三刻拍案驚奇 · 卷二十五
緣投波浪里 恩向小窗親
紛紛禍福渾難定,搖搖燭弄風前影。
桑田滄海只些時,人生且是安天命。
斥鹵茫茫地最腴,熬沙出素眾所趨。
漁鹽共擬擅奇利,寧知一夕成溝渠。
狂風激水高萬丈,百萬生靈倏然喪。
廬舍飄飄魚鱉浮,覓母呼爺哪相傍!
逐浪隨波大可憐,萍游梗泛洪濤間。
天賦強梁氣如鱷,臨危下石心何奸。
金珠已看歸我橐,朱顏冉冉波中躍。
一旦貧兒作富翁,猗頓陶朱豈相若。
誰知飄泊波中女,卻是強梁鴛鳳侶。
姻緣復向他人結,訟獄空教成雀鼠。
嗟嗟人散財復空,贏得人稱薄倖儂。
始信窮達自有數,莫使機鋒惱化工。
天地間禍福甚是無常,只有一個存心聽命,不可強求。利之所在,原是害之所伏。即如浙江一省,杭、嘉、寧、紹、台、溫都邊著海。這海里,出的是珊瑚、瑪瑙、夜明珠、硨磲、玳瑁、鮫鮹。這還是不容易得的物件,有兩件極大利,人常得的,乃是魚鹽。每日大小魚船出海,管什大鯨、小鯢,一罟打來貨賣。還又有石首、鯧魚、鰳魚、呼魚、鰻鱺各樣,可以做鯗;烏賊、海菜、海僧、可以做干;其餘蝦子、蝦干、紫菜、石花、燕窩、魚翅、蛤蜊、龜甲、吐蚨、風饌、蟺塗;江鰩、□(魚)螵,哪件不出海中,供人食用、貨販?至於沿海一帶,沙上各定了場,分撥灶戶刮沙瀝鹵,熬鹵成鹽,賣與商人。這兩項,魚有魚課,鹽有鹽課,不惟足國,還養活濱海人戶與客商,豈不是個大利之藪!
不期崇禎元年七月廿三日,各處狂風猛雨。省城與各府縣山林被風害,坍牆壞屋,拔木揚砂,木石牌坊俱被風擺,這一兩擺,便是山崩也跌倒,壓死人畜數多。那近海更苦,申酉時分,近海的人望去,海面黑風白雨中間一片紅光閃爍,漸漸自遠而近。也不知風聲水聲,但聽一派似雷轟虎吼般近來。只見:
急浪連天起,驚濤捲地來。白茫茫雪[石獻]平移,亂滾滾銀山下壓。一泊、兩泊、三、四泊,那怕你鐵壁銅□(垣);五尺、六尺、七、八尺,早已是越牆過屋。叫的叫,嚷的嚷,無非覓子、尋妻;氽的氽,流的流,辨甚富家貧戶。纖枝蔽水,是千年老樹帶根流;片葉隨波,是萬丈橫塘隨水滾。滿耳是哭聲悲慘,滿眼是水勢汪洋。正是:陸地皆成海,荒村哪得人。橫屍迷遠浦,□□(新鬼)泣青磷。
莫說臨著海,便是通海的江河浦港,也都平長丈余,竟自穿房入戶,漂凳流箱,哪裡遮攔得住?走出去,水淹死;在家中,屋壓殺,哪個逃躲得過!還有遇著夜間時水來,睡夢之中,都隨著水赤身露體氽去。凡是一個野港荒灣,少也有千百個屍首,弄得通海處水皆腥赤。受害的,凡杭、嘉、嚴、寧、紹、溫、台七府,飄流□□□(去房屋)數百萬間,人民數千萬口,是一個東南大害。海便成了害藪了。但是其間貧的富,富的貧,翻覆了多少人家!爭錢的,奪貨的,也惹□(出)多少事務!內中卻有個設意謀財的,卻至於失財、失妻;主意救人的,卻至於得人得財。這也是盡堪把人勸戒。
話說海寧縣北有個姓朱的,叫做朱安國。家事也有兩分,年紀二十多歲,做人極是暴戾奸狡。兩年前,曾定一個本處袁花鎮鄭寡婦女兒,費這等兩個尺頭、十六兩銀子,擇在本年十月做親。他族分中卻也有數十房分。有一個族叔,叫做朱玉,比他年紀小兩歲。家事雖窮,喜做人忠厚。朱安國倚著他年小家貧,時時欺侮他。
到了七月廿三日,海水先自上邊一路滾將下來。東門海塘一壞,塔頂吹墮於地。四回聚涌灌流,北鄉低的房屋、□(人)民、牛羊、雞犬、桑麻、田稻、什物氽個罄盡。高的水□□(也到)樓板上。
朱安國乖猾得緊,忙尋了一隻船,將家私盡搬在船中,傍著一株絕大樹纜了。叫家中小廝阿狗稍了船,他自蓑衣箬帽,立在船上撈氽來東西。此時天色已晚,只見水面上氽過兩個箱子,都用繩索□(聯)著,上面騎著一個十七八歲女子,一個老婦人□□(也把)身子撲在箱上氽來。
見了朱安國,遠遠叫道:「救人!救人!救得情願將東西謝你。」
安國想道:「這兩個女人捨命顧這箱子,必定有物。」四顧無人,他便起個惡念。
將船撥開去,迎著她,手起一篙,將婦人一搠。婦人一滑,忙扯得一個索頭。那女子早被箱子一盪,也滾落水,狠扯箱子。朱安國又是一篙,向婦人手上下老實一鑿,婦人手疼一松,一連兩個翻身,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忙把箱兒帶住,只見這女子還半浮半沉,撲著箱子道:「大哥,沒奈何,只留我性命,我將箱子都與你,便做你丫頭,我情願。」
安國看看,果然好個女子。又想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我若留了她,不惟向我討箱子,還要向我討人命。也須狠心這一次。」道:「我已定親,用妳不著了!」一篙把箱子一掀,女人身子一浮,他篙子快,復一推,這女子也汨汨淥淥去了。
泊天波浪勢湯湯,母子萍飄實可傷。
驚是魚龍滿江水,誰知人類有豺狼。
他慢慢將箱子帶住了。苦是箱子已裝滿了一箱水,只得用盡平生之力,扯到船上,瀝去些水,叫阿狗相幫扛入船。忙了半夜,極是快活。
只是那女子,一連兒滾,吃了五、六口水,料是沒命了。不期撞著一張梳桌,她命不該死,急扯住它一隻腳,把身撲上,漾來漾去,漾到一家門首撞住。這家正是朱玉家裡。
朱玉先見水來就赤了腳。赤得腳時,水已到腿邊了,急跳上桌,水隨到桌邊。要走,走不出門。只得往樓上躲。聽得這壁泥坍,那廂瓦落,房子也「咯咯」響,朱玉好不心焦。又聽得什麼撞屋子響,道:「晦氣!現今屋子也難支撐在這裡,還禁得什木植磕哩!」
黑影子內,開窗看,是一張桌子,撲著個人在上面。那人見開窗,也嚶嚶的叫「救人」。
朱玉道:「我這屋子也像在水裡一般了。再擺兩擺,少不得也似妳要落水。怎救得妳?罷!且看妳我時運,挨得過,大家也都逃了性命出。逃不出再處。」便兩雙手狠命在窗子裡扯了這女子起來,瀝了一樓子水。那張桌子撞住不走,也撈了起來。這夜是性命不知如何的時節,一個浸得不要,蹲在壁邊吐水;一個靠著窗口,看水心焦。
只見捱到天明,雨也漸止,水也漸退。朱玉就在樓上煨了些粥,請她吃。問她住居,她道:「姓鄭,在袁花鎮住,爺早歿,只得一個娘。昨日水來,我娘兒兩個收拾得幾匹織下的布,銀子、銅錢、絲綿,二十來件綢絹衣服、首飾,又一家定我的十六兩財禮、兩匹花綢,裝了兩個小黑箱,縛做一塊。我母子扶著,隨水氽來。到前邊那大樹下,船里一個強盜把我母親推下水去,又把我推落水中,箱子都搶去。是這樣一個麻臉,有廿多歲後生。如今我還要認著他,問他要。只是我虧你救了性命,我家裡房屋已氽光,母親已死,我沒人倚靠,沒什報你,好歹做丫頭服侍你罷。」
朱玉道:「那人搶你箱子,須無證見。妳既已定人,我怎好要妳。再捱兩日,等妳娘家、夫家來尋去罷。」朱玉在家中做飯與她吃,幫她曬晾衣服。因她有夫的,絕沒一毫苟且之心。
水退,街上人簇簇的道,某人得采,撈得兩個箱子;某人收得多少傢伙;某人氽去了多少什物;某人幾乎壓死;某人幸不淹殺。
朱玉的緊鄰張千頭道:「我們隔壁朱小官也造化,收得個開口貨。」
眾人道:「這合不來,倒要養他!」
一個李都管道:「不妨,有人來尋,畢竟也還些飯錢,出些謝禮;沒人來,賣他□,□(娘,料)不折本。」
張千頭道:「生得好個兒!朱小官正好應急。」
適值朱玉出來,眾人道:「朱小官,你(原文缺失)(鼻)頭(原文缺失)(塌)了,這是天自來姻緣。」
朱玉道:「什麼話!這女人並不曾脫衣裳(原文缺失)(睡,我)也並不敢惹她。」
只見李都管道:「呆小官!這也不是你去拐帶,又不是她逃來,這是天災偶湊。待我們尋她爺和娘來,說一說明,表一表正。」
朱玉道:「她袁花鄭家,只得娘兒兩個,前日扶著兩個箱子氽來,人要搶她箱子,把娘推落水淹死,只剩得她了。她又道,先前已曾許把一個朱家。如何行得這等事?」
李都管道:「什麼朱家!這潮水不知氽到哪裡去了!我看後日是個好日,接些房族親眷,攏來做了親罷,不要狗咬骨頭乾咽唾!」
正說,只見朱玉娘舅陳小橋在城裡出來望他。聽得說起,道:「外甥,你一向不曾尋得親事,這便是天賜姻緣,送來佳配。我做主,我做主!」前日朱玉撈得張抽斗桌,倒也有五、七兩銀子,陳小橋便相幫下帖,買了個豬、一個羊,弄了許多酒,打點做親。
只是那日朱安國奪了兩個箱子,打開來,見了許多絲布、銅錢、銀子、衣服,好不快活。又懊悔道:「當時一發收了這女子,也還值幾個銀子。」又見了兩匹水浸的花綢,一封銀子,卻有些認得,也不想到,且將來晾上一樓。估計(原文缺失)(怎麼用。只聽得外面叫聲,卻是朱玉來請他吃親事酒。)他就封了一封人情,(原文缺失)(到)那日去(原文缺失)(赴筵。)只見裡面(原文缺失)(有幾)個內眷把這女子打扮得花花朵朵,簇擁出來。已不是當日在水裡光景了:
塗脂抹粉一時新,裊裊腰肢煞可人。
繚繞爐煙相映處,君山薄霧擁湘君。
兩個拜了堂,謁見了親、鄰,放銃、吹打,甚是興頭。只是這女子還有樂中之苦:
燭影煌煌照艷妝,滿堂歡會反悲傷。
鸞和幸得聯佳配,題起慈烏欲斷腸。
這些親、鄰坐上一屋,猜拳行令,吃個爽快。
只朱安國見女人有些認得,去問人時,道:「水氽來的」。
又問著張千頭,張千頭道:「這原是袁花鄭家女兒。因海嘯、娘兒兩個坐著兩個箱子氽來,撞了個強盜,搶了箱子,推她落水,娘便淹死了。女兒令叔收得,她情願嫁他,故此,我們攛掇叫他成親。」
朱安國道:「袁花哪個鄭家?」
張千頭道:「不知。」
朱安國道:「我也曾定一頭親在袁花,也是鄭家。連日不曾去看得,不知怎麼?」心裡想道:「莫不是她?」也不終席,趕回去。
這旁朱玉夫婦,自待親(原文缺失)(戚)酒散,兩個行事。恰也是相與兩日的,不須做(原文缺失)(勢)得真,白白拾了個老婆。
只是朱安國回去,看箱裡那幾錠銀子與花綢,正是聘物,不快活得緊,一夜不困。趕到袁花鄭家地上,片瓦一椽沒了。復身到城裡,尋了原媒張篦娘,是會篦頭絞臉、賣鬏髻花粉的一個老娘婆。
說起袁花鄭家被水氽去,張篦娘道:「這也是天命,怨不得我。」
朱安國道:「只是如今被我阿叔占在那邊,要妳去一認。」
張篦娘道:「這我自小見的,怕不認得?」便兩個同走。
先是張婆進去,適值朱玉不在,竟見了鄭氏,道:「大姑娘,妳幾時來的?」
那鄭氏道:「我是水發那日氽來的。」
張篦娘道:「老娘在哪裡?」
鄭氏哭道;「同在水裡氽來,被個強人推在水裡淹死了。」
張篦娘道:「可憐,可憐!如今這是哪家?姑娘在這裡。」
鄭氏道:「這家姓朱。他救我,眾人攛掇,叫我嫁他。」
張篦娘道:「哪個大膽主的婚?如今妳有原聘丈夫在那邊,是這家侄兒,他要(原文缺失)(費口)。」
鄭氏驚的不敢做聲。張篦娘吃了一杯茶去了。
朱玉回來,鄭氏(原文缺失)(對他一說,宋玉也)便慌(原文缺失),(原文缺失)(張,來埋怨李都管。)李都管倒也沒法。
只見朱安國得了實信,一逕走到朱玉家來,怒吼吼的道:「小叔!你收留迷失子女不報官,也有罪了;卻又是侄婦,這亂了倫理。你怎麼處?」
朱玉正是無言,恰好鄭氏在裡面張見他模樣,急走出來道:「強賊,原來是你麼!你殺死我母親,搶了我箱子,還來爭什親!」
朱安國抬頭一看,吃一驚,道:「鬼出了!」還一路嚷出去道:「有這等事,明日就縣裡告你。你阿叔該占侄兒媳婦的麼?」回去想了一夜,道:「我告他占我老婆,須有媒人作證。他告我謀財殺命,須無指實。況且我告在先,他若來告時,只是攔水錢。自古道:『先下手為強』」。這邊親、鄰倒還勸朱玉處些財禮還他,他先是一張狀子告在縣裡,道:
滅倫奸占事:切某於天啟六年二月,憑媒張氏,禮聘鄭敬川女為妻。獸叔朱玉,貪女姿色,乘某未娶,帶棍劈槍,據家淫占。理說不悛,反行狂毆。泣思親屬相奸,倫彝滅絕;恃強姦占,法紀難容。叩天剪除、斷給,實為恩德。上告。
縣尊准了,便出了牌,差了兩個人,先到朱安國家。吃了東道,送了個『堂眾包兒,又了後手。說自己□□□(明媒久)聘,朱玉強占。
差人聽了這些口詞,逕到朱玉家來。見朱玉是小官兒,好生拿捏道:「阿叔奸占侄兒媳婦,這是有關名分的。據你說,收留迷失子女也是有罪,這也是樁大事。」朱玉忙整一個大東道,央李都管陪他。這講公事是有頭除的,李都管為自己,倒為差人充拓,拿出一個九錢當兩半的包兒。差人遞與李都管道:「你在行朋友,拿得出?譬如水不氽來,討這婦人也得斤把銀子,也該厚待我們些。」只得又添到一兩二錢。一個正差董酒鬼,後手三錢,貼差蔣獨桌,倒後手五錢,約他訴狀。朱玉央人作一紙訴狀,也訴在縣裡。道:
劫賊反誣事:切某貧民守分,本月因有水災,婦女鄭氏,眾憐無歸,議某收娶。豈惡朱安國,先乘鄭氏避患,劫伊箱二隻,並殺伊母胡氏。懼鄭氏告理,駕詞反誣。叩拘親族朱鳳、陳愛、李華等,電鞫殄賊超誣,頂恩上訴。
縣尊也准了。出了牌,叫齊犯人,一齊落地。差人銷了牌,承行吏唱了名,先叫原告朱安國,上去道:「小的原於天啟六年,用緞四匹,財禮十六兩,聘鄭氏為妻,是這張氏作媒,約在目今十月做親。不料今遇水災,惡叔乘機奸占。」
謝縣尊聽了,便問道:「莫不是水氽到他家,他收得麼?這也不是奸占了。」
便叫張氏問道:「朱安國聘鄭氏事有的麼?」
張氏道:「是婦人親送去的。」
縣尊道:「這婦人可是鄭氏麼?」
張氏道:「正是。」
又叫朱玉:「你怎麼收留侄婦,竟行奸占?」
朱玉道:「小人七月廿三日在家避水,有這婦人氽來,說是袁花人,母子帶有兩個黑箱,被人謀財害了母親,剩得她,要小人救。小人救在家裡,等她家裡來尋。過了五六日,至無人來。她說家裡沒人,感小的恩,情願與小的做使女。有親族鄰人(陳愛,)朱鳳等,說小的尚未有妻,叫小的娶了。小的也不認得她是侄婦。後起吃酒時,鄭氏認得朱安國是推她母子下水、搶她箱子的人,婦人要行告理,他便來反誣。」
縣尊道:「你雖不知是侄婦,但也不該收迷失子女。」
朱玉道:「小的也不肯收,婦人自沒處去。」
縣尊叫鄭氏問道:「妳父母在日曾許朱安國來麼?」
鄭氏道:「曾(原文缺失)(聽說此事,但不知是朱)安國,不是朱安國?」
張篦娘道:「我曾(原文缺失)(送來的)聘禮,怎說得不是?」
鄭氏道:「禮是有,兩匹花綢,十六兩銀子、(原文缺失)(現在箱內,)被這強賊搶去,還推我落水。」
縣尊道:「(原文缺失)(妳既受朱家聘),也不該又從人了。」
鄭氏道:「老爺,婦人(原文缺失)(那時被這強賊)劫財謀命,若不是朱玉撈救,婦人還有(原文缺失)(什身子嫁與)朱家。」
縣尊道:「論理他是禮聘,妳這邊(原文缺失)(私情,還該斷與)朱安國才是。」
鄭氏道:「老爺,他劫婦人財,(原文缺失)(殺婦人母),又待殺婦人,這是仇家。婦人寧死不從。」
縣尊道:「果有這樣奇事!」
叫朱安國:「你怎謀財謀命?」
朱安國叩頭道:「並沒這事。」
鄭氏道:「你歇船在大樹下,先推我母親,後推我,我認得你。還有一臘梨小廝稍船,你還要賴?只怕劫去箱子與賊物,在你家裡搜得出哩!」
朱安國道:「阿彌陀佛!我若有這事害黃病死!妳只要嫁朱玉,造這樣是非。」
縣尊道:「也罷。」
叫鄭氏:「妳道是怎麼兩個箱?我就押妳兩人去取來。」
鄭氏道:「是黑漆板箱二個。一個白銅鎖,後邊脫一塊合扇;一個是黃銅鎖,沒一邊銅館。」
縣尊又問道:「箱內是什麼物件?」就叫鄭氏報,一個書手寫:
絲一百二十兩,計七(紡)車;綿布六匹;□(薴)布□□(二匹)半;綿兜斤半;銅錢三千二百文;□□□□(錠銀五兩);碎銀三兩;銀髻一頂;銀圈一個;□□□□(抹頭一圈);俏花八枝;銀果子簪三枝;玉花簪四枝;(銀)古折簪二枝;銀戒指八個;銀挖一枝;□□(銀環)二雙;水紅綿綢一匹;紅絲綢襖一件;□□(官綠)絲綢襖一件;月白綿綢襖一件;青綢衫一件;紅綢裙一條;藍綢裙一條;大小青布衫二件;藍布衫二件;白布裙二條;紅布襖一件;綠布裙一條;聘禮紅花綢一匹;沙綠□□(花綢)一匹;聘銀四錠十六兩;田契二張;□□□(桑地契)一張;還有一時失記的。
縣尊就著兩個差人,同朱安國、鄭氏去認取:道:「東西如有,我把朱安國定罪;如無,將鄭氏坐誣。」
差人押了到朱安國家,果見兩隻黑箱。鄭氏道:「正是我的。」
朱安國說:「不是。」
差人道:「是不是,老爺面前爭。」便叫人扛了,飛跑到官。
朱安國還是強爭,鄭氏執定道:「是我的!」
謝縣尊道:「朱安國,我也著吏與你為一單,你報來,我查對。」
朱安國道:「小的因水來並做一處。亂了,記不清。」
縣尊道:「這等竟是她的了。」朱安國無奈,故亂報了幾件。
只見一打開,謝縣尊道:「不必看了,這是鄭氏的。」
朱安國叩頭道:「實是小的財物,哪一件不是小的苦掙的?」
謝縣尊道:「且拿起來!你這奴才,你箱籠俱未失水,它是失水的。你看她那布匹衣服,哪件沒有水漬痕?你還要強爭。」檢出銀子、銅錢,數都不差。
謝縣尊叫夾起來,倒是朱玉跪上去道:「小的族兄只得這子,他又未曾娶妻,若老爺正法,是哥子絕了嗣了。況且劫去財物已經在官;小的妻子未死,只求老爺天恩。」
謝縣尊道:「他謀財劫命,俱已有行,怎生饒得?」
眾人又跪上去道:「老爺,日前水變,人家都有打撈的。若把作劫財,怕失物的紛紛告擾,有費天心。據鄭氏說殺她母親,也無見證。」
朱安國又叩頭道:「實是她箱子撞了小人的船,這女子振下水去,並不曾推她,並不曾見老婦人。小的妻子情願讓與叔子,只求老爺饒命。」
縣尊道:「你這人強梁,畢竟日後還思謀害朱玉,這決不可饒。」
朱安國又叩頭道:「若朱玉後日有些長短,都(原文缺失)(是小人)償命。」親族鄰里又為叩頭求饒。縣尊也就將就出審單道:
朱安國乘危射利,知圖財而不知救人,而已聘之妻,遂落朱玉手矣!是天禍凶人,奪其配也。人失而寧知已得之財,復不可據乎?朱玉拯溺得婦,鄭氏感恩委身,亦情之順第,鄭氏之財歸之鄭氏,則安國之聘亦宜還之安國耳。事出異常,法難深繩,姑從寬宥,仍立案以杜訟端。
縣尊道:「這事謀財謀命,事宜重處。正是災荒之時,鄭氏尚存,那箱子還只作撈取的,我饒你罪,姑不重究。朱安國還著他出一結狀,並不許陰害朱玉。我這裡還為他立案,通申三院。」眾人都叩謝了出來。
那邊朱玉與鄭氏歡歡喜喜,領了這些物事家去。到家,請鄰舍,請宗族,也來請朱安國。朱安國自羞得沒臉嘴,不去。他自得了個花枝樣老婆,又得了一主錢,好不快活!
一念慈心天鑒之,故教織女出瑤池。
金繒又復盈笥篋,羞殺欺心輕薄兒。
只見朱安國嘆氣如雷道:「當初只顧要財,不顧要人。誰知道把一個老婆送與了叔子,還又把到手的東西一毫不得,反吃一場官司。」又去了幾兩銀子,把追來的財禮,也用去一半,整日懊恨不快,害成一個黃病,幾乎死了。鄉裡間都傳他一個黑長不長進的名。
朱玉人道他忠厚慈心,都肯扶持他。
這可不見狠心貪財的,失人還失財;用心救人的,得人又得財。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故當時曾說江西楊溥內閣,其祖遇江西洪水發時,人取箱籠,他只救人。後來生了楊閣老,也贈閣老。這是朱玉對證。又有福建張文啟,與一姓周的避寇入山,見一美女。中夜周要奸他,張力止。又送此女至一村老家,叫他訪他家送還。女子出釵(原文缺失)(釧相)謝,他不受。後有大姓黃氏,招文啟為婿,成親之夜,細看妻子,正山中女子。是護他正護其妻,可為朱安國反證。誰謂一念之善惡,天不報之哉!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