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 第二十回

吳敬梓 《儒林外史》
匡超人高興長安道 牛布衣客死蕪湖關 話說匡超人看了款單,登時面如土色,真是「分開兩扇頂門骨,無數涼冰澆下來」。口裡說不出,自心下想道:「這些事,也有兩件是我在裡面的;倘若審了,根究起來,如何了得!」當下同景蘭江別了刑房,回到街上,景蘭江作別去了。匡超人到家,躊躇了一夜,不曾睡覺。娘子問他怎的,他不好真說,只說:「我如今貢了,要到京里去做官,你獨自在這裡住著不便,只好把你送到樂清家裡去。你在我母親眼前,我便往京里去做官。做的興頭,再來接你上任。」娘子道:「你去做官罷了,我自在這裡,接了我媽來做伴。你叫我到鄉里去,我那裡住得慣?這是不能的!」匡超人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家裡,日逐有幾個活錢。我去之後,你日食從何而來?老爹那邊也是艱難日子,他那有閒錢養活女兒?待要把你送在娘家住,那裡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就是誥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體面,不如還是家去好。現今這房子轉的出四十兩銀子,我拿幾兩添著進京,剩下的,你帶去放在我哥店裡,你每日支用。我家那裡東西又賤,雞、魚、肉、鴨,日日有的,有甚麼不快活?」娘子再三再四不肯下鄉;他終日來逼,逼的急了,哭喊吵鬧了幾次。他不管娘子肯與不肯,竟托書店裡人把房子轉了,拿了銀子回來。娘子到底不肯去,他請了丈人、丈母來勸。丈母也不肯。那丈人鄭老爹見女婿就要做官,責備女兒不知好歹,著實教訓了一頓。女兒拗不過,方才允了。叫一隻船,把些傢伙什物都搬在上。匡超人托阿舅送妹子到家,寫字與他哥,說將本錢添在店裡,逐日支銷。擇個日子動身。娘子哭哭啼啼,拜別父母,上船去了。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來到京師見李給諫。給諫大喜;問著他又補了廩,以優行貢入太學,益發喜極,向他說道:「賢契,目今朝廷考取教習,學生料理,包管賢契可以取中。你且將行李搬在我寓處來盤桓幾日。」匡超人應諾,搬了行李來。又過了幾時,給諫問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老師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說出丈人是撫院的差,恐惹他看輕了笑;只得答道:「還不曾。」給諫道:「恁大年紀,尚不曾娶,也是男子漢摽梅之侯了。但這事也在我身上。」 次晚,遣一個老成管家來到書房裡向匡超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匡爺。因昨日談及匡爺還不曾恭喜娶過夫人,家老爺有一外甥女,是家老爺夫人自小撫養大的,今年十九歲,才貌出眾,現在署中,家老爺意欲招匡爺為甥婿。一切恭喜費用俱是家老爺備辦,不消匡爺費心。所以著小的來向匡爺叩喜。」匡超人聽見這話,嚇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說:已經娶過的,前日卻說過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礙;又轉一念道:「戲文上說的蔡狀元招贅牛相府,傳為佳話,這有何妨!」即便應允了。給諫大喜,進去和夫人說下,擇了吉日,張燈結彩,倒賠數百金裝奩,把外甥女嫁與匡超人。到那一日,大吹大擂。匡超人紗帽圓領,金帶皂靴,先拜了給諫公夫婦。一派細樂,引進洞房。揭去方巾,見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標緻:嫁裝又齊整。匡超人此時恍若親見瑤宮仙子,月下嫦娥,那魂靈都飄在九霄雲外去了。自此,珠圍翠繞,宴爾新婚,享了幾個月的天福。 不想教習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結。匡超人沒奈何,含著一包眼淚,只得別過了辛小姐,回浙江來。一進杭州城,先到他原舊丈人鄭老爹家來。進了鄭家門,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鄭老爹兩眼哭得通紅,對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裡邊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嚇痴了,向丈人作了揖,便間:「哥幾時來的?老爹家為甚事這樣哭?」匡大道:「你且搬進行李來,洗臉吃茶,慢慢和你說。」匡超人洗了臉,走進去見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哭著一場數說:「總是你這天災人禍的,把我一個嬌滴滴的女兒生生的送死了!」匡超人此時才曉得鄭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來問他哥。匡大道:「自你去後,弟婦到了家裡,為人最好,母親也甚歡喜。那想他省里人,過不慣我們鄉下的日子。況且你嫂子們在鄉下做的事,弟婦是一樣也做不來;又沒有個白白坐著,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裡著急,吐起血來。靠大娘的身子還好,倒反照顧他,他更不過意。一日兩,兩日三,鄉里又沒個好醫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才到,所以鄭老爹、鄭太太,聽見了哭。」匡超人聽見了這些話,上不住落下幾點淚來;便問:「後事是怎樣辦的?」匡大道:」弟婦一倒了頭,家裡一個錢也沒有,我店裡是騰不出來,就算騰出些須來,也不濟事。無計奈何,只得把預備著娘的衣衾棺木都把與他用了。」匡超人道:「這也罷了。」匡大道:」裝殮了,家裡又沒處停,只得權厝在廟後,等你回來下土。你如今來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去。」匡超人道:「還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如今我還有幾兩銀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婦厝基上替他多添兩層厚磚,砌的堅固些,也還過得幾年。方才老爹說的,他是個誥命夫人。到家請會畫的替他追個像,把鳳冠補服畫起來,逢時遇節,供在家裡,叫小女兒燒香,他的魂靈也歡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與娘的那件補服,若本家親戚們家請酒,叫娘也穿起來,顯得與眾人不同。哥將來在家,也要叫人稱呼『老爺』。凡事立起體統來,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將來有了地方,少不得連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榮華的。」匡大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眼花瞭亂,渾身都酥了,一總都依他說。晚間,鄭家備了個酒,吃過,同在鄭家住下。次日上街買些東西。匡超人將幾十兩銀子遞與他哥。 又過了三四日,景蘭江同著刑房的蔣書辦找了來說話,見鄭家房子淺,要邀到茶室里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氣不同,雖不說,意思不肯到茶室。景蘭江揣知其意,說道:「匡先生在此取結赴任,恐不便到茶室里去坐。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風,我們而今竟到酒樓上去坐罷,還冠冕些。」當下邀二人上了酒樓,斟上酒來。景蘭江問道:「先生,你這教習的官,可是就有得選的麼?」匡超人道:「怎麼不選?像我們這正途出身,考的是內廷教習,每日教的多是勛戚人家子弟。」景蘭江道:「也和平常教書一般的麼?」匡超人道:「不然!不然!我們在裡面也和衙門一般:公座、朱墨、筆、硯,擺的停當。我早上進去,升了公座;那學生們送書上來,我只把那日子用朱筆一點,他就下去了。學生都是蔭襲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來就是督、撫、提、鎮,都在我跟前磕頭。像這國子監的祭酒,是我的老師。他就是現任中堂的兒子。中堂是太老師。前日太老師有病,滿朝問安的官都不見,單只請我進去,坐在床沿上,談了一會出來。」蔣刑房等他說完了,慢慢提起來,說:「潘三哥在監里,前日再三和我說,聽見尊駕回來了,意思要會一會,敘敘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匡超人道:「潘三哥是個豪傑。他不曾遇事時,會著我們,到酒店裡坐坐,鴨子是一定兩隻;還有許多羊肉、豬肉、雞、魚。像這店裡錢數一賣的菜,他都是不吃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該竟到監里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諸生的時候。既替朝廷辦事,就要照依著朝廷的賞罰。若到這樣地方去看人,便是賞罰不明了。」蔣刑房道:「這本城的官,並不是你先生做著。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麼賞罰不明?」匡超人道:「二位先生,這話我不該說,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訪拿他的。如今倒反走進監去看他,難道說朝廷處分的他不是?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況且我在這裡取結,院裡、司里都知道的。如今設若走一走,傳的上邊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場之玷。這個如何行得!可好費你蔣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僥倖,這回去就得個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載,那時帶幾百銀子來幫襯他,倒不值甚麼。」兩人見他說得如此,大約沒得辯他,吃完酒,各自散訖。蔣刑房自到監里回復潘三去了。 匡超人取定了結,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時先包了一隻淌板船的頭艙,包到揚州,在斷河頭上船。上得船來,中艙先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年的,繭紬直裰,絲絛朱履;一個中年的,寶藍直裰,粉底皂靴。都戴著方巾。匡超人見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問起姓名。那老年的道:「賤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聽見景蘭江說過的,便道:「久仰。」又問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馮先生,尊字琢庵,乃此科新貴,往京師會試去的。」匡超人道:「牛先生也進京麼?」牛布衣道:「小弟不去,要到江上邊蕪湖縣地方尋訪幾個朋友。因與馮先生相好,偶爾同船。只到揚州,弟就告別,另上南京船,走長江去了。先生仙鄉貴姓?今往那裡去的?」匡超人說了姓名。馮琢庵道:「先生是浙江選家。尊選有好幾部弟都是見過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夠了。自從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書、行書、名家的稿子,還有《四書講書》、《五經講書》、《古文選本》──家裡有個帳,共是九十五本。弟選的文章,每一回出,書店定要賣掉一萬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北直的客人,都爭著買,只愁買不到手。還有個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經翻刻過三副板。不瞞二位先生說,此五省讀書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書案上,香火蠟燭,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誤矣!所謂『先儒』者,乃已經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稱呼?」匡超人紅著臉道:「不然!所謂『先儒』者,乃先生之謂也!」牛布衣見他如此說,也不和他辯。馮琢庵又問道:「操選政的還有一位馬純上,選手何如?」匡超人道:「這也是弟的好友。這馬純兄理法有餘,才氣不足;所以他的選本也不甚行。選本總以行為主;若是不行,書店就要賠本。惟有小弟的選本,外國都有的!」彼此談著。過了數日,不覺已到揚州。馮琢庵、匡超人換了淮安船到王家營起旱,進京去了。 牛布衣獨自搭江船過了南京,來到蕪湖,尋在浮橋口一個小庵內作寓。這庵叫做甘露庵,門面三間:中間供著一尊韋馱菩薩;左邊一間鎖著,堆些柴草;右邊一間做走路。進去一個大院落,大殿三間。殿後兩間房:一間是本庵一個老和尚自己住著,一間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日間出去尋訪朋友,晚間點了一盞燈,吟哦些甚麼詩詞之類。老和尚見他孤蹤,時常煨了茶送在他房裡,陪著說話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風明月的時節,便同他在前面天井裡談說古今的事務,甚是相得。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請醫生來,一連吃了幾十帖藥,總不見效。那日,牛布衣請老和尚進房來坐在床沿上,說道:「我離家一千餘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師父照顧;不想而今得了這個拙病,眼見得不濟事了。家中並無兒女,只有一個妻子,年紀還不上四十歲。前日和我同來的一個朋友,又進京會試去了。而今老師父就是至親骨肉一般。我這床頭箱內,有六兩銀子。我若死去,即煩老師父替我買具棺木。還有幾件粗布衣服,拿去變賣了,請幾眾師父替我念一卷經,超度我生天。棺柩便尋那裡一塊空地把我寄放著,材頭上寫『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燒化了。倘得遇著個故鄉親戚,把我的喪帶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師父的!」老和尚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紛紛的落了下來,說道:「居士,你但放心。說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掙起來,朝著床裡面蓆子下拿出兩本書來遞與老和尚,道:「這兩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詩,雖沒有甚麼好,卻是一生相與的人都在上面。我捨不得湮沒了,也交與老師父。有幸遇著個後來的才人替我流傳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雙手接了,見他一絲兩氣,甚不過意;連忙到自己房裡,煎了些龍眼蓮子湯,拿到床前,扶起來與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強呷了兩口湯,仍舊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響了一陣,喘息一回,嗚呼哀哉,斷氣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場。 此時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氣尚熱。老和尚忙取銀子去買了一具棺木來,拿衣服替他換上,央了幾個庵鄰,七手八腳,在房裡入殮。百忙裡,老和尚還走到自己房裡,披了袈裟,拿了手擊子,到他柩前來念「往生咒」。裝殮停當,老和尚想:「那裡去尋空地?不如就把這間堆柴的屋騰出來與他停柩。」和鄰居說了。脫去袈裟,同鄰居把柴搬到大天井裡堆著,將這屋安放了靈柩。取一張桌子,供奉香爐、燭台、魂旛。俱各停當。老和尚伏著靈桌,又哭了一場。將眾人安在大天井裡坐著,烹起幾壺茶來吃著。老和尚煮了一頓粥,打了一二十斤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庵,央及一個鄰居燒鍋。老和尚自己安排停當,先捧到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幾拜,便拿到後邊與眾人打散。老和尚道:「牛先生是個異鄉人,今日回首在這裡,一些甚麼也沒有;貧僧一個人,支持不來。阿彌陀佛,卻是起動眾位施主來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備個甚麼肴饌,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與列位坐坐。列位只當是做好事罷了,休嫌怠慢。」眾人道:「我們都是煙火鄰居,遇著這樣大事,理該效勞。卻又還破費老師父,不當人子。我們眾人心裡都不安,老師父怎的反說這話?」 當下眾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訖。過了幾日,老和尚果然請了吉祥寺八眾僧人來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懺」。自此之後,老和尚每日早晚課誦,開門關門,一定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灑幾點眼淚。 那日定更時分,老和尚晚課已畢,正要關門,只見一個十六八歲的小廝,右手拿著一木經折,左手拿著一本書,進門來坐在韋馱腳下,映著琉璃燈便念。老和尚不好問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關門睡下。次日這時候,他又來念。一連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見他進了門,上前問道:「小檀越,你是誰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貧僧這庵里來讀書,這是甚麼緣故?」那小廝作了一個揖,叫聲「老師父」,叉手不離方寸,說出姓名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無意整家園,創業者成難守。 畢竟這個小廝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