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一

夢覺道人 《三刻拍案驚奇》
看得倫理真 寫出奸徒幻 冷眼笑人世,戈矛起同氣。試問天合親,倫中能有幾?泣樹有田真,讓肥有趙禮;先哲典型存,歷歷可比教。胡為急相煎?紛紛室中鬩。池草徒縈夢,枤杜實可倚。願堅不替心,莫冷旁人齒! 四海之內皆兄弟,實是寬解之詞。若論孩雅相攜,一堂色笑,儂依棲棲,只得同胞這幾個兄弟。但其中或有釁隙,多起於父母愛憎,只因父母妄有重輕,遂至兄弟漸生離異。又或是妯娌骶忤,枕邊之言遂潛毀,畢竟同氣大相乖違。還又有友人之離間,婢僕之挑逗,嘗見兄弟,起初嫌隙,繼而爭兢,漸成構訟,甚而仇害,反不如陌路之人,這也是奇怪事。本是父母一氣生來,到做了冰炭不相入。試問人,這弟兄難道不是同胞,難道不同是父母遺下的骨肉,為何顛倒若此?故我常道:弟兄處平時,當似司馬溫公兄弟,都都老年,問兄的飢,問兄的寒,煦煦似小兒相恤。處變當似趙禮兄弟,漢更始時,年飢盜起,拿住他哥子要殺,他知道趕去,道:「哥子瘦,我肥,情願我替兄。」賊也憐他義氣,放了。至於感紫荊樹枯,分而複合,這是田家三弟兄,我猶道他不是漢子,人怎不能自作主張,直待草木來感動?即一時間性分或有知愚,做兄的當似牛弘,弟射殺駕了車的牛,竟置之不問;做弟的當似孫蟲兒,任兄惑邪人,將他凌辱不怨。不然王祥、王覽同父異母兄弟,王祥臥冰之孝,必能愛弟。那王覽當母親要藥死王祥時,他奪酒自吃,母菜只得傾了。凡把疑難的事與他做,他都替做。不同母的也如此,況同父母的弟兄。我朝最重孝友,洪武初,旌表浦江鄭義門——坐事解京,聖旨原宥,還擢zhuo他族長鄭璉為福建參政。——以後凡有數世同居的,都蒙優異。今摘所同一事,事雖未曾旌表,其友愛自是出奇。 話說浙江台州府太平縣,宣德間有個姚氏弟兄,長名居仁,次名利仁,生得儀容豐麗,器度溫雅,意氣又激烈,見義敢為,不惟性格相同,抑且容貌如一。未冠時,從一個方方城先生。這先生無子,只得妻馬氏,生得一個女兒慧娘,家事貧寒。在門(館?)還有個胡行古,他資質明敏,勤於學問。一個富爾谷,年紀雖大,一來倚恃家事充足,無心讀書,又新娶一妻,一發眷戀不肯到館。一個夏學,學得一身奸狡,到書上甚是懵懂,與富爾谷極其相合,先生累次誡諭他□(們),他兩人略不在意。五人雖是同門,意氣猶如水火。後來兩姚連喪父母,家事肅條,把這書似讀不成。只有胡行古進了學。夏學做了富爾谷幫閒。 一日方方城先生歿mò了,眾門生約齊送殮,兩姚與胡行古先剄,富爾谷與夏學後來。那富爾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兒標緻,如今知她已長成,兩眼只顧向孝堂里看。那女兒又因家下無人,不住在裡邊來往,或時一影,依稀見個頭,或時見雙腳。至哭時,嚶嚶似鸝聲輕囀。弄得個富爾谷耳忙眼忙,心裡火熱,兩隻眼直射似螃蟹,一個身子酥軟似蜒蝣。這三人原與他不合,不去睬他。只有夏學,時與他掗懷說話,他也不大接談。事完散酒,只見夏學搭了富爾谷肩頭走,道:「老富,你今日為什麼出神?」 富爾谷道:「我有一句心腹對你說,方先生女兒,我見時尚未蓄髮,那時我已看上她,只是小,今日我筭(算?)她已年十六了。我今日見她孝堂里一雙腳,著著白鞋子,真是筍尖兒,又虧得風吹開布幃,那一影真是個素娥仙子,把我神魂都攝去了!老夏怎弄個計議,□(使)我得到手,你便是個活古押衙!」 夏學道「這有何難,你只日日去幫喪,去嗅她便了!」 富爾谷道:「只今日己是幾乎嗅殺,若再去,身子一定回來不成了!你只怎麼為我設法弄來作妾。」 夏學道:「罷了,我還要在你家走動,若做這樣事,再來不成了,作成別個罷!」 富爾谷道:「房下極賢。」 夏學道:「我日日在你家,說進活,你尊臉為什麼破的?昨日這樣熱,怎不赤剝?」 富爾谷把(打)夏學一拳,道:「狗獃!婦人們性氣,不占些強不歇。我們著了氣,到外消遣罷了;她□□□□□(不得發泄,畢)竟在肚中,若還成病,又要贖藥,你道該讓不該讓?」 夏學道:「是!是!只是如今再添個如夫人,足下須搬到北邊去,終日好帶眼罩兒,遮著這臉嘴。」兩個笑了一回,夏學道:「這且待小弟緩圖。」 次日,夏學就借幫喪名色,來到方家。師母出來相謝,夏學道:「先生做了一生老學究,真是一窮徹骨,虧了師母這等斷送,也是女中丈夫。」 師母道:「正是。目下雖然暫支,後邊還要出喪營葬,亳忽無抵。」 夏學道:「這何難!在門學生,除學生貧寒,胡行古提不起個窮字;兩姚雖是過得,慳吝異常;只有富爾谷極其揮灑。師母若說一聲,必肯資助。」 師母道:「他師生素不相投,恐他不肯。」 麥學道:「只因先生酸腐,與他豪爽的不同。不知他極肯周濟,便借他十來兩,只當牯牛身上拔根毛。他如今日下因他娘子弱症,不能起床,沒人管家,肯出幾百金尋填房的,豈是個不肯舍錢人?只是師母不肯開口,若師母肯下氣,學生當得效芳。」 師母道:「若肯借三、五兩也夠了。」 夏學別了,來見富爾谷道:「老官,我今把這慳鬼,竟抬做了大豪俠了!我想她是孤兒寡婦,可以生做。不若擇一個日,拿五十兩銀子、幾個緞子,只說借她。她若感恩,一說便成,這就罷了;若她不肯,就扭做財禮;只憑我這張口何如?」 富爾谷道:「三十兩罷!」 夏學道:「須說不做財札,畢竟要依我,我這強媒,也還該謝個五十兩哩!」 富爾谷只得依說,拿了五十兩銀子、兩個緞子、兩個紗與他。他落了十兩,叫小廝一拜匣捧定,來見師母,道:「師母!我說他是大手段人,去時恰好有人還他本銀四十兩,把四個尺頭作利錢,我一談起,他便將此宗付我。我叫他留下四個尺頭,他道:『一發將去,怕不夠用。』學生特特送來。」 師母道:「我只要三、五兩,多餘的勞大哥送還。」 夏學道:「先生腐了一生,又有師母,物自來而取之,落得用的,師母務直收了。」 這邊馬氏猶豫未決,夏學一邊就作了個揖,辭了師母,一徑出門去。 只是慧娘道:「母親,富家在此讀書!極其鄙吝,怎助這許多?寧可清貧,母親只該還他的是。」 馬民便央人去請夏學,夏學只是不來,馬民也只得因循著。 不一日,舉殯日子到了,眾人斗分祭奠。富爾谷不與份子,自做一通祭文來祭,道: 鳴呼,先生!我之丈人。半生教書,極其苦辛。早起晏匿眠,讀書講經。腐皮籃衫,石衣頭巾。芋頭須絛,儉樸是真。不能高中,金撈題名。一朝得病,鳴呼命傾。念我小子,日久在門。若論今日,女婿之稱。情關骨肉,汪汪淚零。謹具薄祭,表我微情。鳥豬白羊,代以白銀。鳴呼哀哉,尚饗! 夏學看了,道:「妙,妙:說得痛快!」 富爾谷道:「信筆掃來,叶韻而己。」 姚居仁道:「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 姚利仁道:「富兄!你久已有妻,豈有把先生的女兒作妾之理!」 夏學道:「堯以二女與舜,一個做正妻,一個也是妾,這也何妨。」 姚居仁道:「胡說!這事怎行得通!」 只見裡邊馬氏聽得,便出來道:「富爾谷!先生才死得,你不要就輕薄我女兒!先生臨終時,已說定要招胡行古為婿,因在喪中,我不題起,你怎麼就這等輕薄?」 姚居仁道:「不惟辱先生之女,又占友人之妻,一發不通!」 富爾谷道:「姚居仁,關你什事?」 姚利仁道:「你作事無知,怎禁得人說?」 富爾谷道:「我也用財禮聘的,怎麼是占?」 馬氏道:「這一發胡說了,誰見你聘禮?」 夏學道:「這是有因的。前日我拿來那四十兩銀子、四個尺頭,師母說是借他的,他道卻是聘禮。」 馬氏道:「你這兩個畜生,這樣設局欺我孤寡!」便向裡邊取出銀、緞,撒個滿地。 富爾容道:「如今悔,遲了,遲了!」與夏學兩個跳起身便走,被姚利仁一把扯轉。 夏學瘦小些,被姚利仁一扯,扯得猛,扯個翻觔斗,道「這□(在)哪個家裡,敢放刁?好好收去,給胡兄行禮。若不收去,有我們在這裡,學生的銀子,師母落得用的,過幾時,我們公共償還。」 夏學見不是頭,道:「富兄原不是,怕哪裡沒處娶妾,做這樣歪事。」 拾起銀、緞來,細細合數,比原來時少了五兩一錠。 夏學道:「師母既是要乾淨與胡兄,這五兩鬚鬍兄招承,他如今如何肯折這五兩!」 胡行古自揣身邊沒鈔,不敢做聲。 又是姚居仁道:「我代還!」 夏學道:「這等,兄兌一兌出,省得掛欠。」 姚居仁道:「怎這樣慌?五日內我還他罷了!」 夏學道:「求個約兒。」 姚居仁道:「說出就是了。」 夏學道:「寄服人心」 姚利仁道:「便寫一約與他何妨!」 夏學就做個中人,寫得完,也免不得著個畫字,富爾谷收了。各人也隨即分散回家。 夏學一路怨暢富爾谷:「這事慢慢讓我搏來,賣什才?弄壞事!」 富爾谷道;「我說叫先生阿愛也曉我有才,二來敲一敲實。」 夏學道:「如今敲走了!這不關胡行古事,都是兩姚作梗,定要出這口氣。□(擺)布得二姚倒,自然小胡拱手奉讓了。」 富爾谷道:「何難!我明日就著小廝去討銀子,出些言語,他畢竟不忿趕來嚷罵,關了門,打上一頓就出氣了。」 果然第二日就著小廝去討銀子,恰好撞著姚居仁,居仁道:「原約五日,到五日你來。」 小廝道:「自古道:『招錢不隔宿。』誰叫你做這好漢?」 居仁道:「這奴才這等無狀!」 那小廝道:「誰是你奴才?沒廉恥!欠人的銀子,反罵人!」 居仁聽了,一時怒起,便劈臉一掌;道:「奴才,這掌寄在富爾谷臉上,叫他五日內來領銀子!」 那小廝氣憤憤自去了。此時居仁弟兄服已滿,居仁已娶劉氏,在家月余,利仁也聘定了縣中茹環女兒,尚未娶回。劉氏聽得居仁與富爾谷小廝爭嚷,道:「官人,你既為好招銀子,我這邊將些首飾當與他吧。」 居仁道:「偏要到五日與他,我還要登門罵他哩!」 晚間利仁回來,聽得說,也勸:「大嫂肯當了完事,哥哥可與他罷,不要與這蠢材一股見識。」 第二日,劉氏絕早將首飾把與利仁,叫他去當銀子,那富家小廝又來罵了,激得居仁大怒,便趕去打。那小廝一頭走一頭罵,居仁住了腳,他也立了罵。居仁激得性起,一直趕去。這邊利仁當銀回來,聽得哥哥趕到富家,他也趕來,不知那富爾谷已定下計了。 昨日小廝回時,學上許多嘴,道居仁怎麼罵爾谷,又借他的臉打。富爾谷便與夏學商議,又去尋了一個久慣幫打官司的叫張羅,與他定計。 富爾谷道:「我在這裡,是村中皇帝,連被他兩番凌辱,也做人不成,定要狠擺布他才好!」 張羅道:「事雖如此,苦沒有一件擺布得他倒的計策。」正計議時,恰好一個黃□(臉)小廝送茶進房,——久病起來,極是伶仃,——放得茶下,那夏學提起戒尺,劈頭兩下,打個昏暈。 富爾谷吃了一驚,道:「他病得半死的,怎打他?」 夏學道:「這樣小廝,死在眼下了,不若打死,明日去賴姚家。你的錢勢大,他兩個料走不開。」 張羅連聲道:「有理,有理!」富爾谷聽了,便又添上幾拳幾腳,登時斷氣。只是這小廝是家生子,他父親富財知道,進來大哭。 夏學道:「你這兒子病到這個田地,也是死數了,適才拿茶,傾了大爺一身,大爺惱了,打了兩下,不期死了。家主打死義男,也沒什事。」 富財道:「就是傾了茶,卻也不就該打殺!」 張羅道:「少不得尋個人償命,事成時還你靠身文書罷。」 富爾谷道:「他吃我的飯養大的,我打死也不礙。你若胡說,連你也打死了。」富財不敢做聲,只好同妻子暗地裡哭。三人計議已定,只要次日哄兩姚來,落他入圈套。 不料居仁先到,罵道:「富爾谷!你怎叫人罵我?」 富爾谷道:「你怎打我小廝?」正爭時,利仁趕到,道:「不必爭鬧,銀子已在此了!」 那富爾谷已做定局,—把將姚居仁扭住廝打,姚居仁也不相讓。利仁連忙勸阻,一時間哪裡拆得開?張羅也趕出來假勸,哄做一團。 只見小廄扶著那死屍,往姚居仁身上一推,道:「不好了!把我們官孫打死了!」大家吃了一驚,看時,一個死屍,頭破腦裂,挺在地上。 富爾谷道:「好,好!你兩兄弟怎麼打死我家人?」 居仁道:「我並不曾交手,怎圖賴得我?」 富爾谷道:「終不然自死的?」 姚利仁道:「這要天理!」 張羅道:「天理,天理,到官再處!」兩姚見勢不像,便要往家中跑,富爾谷已趕來圈定,叫了鄰里一齊到縣,正是: 坦途成坎坷,淺水蹙洪波。 巧計深千丈,雙龍入羅網。 縣中是個歲貢知縣,姓武,做人有德,操守明白。 正值晚堂,眾人跪門道:「地方人命重情!」叫進問時,富爾谷道:「小人是苦主。有姚居仁欠小的銀子五兩,怪小的小廝催討,率弟與家人沿路趕打,直到小的家裡,登時打死,里鄰都是證見。」 知縣叫:「姚居仁!你怎麼打死他小廝?」 姚居仁道:「小的與富爾谷,俱從方方城,同窗讀書。方方城死時,借他銀五兩,他去取討,小的見他催迫師母,沒得還,小的招承代還。豈期富爾穀日著小廝來家吵鬧,小的拿銀還他,雖與富爾谷相爭,實不曾打他小廝。」 富爾谷道: 「終不然我知道你來,打殺了等的?」知縣叫鄰里,其時一個鄰舍竹影,也是富爾谷行錢的,跪上去道:「小的里鄰叩頭。」 知縣道;「你怎麼說?」這邊就開口道:「小的在富爾谷門前,只見這小廝哭了在前邊跑,姚居仁弟兄後邊趕,趕到裡邊,只見爭鬧半晌,道打死了人。」 知縣道:「趕的是這個小廝麼?」 道:「是。」 知縣道:「這等是姚居仁趕去打死的,無疑了!把居仁、利仁且監下,明日相驗。」 那富爾谷好不得意,對張羅道:「事做得成,狠了些。」不知張羅的意思,雖陷了姚家弟兄,正要逐儅兒拿做富爾谷。頭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財藏了打死官孫的戒尺,如今又要打合他買仵作,就回言道:「狠是狠了,但如今留空隙把人,明日相驗,仵作看見傷痕,不是新傷,是血污兩三日,報將出來,如何是好?你反要認個無故打死家僮,圖賴人命罪了,這要去揌撒才好!」 富爾谷道:「這等我反要拿出錢來了?」 夏學道:「要羸宮司,這少不得銀子。」吃他一打合,只葫蘆提叫他要報傷含猢些,已詐去百餘兩。富財要出首,還了他賣身文書,又與他十兩銀子,張羅又叫他封起留做後來詐他把柄。富爾谷好不懊恨。 只是居仁弟兄落了監,在裡邊商議,居仁道:「看這光景,他硬證狠,恐遭誣陷。我想事從我起,若是定要逼招,我一力承當,你可推開,不要落他穽中。」 利仁道:「哥哥!你新娶嫂嫂,子嗣尚無,你□□□(一被禁),須嫂嫂□□(不上)不落,這還是我認。□□□□□□□□(你還可在外面經營)。」 到了□□□□□□□□(早飯後,知縣取出屍)相驗,□□□□□□□□□□□□□(此時仵作已得了錢,報傷道:「額是)方木所傷,身上有拳、踢諸傷。知縣也不到屍首邊一看,竟填了屍單,帶回縣審。兩個一般面貌,連知縣也不知哪一個是姚居仁,哪一個是姚利仁。叫把他夾起來要招。 利仁道:「趕罵有的,實不曾打。就是趕的,也不是這小廝。」 知縣又叫竹影道:「這死的是富爾谷小廝麼?」 竹影道:「是他家義男富財的兒子。」 知縣遣: 「這等是了!」要他兩兄弟招。居仁、利仁因富爾谷用了倒棒錢,當不得刑罰,居仁便認是打死。 利仁便叫道:「彼時哥哥與富爾谷結扭在一處,緣何能打人?是小的失手打死的。」 居仁道:「是小的怪他來幫,打的。」 利仁道:「小人打死是實,原何害哥哥?只坐小的一人!」 知縣道:「姚利仁講得是。」 叫:「富爾谷少他兩人是個同窗,這死也是失手誤傷,坐不得死罪。」 富爾谷道:「老爺!打死是實,求爺正法!」知縣不聽。 此時胡行古已與方方城女兒聘定了,他聽得姚居仁這事,拉通學朋友為他公舉冤誣。 知縣只做利仁因兄與富爾谷爭鬥,從旁救護,以致誤傷。那張羅與夏學又道騎虎之勢,攛哄富爾谷用錢,把招眼弄死了,做了文書解道,道中駁道:「據招趕逐是出有意,屍單多傷,豈屬偶然?無令白鏹有權,赤子抱怨也!」駁到刑廳。 刑廳是個舉人,沒什風力,見上司這等駁,他就一夾、一打,把姚利仁做「因官孫之毆兄,遂拳挺之交下」,比「鬥毆殺人,登時身死」律絞,秋後處決;還要把姚居仁做「喝令」。 姚利仁道:「子弟赴父兄之斗,哪裡待呼喚?小的一死足抵,並不干他事。」每遇解審,審錄時,上司見他義氣,也只把一個抵命,並不深求。 姚居仁在外竟費了□(讀)書,□□(從事)耕種將來供養兄弟。只是劉氏在家,常常責備居仁道:「父母遺下兄弟,不說你哥子照管他,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償?」 居仁道:「我初時在監計議',他道因妳新嫁,恐丟妳,誤妳一生。說我還會經營,還可支撐持家事,故此他自認了,實是我心不安。如今招已定,改換也改不得了。」 劉氏道:「你道怕誤我一生,如今叔叔累次吩咐,叫茹家另行嫁人,她並不肯,豈不誤了嬸嬸一生?」 倒是居仁在外奔忙,利仁在監,有哥哥替他用錢,也倒自在。倒矽富爾谷,卻自打官司來,常被張羅與富財串詐,家事倒蕭條了。 日往月來,已是三年,適值朝廷差官恤刑。此時劉氏已生一子周歲,因茹氏不肯改嫁,茹家又窮,不能養活,劉氏張主接到家中,分為兩院,將家事中分,聽她使用。聞得恤刑將到,劉氏道:「這事雖雲誣陷,不知恤刑處辨得出辨不出,不若你如今用錢,邀解子到家,你弟兄面貌一般,你便調了,等他在家與嬸嬸成親。我你有一子,不教絕後了!」居仁連聲道是。 果然邀到家中,買了解子,說要緩兩日,等他夫婦成親,解子得錢應了。利仁還不肯做親,居仁道:「兄弟,弟婦既不肯改嫁,你不與成親,豈不辜負了她?她若得一男半女,須不絕你後嗣!」利仁方才應承。到起解日,居仁自帶了枷鎖,囑咐兄弟道:「我先代你去,你慢慢來。」正是: 相送柴門曉,松林落月華。 恩情深棣萼,血淚落荊花。 解人也不能辯別,去見恤刑,也不過憑這些書辦,該辨駁的所在駁一駁,過堂時唱一唱名,他下邊敲緊了,也只出兩句審語了帳。此時利仁也趕到衙門前,恐怕哥受責。居仁出來,便吩咐利仁:「先回,我與解人隨後便到。」 不期居仁與劉氏計議已定,竟不到家,與解人回話就監。解人捎信到家,利仁大哭,要行到官稟明調換。解子道:「這等是害我們了,首官定把我們活活打死。你且擔待一月,察院按臨時,必然審錄,那時你去便了。」利仁只得權且在外,他在家待嫂,與待監中哥子,真如父母一般,終是不能一時弄他出來。 但天理霎時雖昧,到底還明,也是他兄弟有這幾時災星。忽然一日,張羅要詐富爾谷,假名開口借銀子,富爾谷道:「這幾年來,實是坎坷,不能應命。」 張羅道:「老兄強如姚利仁坐在監里,又不要錢用!」富爾谷見他言語不好,道且吃酒再處。因一是燙酒的不小心,飛了點灰在裡邊,斟出來,覺有些黑星星在上,張羅用指甲撩去。富爾谷又見張羅來詐,心裡不快,不吃酒,張羅便疑心。 不期回□(到)家,□(因)為多吃了些食,瀉個十生九死,一發道是富爾谷下藥。正要發他這事,還望他送錢,且自含忍不發,不期富爾谷實拿不出,耽擱了兩月。巧巧這年大比,胡行古中了,常對家裡道:「我夫婦完聚,□□(全仗)姚氏二兄之力,豈期反害了他!」中時自去拜望,許周濟他,不題。 一日赴一親眷的席,張羅恰好也在坐。 語次,談起姚利仁之冤,張羅拱闊,道:「這事原是冤枉,老先生若要救他,只問富財便了!」胡行古也無言,決日去拜張羅請教。 張羅已知醉後失言,但是他親來請教,又怪富爾谷藥他,竟把前事說了。 胡行古道:「先生曾見麼?」 張羅道:「是學生親眼見的。」 又問:「有什指證麼?」 道:「有行兇的戒尺與買囑銀子,現在富財處。」 胡行古聽了,便辭了,一竟來與姚利仁計議。又值察院按臨,他教姚利仁把這節事去告,告富爾谷殺人陷人。胡行古是門生,又去面講。 按院批:如果冤誣,不妨盡翻成案;批台、寧二府理刑官會問。幸得寧波推官,卻又是胡行古座師,現在台州查盤。胡行古備將兩姚仗義起釁,富爾谷結黨害人,開一說帖去講。那寧、台兩個四府,就將狀內干連人犯,一齊拘提到官。那寧波四府叫富財道:「你這奴才!怎麼與富爾谷通合,把人命誣人麼?」 富財道:「小的並不曾告姚利仁。」 四府道:「果是姚利仁打死的麼?」 那富財正不好做聲,四府道:「夾起來!」 富財只得道:「不是,原是夏學先將戒尺打暈,後邊富爾谷踢打身死,是張羅親眼見的。」 四府道:「你怎麼不告?」 富財道:「是小的家主,小的怎麼敢告!」 又叫張羅,張羅也只得直說。四府就著人追了戒尺、買求銀兩,屍不須再檢,當日買仵作以輕報重,只當自耍自了。夏學與富爾谷還要爭辯,富財與張羅已說了,便難轉口。兩個四府喝令:「各打四十!」 富爾谷擬「無故殺死義男,誣告人死罪未決,反坐」律,徒。夏學加工殺人,與張羅前案硬證害人,亦徒。姚利仁無辜,釋放寧家。解道院時,俱各重責。 胡行古又備向各官說利仁弟兄友愛,按院又為他題本翻招。居仁回家,夫婦、兄弟完聚,好不歡暮。外邊又知利仁認罪保全居仁,居仁又代監禁,真是個難兄難弟。 那夏學、富爾谷設局害人,也終難逃天網,張羅反覆挾詐,也不得乾淨。雖是三年之間,利仁也受了些苦楚,卻也成了他友愛的名。至於胡行古之圖報,雖是天理必明,卻也見他報恩之義,這便是: 錯節表奇行,日久見天理。 笑彼奸獪徒,終亦徒為爾。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