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阿育王山志 · 眀州鄮山阿育王舍利塔記

梵語「舍利羅」，此雲「身骨」。惟我世尊，於曠大劫，以金剛心薰修金剛三昧，直至成佛，曾無異念。故變緣生五蘊幻身成金剛體，即如來法身，常住不壞、永無生滅。佛十身中有力持身，此其一也。是以如來應現娑婆，示生迦維，說法四十九年。化緣已畢，於拘屍羅城娑羅林雙樹間，入大涅盤。時彼國王如法茶毘，得舍利八斛，分為三分，天上、人間、龍宮各起塔供養。而人間八國分之，摩伽陁國阿闍世王得其一分，有八萬四千顆。至阿育王，有大神力能役鬼神，乃碎七寳末，造八萬四千塔，遍散四洲；而南閻浮提為身教地，故塔居多。其來震旦者一十有九，唯金陵長干與眀州鄮山顯赫最著。予幼出家長干，屢覩光瑞，種種不可名言。雖未至眀州，蚤聞感應之徵。今見理公所寄《育王山志》，讀之，感而嘆曰：「此我本師現在世間說法處也！」夫舍利者何？乃一真法界常住真心廣大光眀之體也。諸佛證之為清淨法身，菩薩修之為金剛心地，眾生迷之為阿賴耶識。其不壞者為佛性種子，名佛知見。以其眾生本具，故佛出世特為開示，使其悟入。祖師西來，指之為心印。是知眾生與佛無二無別，苐染淨熏變之不同耳。以眾生無眀業力念念薰蒸，故感四大五蘊腥臊臭穢不淨無常敗壞之身。其不壞者，為輪廻業果，厯劫不忘。菩薩以之為定慧薰習，得意生身，調伏眾生，淨佛國土；其不壞者，微妙功徳，成就莊嚴。唯佛證之為清淨法身，常住寂光，身土不二。其現大身，則無量光眀相好，居華蔵莊嚴，名實報身。其現小化，則丈六金身，示生人間，與民同患。而眾生見者，但見緣生之佛，不見法身真體。將顯法化無二，無常即常，故入般涅盤，而留舍利攝受眾生，名力持身，以示金剛不壞。法身常住世間，本無生滅去來之相，故所現光相種種瑞應不可思議，隨眾生心感而應現者，即法身應機說法，以離言三昧直指眾生本有佛性，欲令見者當下了悟自心，頓見法身不生滅性。此與靈山踞座，末後拈花，有何異哉？故佛出世說法四十九年，無非指示此一大事。而於法華一會開示眾生佛之知見，以此知見即法身慧命。故云「此經在[皮-(〡/又)+(王/匆)]，應以七寳起塔」。況佛知見又為文字所障。至若諸祖直捷示人，而形於棒喝譏呵怒罵之間，而人又以機鋒目之，將謂別有玄妙，故悟之者希。今者親見法身如來覿面為說不生滅法，而人不悟諸己，槩以光明瑞相視之。誠謂當面錯過矣！可不哀哉？且而人也沉淪多劫，流轉生死；今者何幸何緣，一遇希有難遭之事，猶自迷頭認影，豈不有負真慈、自昧本有？可不為之大哀歟？昔佛於法華會上，自說法身壽量常住不滅，比但托之空言，未有若此見諸行事之深切著眀者也！惟普賢以十大願顯示法身，乃曰「請佛住世，勸轉法輪，常隨佛學」之三者義昭於此。初僧會至長干，吳主孫權命求舍利，期以七日；不應，展三七日；中夜猶不應，會稽首而哀請曰：「佛以慈悲為心，苟不應，則使此方眾生斷滅佛種矣！」於是痛舉佛號三稱，遍身毛孔血汗迸灑，即聴瓶中鏗然有聲，光燭天地，啟之則舍利宛在瓶中矣。劉薩訶身陷地獄，將無出期；乃聴梵僧指求舍利為懴罪地，故感寳塔從地湧出。是知康為人，劉為己，均皆普賢勸請之意也。若夫種種莊嚴供養、守護讃嘆者，豈非常隨佛學者歟？且也佛性之在眾生，固其迷矣；若夫般若光明常然而不昧者，發於行事，若世之忠臣孝子、志士仁人，凡所施作致君澤民而為不朽之事業者，豈非法身所流衍乎？其厯代帝王崇奉興隆者，詎非法王之利見乎？緫之，無一眾生而不具有此性，故見聞隨喜禮拜供養者，無異親承接足，即布身命、罄所有、竭內外施而為莊嚴，特為自性受用地耳。若夫一覩舍利，頓破無眀、了悟法身、長揖生死、永出迷途者，是在上根利智、夙具聞薰、緣熟於當下者，不無其人也。由是觀之，累代王臣興建於前，太宰陸公、相國沈公重興於昔，司馬郭公及諸公子再振於今，且托法身於毛端三昧，以見不朽，是又皆普賢願輪所持也。鄮山住持理公，豈佛稱空生、身子為長老乎？予自信靈山一會儼在目前，說法音聲熾然無間者也。故特書此，以告見聞隨喜禮拜供養者，不得以色相求之也。 明萬曆四十七年歳次己未佛降生日， 匡山五乳法雲寺憨山沙門釋德清撰 (伏讀憨大師所撰舍利記，合掌讃嘆，誠為第一希有！若非文字般若從三昧流出，安得具大辯才、善說法要如此？余謂住持理公曰：「此記住處即舍利塔，普願法界一切眾生皆以香花供養而敬禮之。」理公，字秘蔵，余同叅兄，宛陵人也。今梓而布之，為作隨喜功德。) (四眀山僧圓復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