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八十五
◎孝義二
○王俊(劉准 楊敬) 石鼐(任鏜) 史五常 周敖 鄭韺(榮瑄葉文榮) 傅檝 楊成章 謝用 何競 王原 黃璽 歸鉞(族子繡) 何麟孫清(宋顯章 李豫) 劉憲(羅璋等) 容師偃(劉靜 溫鉞) 俞孜(張震孫文) 崔鑒 唐儼 丘緒 張鈞(張承相等) 王在復(王抃等) 夏子孝阿寄 趙重華(謝廣) 王世名 李文詠(王應元等)孔金(子良) 楊通照(弟通傑 浦邵等) 張清雅(白精忠等)
王俊,城武人。父為順天府知事。母卒於官舍,俊扶櫬還葬,刈草萊為茇舍,寢處塋側。野火延巘將及,俊叩首慟哭,火及塋樹而止。正統三年被旌。
劉准者,唐山諸生。父喪,廬墓。冬月野火將及冢樹,准悲號告天,火遂息。正統六年旌表。
楊敬者,歸德人。父歿於陣,為木主招魂以葬。每讀書至戰陣之事,輒隕涕不止。母歿,柩在堂。鄰家失火,烈焰甚迫,敬撫柩哀號,風止火滅。正統十三年旌表。
石鼐,渾源諸生。父歿,廬墓。墓初成,天大雨,山水驟漲。鼐仰天號哭,水將及墓,忽分兩道去,墓獲全。弘治五年旌表。
任鏜,夏邑人。嫡母卒,廬於墓。黃河沖溢,將齧塋域。鏜伏地號哭,河即南徙。嘉靖二十五年旌表。
史五常,內黃人。父萱,官廣東僉事。卒,葬南海和光寺側。五常方七歲,母攜以歸。比長,奉母至孝,常恨父不得歸葬。母語之曰:「爾父杉木櫬內,置大錢十,爾謹志之。」母歿,廬墓致毀,既終喪,往迎父櫬。時相去已五十年,寺沒於水久矣。五常泣禱,有老人以杖指示寺址。發地,果得父櫬,內置錢如母言,乃扶歸,與母合葬,復廬墓側。正統六年旌表。
周敖,河州衛軍家子也。正統末,聞英宗北狩,大哭,不食七日而死。其子諸生路方讀書別墅,聞父死,慟哭奔歸,以頭觸庭槐亦死。鄉人異之,聞於州。知州躬臨其喪,賻麥四十斛、白金一斤。路妻方氏,厲志守節,撫子堂成立,後為知縣。
鄭韺,石康人。父賜,舉人,兄頀,進士。天順中,母為瑤賊所掠。韺年十六,挺身入賊壘,紿之曰:「吾欲丐吾母,豈惜金,第金皆母所瘞,願代母歸取之。」賊遂拘韺而釋母,然其家實無金也,韺遂被殺。廉州知府張岳建祠祀之。
榮瑄,瓊州人。三歲而孤,與兄琇並以孝聞。天順四年,土賊據瓊城,瑄兄弟扶母走避。遇賊,琇謂瑄曰:「我以死衛母,汝急去。」瑄從之,琇與母遂陷賊中。官軍至,琇被執。主將將殺琇,瑄趨至,叩頭流血,泣請曰:「兄以母故陷賊,母老家貧,恃兄為命,願殺瑄存兄養母。」主將不察,竟殺瑄。
後有葉文榮,海寧人。弟殺人論死,母日悲泣不食。文榮謂母曰:「兒年已長,有子,請代弟死。」遂詣官服殺人罪,弟得釋,而文榮坐死。
傅檝,字定濟,泉州南安人。祖凱,父浚,並進士。為部郎。檝年十六舉鄉試,二十成進士。弘治中,授行人,出行襄府。半道聞母病,請入京省視再往竣事。禮部尚書劉春曰:「無害於若,而可教孝。」奏許之。浚後遷山東鹽運司同知。娶繼妻,私其二奴。浚聞將治之,遂暴卒。檝心疑未發,奴遽亡去。久之,偵一奴逃德化縣,傭巨姓家。檝微行往伺奴出,袖鐵椎擊殺之,而其一不可跡矣。檝不欲見繼母,葬父畢,號慟曰:「父仇尚在,何以為人!」乃裂衣冠,屏妻子,出宿郊墟間,蓬首垢面,饑寒風雨,不知就避。親戚故人率目之為狂,檝終不自明也。子燾卒,不哭。或詰之,則垂涕曰:「我不能為子,敢為父乎!」繼母卒,乃歸。蓋自廢自罰者三十五年,又十五年而卒。
楊成章,道州人。父泰,為浙江長亭巡檢。妻何氏無出,納丁氏女為妾,生成章。甫四歲,泰卒。何將扶櫬歸,丁氏父予之子,而奪其母。母乃剪銀錢與何別,約各藏其半,俟成章長授之。越六年,何臨歿,授成章半錢,告之故。成章嗚咽受命。既冠,娶婦月余,即執半錢之浙中尋母。母先已適東陽郭氏,生子曰珉,而成章不知也。遍訪之,無所遇而還。弘治十一年,東陽典史李紹裔以事宿珉家。珉母知為道州人,遣珉問成章存否,知成章已為諸生,乃令珉執半錢覓其兄。會有會稽人官訓導者,嘗設教東陽,為珉師,與成章述珉母憶子狀。成章亦往尋母,遇珉於江西舟次。兄弟悲且喜,各出半錢合之,益信,遂俱至東陽,母子始相聚。自是成章三往迎母不遂,棄月廩,赴東陽侍養。及母卒,廬墓三載始返。至嘉靖十年,成章以歲貢入都,珉亦以事至,乃述成章尋親事,上之吏部,請進一官。部臣言:「成章孝行,兩地已勘實,登之朝覲憲綱,珉言非謬。昔朱壽昌棄官尋母,宋神宗詔令就官。今所司知而不能薦,臣等又拘例而不請旌,真有愧於古誼。請量授成章國子學錄,賜珉花紅羊酒。」制曰:「可。」
謝用,字希中,祁門人。父永貞。生母馬氏方妊,永貞客外,嫡母汪氏妒而嫁之,遂生用。永貞還,大恨,抱用歸,寄乳鄰媼。汪氏收而自鞠之,逾年亦生子,均愛無厚薄。用既冠,始知所生。密訪之,則又改適,不知其所矣。用遍覓幾一載。一夕宿休寧農家,有寡嫗出問曰:「若為誰?」用告以姓名,及尋母之故。曰:「若母為誰?」曰:「馬氏。」曰:「若非永貞之子乎?」曰:「然。」媼遂抱用曰:「我即汝母也。」於是母子相持而哭,時弘治十五年四月也。用歸告父,並其同母弟迎歸,居別室。孝養二母,曲盡其誠。後汪感悔,令迎馬同居,訖無間言。永貞卒,用居喪以孝聞。鄰人失火,延數十家,將至用舍,風反火息。用時為諸生,督學御史廉其孝,列之德行優等,月廩之。
何競,字邦植,蕭山人。父舜賓,為御史,謫戍廣西慶遠衛,遇赦還。好持吏短長。有鄒魯者,當塗人。亦以御史謫官,稍遷蕭山知縣,貪暴狡悍。舜賓求魯陰事訐之,兩人互相猜。縣中湘湖為富人私據,舜賓發其事於官,奏核之。富人因奏舜賓以戍卒潛逃,擅自冠帶。章並下所司核治。魯隱其文牒,詭言舜賓遇赦無驗,宜行原衛查核。上官不可,駁之。會舜賓門人訓導童顯章為魯所陷論死,下府覆驗,道經舜賓家,入與謀。魯聞之,大詬曰:「舜賓乃敢竄重囚。」發卒圍其門,輒捕舜賓,徑解慶遠。又令爪牙吏屏其衣服。至餘干,宿昌國寺,夜以濕衣閉其口,壓殺之。魯復捕舜賓妻子。競與母逃常熟,匿父友王鼎家。—已而魯遷山西僉事,將行。競乃潛歸與族人謀,召親黨數十人飲之酒,為舜賓稱冤。中坐,競出叩首哭以請,皆踴躍願效命。乃各持器伏道旁,伺魯過,競袖鐵捶奮擊,騶從駭散。仆其輿,裸之,杖齊下,矐兩目,鬚髮盡拔。競拔佩刀砍其左股,必欲殺之,為眾所止。乃與魯連鎖赴按察司,而預令族父澤走闕下訴冤。僉事蕭翀故黨魯,嚴刑訊競。競大言曰:「必欲殺我,我非畏死者。顧人孰無父母,且我已訟於朝,非公輩所得擅殺。」噬臂肉擲案上,含血噀翀面,一堂皆驚。
會競疏已上,遣刑部郎中李時、給事中李舉,會巡按御史鄧璋雜治。諸人持兩端,擬魯故屏人衣食至死,競部民毆本屬知縣篤疾,律俱絞,余所逮數百人,擬罪有差。競母朱氏復撾登聞鼓訴冤,魯亦使人馳訴,乃命大理寺正曹廉會巡按御史陳銓覆治。廉曰:「爾等何毆縣官?」競曰:「競知父仇,不知縣官,但恨未殺之耳。」廉以致死無據,遣縣令揭棺驗之。驗者報傷,而解役任寬慷慨首實,且出舜賓臨命所付血書。於是眾皆辭伏,改擬魯斬,競徒三年。法司議競遣戍,且曰:「魯已成篤疾,競為父報仇,律意有在,均俟上裁。」帝從其議,戍競福寧衛,時弘治十四年二月也。後武宗登極肆赦,魯免死,競赦歸,又九年卒。競自父歿至死,凡十六年,服衰終其身。
王原,文安人。正德中,父珣以家貧役重逃去。原稍長,問父所在。母告以故,原大悲慟。乃設肆於邑治之衢,治酒食舍諸行旅。遇遠方客至,則告以父姓名、年貌,冀得父蹤跡。久之無所得。既娶婦月余,跪告母曰:「兒將尋父。」母泣曰:「汝父去二十餘載,存亡不可知。且若父氓耳,流落何所,誰知名者?無為父子相繼作羈鬼,使我無依。」原痛哭曰:「幸有婦陪母,母無以兒為念,兒不得父不歸也。」號泣辭母去,遍歷山東南北,去來者數年。
一日,渡海至田橫島,假寐神祠中,夢至一寺,當午,炊莎和肉羹食之。一老父至,驚覺。原告之夢,請占之。老父曰:「若何為者?」曰:「尋父。」老父曰:「午者,正南位也。莎根附子,肉和之,附子膾也。求諸南方,父子其會乎?」原喜,謝去,而南踰洺、漳,至輝縣帶山,有寺曰夢覺,原心動。天雨雪,寒甚,臥寺門外。及曙,一僧啟門出,駭曰:「汝何人?」曰:「文安人,尋父而來。」曰:「識之乎?」曰:「不識也。」引入禪堂,憐而予之粥。珣方執爨灶下,僧素知為文安人,謂之曰:「若同里有少年來尋父者,若倘識其人。」珣出見原,皆不相識,問其父姓名,則王珣也。珣亦呼原乳名。相抱持慟哭,寺僧莫不感動。珣曰:「歸告汝母,我無顏復歸故鄉矣。」原曰:「父不歸,兒有死耳。」牽衣哭不止。寺僧力勸之,父子相持歸,夫妻子母復聚。後原子孫多仕宦者。
黃璽,字廷璽,餘姚人。兄伯震,商十年不歸。璽出求之,經行萬里,不得蹤跡。最後至衡州,禱南嶽廟,夢神人授以「纏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二句。一書生告之曰:「此杜甫《舂陵行》詩也,舂陵今道州,曷往尋之。」璽從其言,既至,無所過。一日入廁,置傘道旁。伯震適過之曰:此吾鄉之傘也。」循其柄而觀,見有「餘姚黃廷璽記」六字。方疑駭,璽出問訊,則其兄也,遂奉以歸。
歸鉞,字汝威,嘉定縣人。早喪母。父娶繼妻,有子,鉞遂失愛。父偶撻鉞,繼母輒索大杖與之,曰:「毋傷乃翁力也。」家貧,食不足,每炊將熟,即諓諓數鉞過,父怒而逐之,其母子得飽食。鉞飢困,匍匐道中。比歸,父母相與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賊耳。」輒復杖之,屢瀕於死。及父卒,母益擯不納,因販鹽市中,時私其弟,問母飲食,致甘鮮焉。正德三年,大飢,母不能自活。鉞涕泣奉迎,母內自慚不欲往,然以無所資,迄從之。鉞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飢色。弟尋卒,鉞養母終其身,嘉靖中卒。族子繡,亦販鹽,與二弟紋、緯友愛。緯數犯法,繡輒罄貲護之,終無慍色。繡妻朱,製衣必三襲,曰:「二叔無室,豈可使郎君獨暖耶?」里人稱為歸氏二孝子。
何麟,沁水人,為布政司吏。武宗微行,由大同抵太原,城門閉,不得入。怒而還京,遣中官逮守臣不啟門者,巡撫以下皆大懼。麟曰:「朝廷未知主名。請厚賄中官,麟與俱往。即聖怒不測,麟一身獨當之。」及抵京,上疏曰:「陛下巡幸晉陽,司城門者實臣麟一人,他官無預也。臣不能啟門迎駕,罪當萬死。但陛下輕宗廟社稷而事巡遊,且易服微行,無清道警蹕之詔,白龍魚服,臣下何由辨焉。昔漢光武夜獵,至上東門,守臣郅惲拒弗納,光武以惲能守法而賞之。今小臣欲守郅惲之節,而陛下乃有不敬之誅。臣恐天下後世以為臣之不幸不若郅惲,陛下寬仁之量亦遠遜光武也。」疏入,帝怒稍解,廷杖六十,釋還,余不問。巡撫以下郊迎,禮敬之。
孫清,睢陽諸生也。幼孤,事母孝。母歿未葬,流賊入其境,居民盡逃,清獨守柩不去。賊兩經其門,皆不入,里人多賴以全。正德九年四月,河南巡按御史江良貴奏聞,並言:「清同邑徐儀女雪梅、嚴清女銳兒皆不受賊污,憤罵見殺。沭陽諸生沈麟以知府劉祥、縣丞程儉為賊所執,挺身詣賊,開陳利害,願以身代。賊義之,二人獲釋。凡此義烈,有關風化,宜如制旌表。」章下禮官。先是,八年二月,山東巡按御史張璿奏,賊所過州縣,有子救父,婦衛夫,罹賊兵刃者,凡百十九人,皆宜旌表。時傅珪代費宏為禮部,言:「所奏人多費廣。宜准山西近例,於所在旌善亭側,建二石碑,分書男婦姓名、邑里及其孝義、貞烈大略,以示旌揚,有司量給殯殮費。厥後地方有奏,悉以此令從事。」帝可之。至是,良貴奏下,劉春代珪為禮部,竟不請旌,但用珪前議,並給銀建坊之令亦不復行,而旌善之意微矣。
當是時,濮州諸生宋顯章、淅川諸生李豫,皆以孝行著聞,流賊過其門不敢犯,里人亦多賴以全。而顯章之死也,其妻辛氏自縊以殉。知州李緝為建孝節坊,並祠祀。嘉靖七年,豫獨被旌。
劉憲,靈石諸生也。父先亡。母年七十餘,兩目俱瞽,憲奉事惟謹。正德六年,流賊入城,憲負母避之城外。賊追至,欲殺母,憲哀告曰:「寧殺我,毋害我母。」賊乃釋之,行至嶺後,憲竟為他賊所殺。賊縱火焚民居,獨憲宅隨爇隨滅。同時羅璋,遂寧諸生。大盜亂蜀中,母為賊所獲,璋手挺長槍,連斃三賊,賊舍母去。後賊追至,璋力捍賊,久之力疲,竟被執。賊憤甚,剜心剖肝,裂其屍。並正德中旌表。有李壯丁者,安定縣人。嘉靖中,北寇入犯,從父母奔避山谷。遇賊縛母去,壯丁取石奮擊,母得脫。前行復遇五賊,一賊縛其母,母大呼曰:「兒速去,毋顧我!」壯丁憤,手提鐵器擊仆賊,母得逃,而壯丁竟為賊所殺。正德中,賊掠巨鹿,執趙智、趙慧之母,將殺之。智追至,跪告曰:「母年老,願殺我。」慧亦至,泣曰:「兄年長,願留養母而殺我。」智方與爭死,而母復請曰:「吾老當死,乞留二子。」群賊笑曰:「皆好人也。」並釋之。
容師偃,香山人。父患癱疾,扶持不離側。正德十二年,寇掠其鄉,師偃負父而逃。追者急,父麾使遁,泣曰:「父子相為命,去將安之。」俄被執,賊灼其父,師偃號泣請代。賊從之,父得釋,而師偃焚死。後有劉靜者,萬安諸生。嘉靖間,流賊陷其縣,負母出奔。遇賊,將殺母,靜以身翼蔽求代死。賊怒,攢刃殺之,猶抱母不解,屍閱七日不變。萬曆元年旌表。又有溫鉞者,大同人。父景清有膽力。嘉靖三年,鎮兵叛,殺巡撫張文錦。其後,巡撫蔡天佑令景清密捕首惡,戮數人,其黨恨之。十二年復叛,殺總兵李瑾,因遍索昔年為軍府效命者。景清深匿不出,遂執鉞及其母王氏以去,令言景清所在。鉞曰:「爾欲殺我父,而使我言其處,是我殺父也。如仇不可解,則殺我舒憤足矣。」賊不聽,逼母使言,母大罵不輟。賊怒,支解以怵鉞。鉞大哭且罵,並被殺。事平,母子並獲旌。
俞孜,字景修,浙江山陰人。為諸生,敦行誼。嘉靖初,父華充里役,解流人徐鐸至口外。鐸毒殺華,亡走。孜扶櫬歸,誓必報仇,縱跡數十郡不可得。後聞已還鄉,匿其甥楊氏家。乃結力士十數人,佯為賣魚,往來偵伺,且謁知府南大吉乞助。大吉義之,遣數健卒與俱,夜半驟率卒入楊氏家,呼鐸出見,縛送於官,置諸法。孜自是不復應舉,養繼母以終。
有張震者,餘姚農家子也。生周歲,父為人所陷將死,齧震指語曰:「某,吾仇也,汝勿忘。」震長而指瘡不愈,母告以故,震誓必報。其友謂曰:「汝力弱,吾為汝殺之。」未幾,仇乘馬出,友以田器擊之,即死。震喜,走告父墓。已而事發,有司傷其志,減死論戍,遇赦歸。孫文,亦餘姚人也。幼時,父為族人時行箠死。長欲報之,而力不敵,乃偽與和好,共武斷鄉曲。時行坦然不復疑。一日,值時行於田間,即以田器擊殺之。坐戍,未幾,遇赦獲釋。
崔鑒,京師人。父嗜酒狎娼,召與居。娼恃寵,時時陵鑒母,父又被酒,數侵辱之。一日,娼惡言詈母,母復之,娼遂擊敗母面。母不勝憤,入室伏床而泣,將自盡。鑒時年十三,自學舍歸,問之,母告以故。鑒曰:「母無死。」即走至學舍,挾刃還。娼適掃地,且掃且詈。鑒拔刃刺其左脅,立斃,乃匿刃牖下,亡走數里,忽自念曰:「父不知我殺娼,必累我母。」急趨歸,父果訴於官,將縶其母矣。鑒至,告捕者曰:「此我所為,非母也。」眾見其幼,不信。鑒曰:「汝等不信,請問兇器安在?」自出刃示之,眾乃釋母,縶鑒置獄。事聞,下刑部讞。尚書聞淵等議,鑒志在救母,且年少可矜,難拘常律。帝亦貸其罪。
唐儼,全州諸生也。父蔭,郴州知州,歸老得危疾。儼年十二,潛割臂肉進之,疾良已。及父歿,哀毀如成人。其後遊學於外,嫡母寢疾。儼妻鄧氏年十八,奮曰:「吾婦人,安知湯藥。昔夫子以臂肉療吾舅,吾獨不能療吾姑哉?」於是割脅肉以進,姑疾亦愈。儼聞母疾,馳歸,則無恙久矣,拜其妻曰:「此吾分也,當急召我,何自苦如此!」妻曰:「子事父,婦事姑,一也。方危急時,召子何及。且事必待子,安用婦為。」儼益嘆異。嫡母歿二十年,而生母歿,儼廬墓三年。嘉靖四年貢至京,有司奏旌其門。
丘緒,字繼先,鄞縣諸生他。生母黃,為嫡余所逐,適江東包氏。未幾轉適他所,遂不復相聞。緒年十五,父歿,事余至孝。余疾,謹奉湯藥,不解衣帶者數月。余重感其孝,病革,與訣曰:「我即死,汝無忘若母。」時母被逐已二十年矣。一夕,夢人告曰:「若母在台州金鰲寺前。」覺而識之。次日,與一人憩於途,詰之,則包氏故養馬廝也。叩以母所向,曰:「有周平者曾悉其事,今已戍京衛矣。」緒姊婿謁選在京,遺書囑訪平,久之未得。一日,有避雨於邸門者,其聲類鄞人,叩之,即周平也,言黃已適台州李副使子。緒得報,即之台,而李已歿,其嗣子漫不知前事。緒彷徨掩泣於道,有傷之者,導謁老媒妁王四,曰已再適仙居吳義官。吳,仙居巨族也。緒至,歷瞷數十家,無所遇。已而抵一儒生吳秉朗家,語之故。生感其意,留止焉。有叔母聞所留者異鄉人也,恚而咻之。生告以緒意。叔母者,黃故主母也,頗憶前事,然不詳所往。呼舊蒼頭問之,雲金鰲寺前,去歲經之,棺已殯寺旁矣。緒以其言與夢合,信之,行且泣,牛觸之墜於溝,則輿夫馬長之門也。駭而出,問所從來。緒以情告。長曰:「吾前輿一婦至縉雲蒼嶺下,殆是也。」輿緒至其處。緒遍物色,無所遇,倀倀行委巷中。一媼立門外,探之,知為鄞人,告以所從來。嫗亦轉詢丘氏耗,則緒母也。抱持而哭,閭里皆感動。寺旁棺者,蓋其姒氏雲。所適陳翁,貧而無子,且多負。緒還取金償之,並迎翁以歸,備極孝養。嘉靖十四年,知縣趙民順入覲,疏聞於朝,獲旌表。
張鈞,石州人。父赦,國子生。以二親早亡,矢志不仕,隱居城北村。鈞,正德末舉於鄉。以親老亦不仕,讀書養親,遠近皆稱其孝。嘉靖二十年,俺答犯石州。鈞慮父遭難,自城中馳一騎號泣赴救。寇射中其肩,裹瘡疾馳,至則父已被殺。鈞隕絕,盡餂父血,水漿不入口三日,不勝悲痛而卒。越二年,有司上其狀,獲旌。是時殺掠甚慘,石州為親死者十一人,而張承相、於博、張永安尤著。承相少孤,及長為諸生,養母二十餘年,以孝聞。寇至,負母出逃,為所得,叩頭號泣,乞免其母。寇怒,並殺之,抱母首死。博二歲而孤,奉母盡孝。寇抵城下,博方讀書城中。母居村舍,亟下城號泣求母。母已被執,遇諸途,博取石奮擊寇。寇就剖其心,母得逸去,年止十有八。永安,石州吏也。父為寇所逐,永安持梃追擊之,傷二賊,趣父逸去,而身自後衛之,被數十創死。與鈞同被旌。有溫繼宗者,沁州諸生。父卒,不能葬,日守柩哀泣。嘉靖二十一年,寇入犯,或勸出城避難,以父殯不肯去。寇至,與叔父淵等力御,擊傷一賊,中矢死柩旁,淵等皆死。亦與鈞同被旌。
王在復,太倉人。年二十一,從父讀書城外。倭寇入犯,父子亟奔入城。父體肥不能速行,中道遇賊,遂相失。在復走二里許,展轉尋父。聞父被執,急趨賊所,叩頭求免。賊不聽,拔刃擬其父,在復以身蔽之,痛哭哀求。賊怒,並殺之,兩首墜地,而手猶抱父不釋。時嘉靖三十三年五月也。當是時,倭亂東南,孝子以衛父母見殺者甚眾,其得旌於朝者,在復及黃岩王蒐、慈谿向敘、無錫蔡元銳、丹徒殷士望。蒐隨父顯避賊。顯被執,將殺之。蒐亟趨前請代,賊遂殺蒐而釋顯。敘為慈谿諸生。倭入寇,以縣無城,掖母出避。遇賊,踣敘而斫其母,敘急起抱母頸,大呼曰:「寧殺我,毋殺我母!」賊如其言,母獲全。俱嘉靖三十五年旌表。元銳,無錫人,與弟元鐸並孝友。倭犯無錫,入元銳家,兄弟急扶父升屋避匿。而元銳為賊執,令言父所在,堅不從,遂見殺。元鐸不知兄死,明日持重貲往贖,並見殺。嘉靖三十八年旌表。士望,丹徒人,事親孝。倭犯京口,父被掠,士望請代死。賊笑而試之,火炙刀刺,受之怡然,賊兩釋之。嘉靖四十三年旌表。其他未及旌表者,又有陳經孚、龔可正、伍民憲。經孚,平陽人。倭至,負母出逃,遇賊索母珥環,欲殺之。經孚以身翼蔽,賊怒,揮刃截耳及肩而死,手猶抱母頸不解。可正,嘉定諸生。負祖母避賊,天雨泥濘,猝遇賊。賊惡見婦人,欲殺其祖母,叱可正去。可正跪泣請代,賊不從。可正以身覆祖母,賊並殺之。民憲,晉江人。扶父避難,遇賊,長跪哀告曰:「勿驚我父,他物任取之。」賊不聽,竟殺其父。民憲憤,挺身殺二賊,傷數賊。賊至益多,斷民憲右手。臥草中,猶一手執戈,呼其父三日而絕。
夏子孝,字以忠,桐城人。六歲失母,哀哭如成人。九歲父得危疾,禱天地,刲股六寸許,調羹以進,父食之頓愈。翌日,子孝痛創,父詰其故,始知之。里老以聞於官,知府胡麟先夢王祥來謁,詰旦而縣牒至,詫曰:「孺子其祥後身耶?」召見,易其舊名「恩」曰「子孝」。督學御史胡植即令入學為諸生,月廩之。麟復屬貢士趙簡授之經。嘉靖末,父卒,廬墓,獨居荒山,身無完衣,形容槁瘁。後歷事王畿、羅汝芳、史桂芳、耿定向,獲聞聖賢之學。定向為督學御史,將疏聞於朝,固辭曰:「不肖不忍以亡親賈名。」乃止。將死,命其子曰:「葬我父墓側。」
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析產而居,伯得一馬,仲得一牛,季寡婦得阿寄,時年五十餘矣。寡婦泣曰:「馬則乘,牛則耕,老僕何益。」寄嘆曰:「主謂我不若牛馬耶!」乃畫策營生,示可用狀。寡婦盡脫簪珥,得白金十二兩,畀寄。寄入山販漆,期年而三倍其息,謂寡婦曰:「主無憂,富可致矣。」歷二十年,積資巨萬,為寡婦嫁三女,婚二子,齎聘皆千金。又延師教二子,輸粟為太學生。自是,寡婦財雄一邑。及寄病且死,謂寡婦曰:「老奴牛馬之報盡矣。」出枕中二籍,則家鉅細悉均分之,曰:「以此遺兩郎君,可世守也。」既歿,或疑其有私,竊啟其篋,無一金蓄。所遺一嫗一兒,僅敝縕掩體而已。
趙重華,雲南太和人。七歲時,父廷瑞游江湖間,久不返。重華長,謁郡守請路引,榜其背曰:「萬里尋親。」別書父年貌、邑里數千紙,所歷都會州縣遍張之。西禱武當山,經太子岩,岩陰有字曰:「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趙廷瑞朝山至此。」重華讀之,慟曰:「吾父果過此,今吾之來月日正同,可卜相逢矣。」遂書其後曰:「萬曆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趙廷瑞之子重華,尋父至此。」久之竟無所遇。過丹陽,盜攫其資,所遺獨路引。且行且乞,遇一老僧呼問其故,笑曰:「汝父客無錫南禪寺中。」語訖忽不見。重華急趨至寺,果其父,出路引示之,相與慟哭。留數日,乃還雲南。
是時,有謝廣者,祁門人。父求仙不返,廣娶婦七日即別母求父,遇於開封逆旅中。父乘間復脫去。廣跋涉四方者垂二十年,終不得父,聞者哀之。
王世名,字時望,武義人。父良,與族子俊同居爭屋,為俊毆死。世名年十七,恐殘父屍,不忍就理,乃佯聽其輸田議和。凡田所入,輒易價封識。俊有所饋,亦佯受之。而潛繪父像懸密室,繪己像於旁,帶刀侍,朝夕泣拜,且購一刃,銘「報仇」二字,母妻不知也。服闋,為諸生。及生子數月,謂母妻曰:「吾已有後,可以死矣。」一日,俊自外醉歸,世名挺刃迎擊之,立斃。出號於眾,入白母,即取前封識者詣吏請死。時萬曆九年二月,去父死六年矣。知縣陳某曰:「此孝子也,不可置獄。」別館之,而上其事於府。府檄金華知縣汪大受來訊。世名請死,大受曰:「檢屍有傷,爾可無死。」曰:「吾惟不忍殘父屍,以至今日。不然,何待六年。乞放歸辭母乃就死。」許之。歸,母迎而泣。世名曰:「身者,父之遺也。以父之遺為父死,雖離母,得從父矣,何憾。」頃之,大受至,縣人奔走直世名者以千計。大受乃令人舁致父棺,將開視之。世名大慟,以頭觸階石,血流殷地。大受及旁觀者咸為隕涕,乃令舁柩去,將白上官免檢屍,以全孝子。世名曰:「此非法也,非法無君,何以生為。」遂不食而死。妻俞氏,撫孤三載,自縊以殉,旌其門曰孝烈。
李文詠,崑山諸生。父大經,沂水知縣。萬曆二十七年,父寢室被火。文詠突入,將父抱出,而榱棟盡覆,父子俱焚死。火息,入視,屍猶覆其父,父存全體,文詠但餘一股。
王應元,武隆人。力農養父。父醉臥,家失火。應元自外趨烈焰中,竟不能出,抱父死。
唐治,黃岡人。父柩在堂,鄰居火,治盡出資財募人舁柩,人各自顧,無應者。或挽之出,泣曰:「父柩在此,我死不出。」火息,後堂巋然獨存,柩亦無恙,而治竟熏灼伏柩死。萬曆中旌表。
許恩,蘄水人。夜半鄰家失火,恩驚出,遍尋母不得,復突入,遂與母俱焚。
馮象臨,慈谿諸生。家被火,遍覓父母,煙焰彌空,迷失庭戶。象臨大呼,初得母,即從火中負出。再入負父,並挾一弟以出,半體已焦爛。聞妹尚留臥內,母號呼,將自入,亟止之,觸烈焰攜妹出,竟灼爛而死。事聞,賜旌。
後有龔作梅者,陳州人。年十七,父母俱亡,殯於舍。闖賊火民居,作梅跪柩前焚死。
孔金,山陽人。父早亡,母謝氏,遺腹三月而生金。母為大賈杜言逼娶,投河死。金長,屢訟於官,不勝。言行賄欲斃金,金乃乞食走闕下,擊登聞鼓訴冤,不得達。還墓所,晝夜號泣。里人劉清等陳其事於府,知府張守約異之,召閭族媒氏質實,坐言大辟。未幾守約卒,言夤緣免。金復號訴不已,被箠無完膚。已而撫按理舊牘,仍坐言大辟,迄死獄中。金子良亦有孝行,父病,刲股為羹以進,旋愈。比卒,廬墓哀毀。萬曆四十三年,父子並得旌。
楊通照、通傑,銅仁人。母周氏有疾,兄弟爭拜禱,求以身代。閱三年,不入內室。萬曆三十六年,群苗流劫,至其家,母被執去。二人追斗數十里,被傷不顧。至鬼空溪,見賊縶母,大罵,聲震山谷,橫擊萬眾中,為賊所磔死。通照年二十五,通傑年二十二。泰昌元年,巡撫李枟、巡按史永安上其事,旌曰雙孝之門。
時無錫民浦邵,賊縛其父虞,將殺之。邵以首迎刃而死,父得免。寧化民林上元,賊掠其繼母李氏出城,上元從城上持槍一躍而下,直奔賊壘,刺死二人。賊避其鋒,立出李氏,因引去,城賴以全。皆萬曆四十三年旌。
崇禎七年,流賊陷竹谿,執知縣余霄將殺之。子諸生伯麟請代,乃免。
張清雅,潛山人。家貧,力學養親。崇禎十年,張獻忠來犯。清雅以父年老臥病,守之不去。無何,父卒。斂甫畢,賊入其家,疑棺內藏金銀,欲剖視之。清雅據棺哀泣,賊斷其手,仆地。幼子超藝年十六,號哭求代。賊復砍之,父子俱死,而棺得不剖。仆雲滿,具兩棺斂之,亦不食死。
時有白精忠者,潁州人。五歲而孤,母袁氏撫之。家貧,母食糠核,而以精者哺兒。精忠知之,每餐必先啖其惡者。天啟中,舉於鄉。崇禎八年,流賊陷潁州,家人勸逃匿。精忠以母年老,不忍獨去,遂遇害。
州有檀之槐者,護母柩下去。與賊格鬥,殺數人,被磔死。
又有李心唯,素敦孝行。賊至,泣守母喪。賊掠其室,將縛之,不出,被殺。子果,見父死,厲聲罵賊,賊又殺之。
有餘承德者,無為人。崇禎十五年,流賊突至,掖其祖母劉氏、母魏氏及妻楊氏、妹玉女出避。祖母、母行遲,為盜所獲,欲刃之。承德號呼救護,並遇害。楊氏見之,急投河死。賊將犯玉女,玉女大罵,堅不從,寸磔而死。
譯文
何復,字見元,山東平度州人。邵宗元,字景廉,徐州碭山人。復為崇禎七年(1634)進士,任高縣知縣時,卻敵有功,但違反上官意圖而被貶謫戍邊。後廷臣多舉薦,起任夾山知縣,後歷升工部主事、員外郎。崇禎十七年二月,升保定知府。宗元則由貢生授保定同知。
李自成攻克山西,遣副將劉方亮由固關東進,京師震動。真定游擊謝嘉福殺巡撫徐標,遣人迎接義軍,人心更加惶惶不安。宗元此時代理保定府事,忙召通判王宗周、推官許白可、清苑知縣朱永康、後衛指揮劉忠嗣及鄉官張羅彥、尹洗等,共商守城。何復聞知,也趕入保定。宗元授他保定府印,復曰:「公部署已定,印還是你佩著,我可以盡力相助。」他們共同參拜文廟,與生員們講《見危致命章》,詞氣激昂。講畢,登城分守。
都城被攻陷的第二天,義軍致書勸宗元等投降,宗元撕毀來信。第二天義軍大隊人馬向保定而來,首尾三百里,聲稱「:所過百餘城,都開門投降,不降即殺,今京師已破,你們為誰守城?」城上人聞之,發豎目裂。義軍四面進攻,宗元堅守,數日不下,義軍暫退。
督師大學士李建泰率敗兵敗卒數百,餉銀十餘車,叩城求入,宗元等不許。建泰舉敕印給城上人看。宗元等說「:你蒙天子厚恩,御門賜劍,酌酒餞別,今不領兵西征,到這來是想躲避嗎?」建泰大怒,拿出尚方劍來威脅。有人請宗元開城門納入,宗元說:「倘若上了敵人的當怎麼辦?」御史金毓峒認識李建泰,大家叫他去看看,果然是建泰,這才放他們入城。
建泰入城後,義軍攻打更烈,建泰提出「:大勢已去,姑且議降。」寫好了公文,強迫宗元用印。宗元把印一丟,厲聲道:「我為朝廷守土,義不降。要投降的隨你們便。」大哭,出刀自刎,左右忙勸止。復自己點燃了西洋炮,火發,幾被殺死。義軍全力進攻,火箭燒燃了西北城樓,何復被燒死。南門又被焚,守將王登州投降,義軍蜂擁而上。建泰中軍副將為內應,保定終為義軍攻下,宗元及中官萬正化均死。建泰率許曰可、朱永康投降。
張羅俊,字元類,保定府清苑縣人。父親張純臣,由武進士歷任署參將、神機營左副將。生六子,即羅俊、羅彥、羅士、羅善、羅吉吉、羅輔。
羅彥,字仲美,崇禎二年(1629)進士。曾任吏部文選郎中。楊嗣昌多次借邊疆有事而用不稱職的人,羅彥也多次批駁過。皇帝懷疑吏部徇私舞弊。東廠派了許多人去,吏部許多官員受譴責,只有羅彥一身清廉。在吏部任職期滿,調為光祿寺少卿,因被誣陷而落職歸家。羅俊於崇禎十六年(1643)秋中進士,羅輔於同年中武進士。羅彥自幼隨父在塞上,懂得軍事。其初任行人之職,奉令回鄉輔助本郡守城,三立功勳。給事中時敏奉使路過其地,夜半想入城休息,羅彥不肯開門。時敏上章彈劾他,皇帝置之不問。
崇禎十七年(1644)二月,李自成大軍進逼北京,大家商議如何防守。羅彥兄弟與同知邵宗元等歃血盟誓,共同死守。總兵官馬岱去進見羅彥,認為敵軍會分兩路進攻北京,一出固關,一趨河間,他表示願率部屯駐蠡縣,扼守要衝,將守城任務交與羅彥。羅彥同意了,便組織鄉兵二千人分城守御:羅俊守東城,羅彥守西北,羅輔為機動部隊。官府錢糧不足,羅氏兄弟拿出私產來補充。義軍派人來城下勸羅彥等開門投降。羅俊對城下說:「想投降的人,先取我頭再去。」後衛指揮劉忠嗣持劍喊道「:有不服從張氏兄弟死守者,我劍不容情!」聞者都激奮不已,守城更堅,義軍暫時退去。
其後,聞京師失陷,保定軍盟誓死守。義軍猛烈攻城,城中居民願開門投降。羅彥對宗元說:「小民無知,非以忠君大義鼓勵則氣不壯。」於是下令每人頸上掛崇禎錢一枚,以表示忠君之意。義軍聞知是羅彥出的主意,在城外指名大罵,並射書入城勸降,羅彥不理。義軍攻城愈猛。李建泰親軍為義軍內應,攻陷保定城,在巷戰中羅俊、羅輔被義軍殺死。羅彥回家上吊自殺,羅善投井自盡,羅吉吉從水門逃走。在這次戰役中,張氏家族死者二十三人。
金毓峒,字稚鶴,保定衛人。崇禎七年(1634)進士,授中書舍人。十四年,向皇帝面陳漕務,得到皇帝贊同,授為御史。上疏彈劾兵部尚書陳新甲庸才誤國及戶部尚書李待問病久而不讓賢。又請朝廷頒發恩德,自十五年起,免除苛捐雜稅,與海內人士更新政治。還奏稱「復社」一案,其成員都是些有才幹的人,不可因一人私怨而啟禍端。這些意見皇帝都予以採納。
崇禎十五年(1642),出京巡按陝西。孫傳庭領兵鎮守關中,當地吏民苦於徵發修理城池,日夜盼望出關,天子也多次詔令他率兵出戰。毓峒認為其將驕卒悍,不可輕易出戰,上疏勸阻,皇帝不聽從,結果被打敗。
崇禎十六年冬,毓峒任期滿,有人來接替其職務。他剛出境,農民起義軍就入關。毓峒又回到朝邑,考核了將吏的功罪後而再啟程。十七年三月,皇帝召見,命他監李建泰軍。他忙往山西,行至保定,義軍已迎面而來。他便同邵宗元等共守保定。毓峒分守西城,散其家財千餘金以犒勞士卒,,妻王氏也拿出首飾。
李自成攻下京師,圍攻保定,射書入城勸降,守臣吏卒鬥志鬆懈。毓峒厲聲宣布「:現正是為君父復仇之時,敢有異議者斬!」懸銀牌,凡擊殺敵人者自己摘取。保定終被攻破,一義軍押著毓峒去見守城主帥。毓峒邊行邊罵。路過一井,他將押送者推倒在地。自己跳井自殺。其妻也自盡而死。
許琰,字玉仲,蘇州府吳縣人。年幼即性情純厚,曾刮自己臂上肉為父治病。為生員時,胸懷坦白,無拘無束。聞京師陷落,崇禎帝殉難,傷心慟哭,誓舉義軍復仇。他去聯絡鄉紳,都不響應。端午節那天,路過友人家,請他飲酒,他把酒摔在地上大罵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我們讀聖賢書,還能像平時那樣飲酒作樂!」拂衣而去。御史拜謁文廟時還穿著華麗衣服。琰領著生員對御史責以忠義。御史惶恐萬狀地認罪而去。福王在南京頒詔建國,頒詔哀悼崇禎皇帝。琰更加義憤慟哭,到古廟自盡,為人所救。又到胥門投河,恰遇潞王的船經過把他救了起來,詢問為何投水自盡。琰只是嗟嘆不已。認識琰的人,扶他歸家,家中人日夜守候。琰不能自盡,便絕食。不久,聞南京朝廷的哀詔至,他立即在庭中叩頭痛哭,於六月三日去世。鄉人諡曰「潛忠先生」,南京朝廷贈為《五經》博士,祭祀於忠祠。
張繼孟,字伯功,陝西扶風人。萬曆末年進士,授濰縣知縣。天啟三年(1623)升為南京御史,未出京師,奏陳籌邊防六事,奏疏最後說,他之所以被任為南京御史,是因為現在是錢神當道,公道無權,應嚴禁饋贈賄賂。帝令他指出具體事實,繼孟說只是傳聞。帝大加譴責。左都御史趙南星奏稱「:今天下重進士而輕舉貢,重京官而輕外官,重北京之科道官而輕南京之科道官。請朝廷依據繼孟的建議,權衡偏重之利弊。令吏部極力改變這種錯誤傾向,對於用人不無好處。」一些忌妒繼孟的人,都說他是東林黨人。其後不久,繼孟因不建魏忠賢生祠,被斥為邪黨,削奪其官職。
崇禎二年(1629),又啟用繼孟,官復原職。他上書道:
「近見宰相王永光之《人言踵至》一疏,句句謬誤。其中說:『惠世楊等借題當議。』所謂借者,本無其事而假借名義的意思。世楊與楊漣、左光斗同事同心,但未同死。今楊、左已有定論,而世楊之事是後來才揭發昭告天下的,哪有什麼假借名義之事。其謬誤一也。
「又說:『高捷、史翲告發奸人,已經證實,應特別優先任用。』捷、翲之彈劾劉鴻訓,是為楊維垣等報私仇而已。鴻訓輔政,斥閹黨楊維垣,僅此一事已大快人心。其後是因受賄而獲罪,並非為捷、翲所劾。今指袒護奸黨為告發奸黨,其謬誤二也。
「又說:『諸臣所擁戴者,錢謙益、李騰芳、孫慎行。』關於謙益的來龍去脈,陛下近來也十分清楚。至於騰芳、慎行,都是天下人所敬服推崇的人,推薦又是由永光親自主持的。如今卻指公論為擁戴,其謬誤三也。
「又說:『希望對宦黨諸臣網開一面,寬容他們,這樣就可平息天下朋黨之爭。』如果認為這話是正確的,那麼部議漏掉張文熙等數十人就是所謂『疏網』了,而陛下嚴格審核所定罪行,反倒是開朋黨之爭嗎?其謬誤四也。
「且永光先為御史李應升所彈劾,今又為御史馬孟正、徐尚勛所指責,而推薦永光的人,原先是崔呈秀、徐大化,如今是霍維華、楊維垣、張文熙,王永光其人是賢還是不肖,由此可知。」
其後,繼孟又彈劾南京兵部尚書胡應台的貪污行為。但是,崇禎皇帝並不聽取他的意見。永光對他深為痛恨,把他調到廣西任知府。廣西土酋普名聲久已在作亂,不能平息,繼孟設計用藥酒毒死了他,使一方安寧。後調任浙江鹽運使,因看不起宦官崔瞞,又調為保寧知府,不久升為副使,分巡川西。
崇禎十七年(1644)八月,張獻忠進攻成都,繼孟與陳其赤、張孔教、鄭安民、方堯相等共同輔助巡撫龍文光守城。城破,被執。張獻忠稱皇帝,要用一些人為百官。繼孟不從,被殺。
尹伸,字子求,四川宜賓人。萬曆二十六年(1598)進士,授承天府推官。後歷任南京兵部郎中、西安知府、陝西提學副使、蘇松兵備參政。為官清廉,為人正直,不阿諛逢迎,三任皆是彈劾自己而辭官。天啟年間,起任原職,分守貴州威清道。貴陽解圍後,巡撫王三善要深入進剿義軍,尹伸也頗贊同,監軍西征。結果三善兵敗身亡,尹伸突圍而歸。因此次失敗而奪官,戴罪立功。天啟四年(1624),義軍圍攻普安,伸率兵去解圍,並移防普安。義軍再度圍攻,伸率參將范邦雄擊破敵軍,追至三岔河。總督蔡復一上報其功,尹伸得以免去前罪,但降官爵一級任用。
崇禎五年(1632),尹伸任河南右布政使,又因抵禦農民軍失敗而被免職。伸所到之處,總是與當地長官不和,然待人始終如一,講義氣。他工於詩,善書法,每日寫楷書五百字,雖寒暑亦不中止。張獻忠攻陷敘州,尹伸逃匿於山中,為義軍搜得,罵不肯行。把他押解到井研,罵得更厲害,遂將他處死。福王在南京即位,任他為太常寺卿,這時尹伸已死了。
米壽圖,順天府宛平縣人。崇禎年中,由舉人授新鄉縣知縣。因其功績卓著,授南京御史。
崇禎十五年(1642)四月,極力彈劾監軍張若騏的罪行。其奏疏說「:若騏本不懂軍事,諂媚楊嗣昌,得以由刑部調任職方。督臣洪承疇孤軍遠出,若騏任意指揮,視邊疆如兒戲。虛報大捷,越級提升為光祿卿,冒功欺上,依恃同鄉謝升為內援。升是個奸險小人,非與若騏一同處死,何以慰九廟之靈。」當時廷臣也多彈劾若騏。於是論若騏死罪,將謝升革職。原先,楊嗣昌提倡練兵,擾民特甚。壽圖疏陳十害。又說「:往時督撫多用京官,令邊疆不守。一些人只爭著任副職,不肯任督撫。宜嚴加甄別,京官外官兼用。」又彈劾偏沅巡撫陳睿謨、廣西巡撫林贄貪婪瀆職。帝聽取了他的意見。
崇禎十七年五月,福王在南京即位,馬士英舉薦阮大鋮,壽圖上章劾奏。七月出京巡按四川。這時四川已為張獻忠所據,朝廷命吏部派堪任監司令者與壽圖西行。壽圖到四川後,與督師王應熊、總督樊一蘅等聯絡諸將,號召遠近地方軍民,逐漸收復川南郡縣。
唐王即位,升壽圖為右僉都御史,巡撫貴州。清順治四年(1647),張獻忠遣部將孫可望等攻克貴陽,壽圖逃往沅州。十一月,沅州陷落,壽圖死。
耿廷籙,臨安府河西人。天啟四年(1624)中鄉舉。崇禎年間任耀州知州,有才幹。崇禎十五年(1642)夏,上疏論當前政局,其中說:「將多不如將良,兵多不如兵精,餉多不看賬簿上的數字,要核實。」又說「:諸臣應當忘記個人的恩怨,要講廉恥。與其去報小怨,何不去殺那些殺人飲血的元兇;與其去酬謝個人恩惠,何不廣泛施恩於那些身體瘦弱面容憔悴的人。」皇帝對他的這些見解大加褒獎,並予以採納。升他為山西僉事,後改為宣府監軍。
崇禎十七年(1644),北京為李自成農民軍攻陷,廷 籙逃到南京。十一月,張獻忠占領四川,南京朝廷加廷籙太僕少卿,命赴雲南監定洲軍,由建昌出兵四川。第二年三月,四川巡撫馬乾罷官,即拜廷 籙為右僉都御史,代行四川巡撫職務。尚未赴任而定洲人民也樹起反明旗幟,蜀地盡為農民軍所有,廷籙也不能入川。後李定國占領雲南臨安府。廷 籙過了河西,聞訊,投水自殺。
馬乾,昆明人。崇禎六年(1633)中鄉舉,為四川廣安知州。夔州告急,巡撫邵捷春命乾代行知府之職。張獻忠圍攻夔州二十餘日,督師楊嗣昌兵至才解圍。升乾為川東兵備僉事。成都為農民軍攻克,巡撫龍文光戰死。蜀人共推馬乾代行巡撫事。農民軍轉攻重慶,留其將劉廷舉守成都,為乾所擊敗,退出成都。督師王應熊彈劾馬乾軍劫掠平民。被奪職審訊。這時四川已大亂,朝廷詔命不到,乾仍照舊行巡撫事,傳令遠近州郡合力禦敵。廷舉軍撤走後,農民軍劉文秀師數萬人進攻成都。乾竭力固守,直到曾英的援兵到才解成都之圍。獻忠死後,其部將孫可望南下。清兵進至重慶,馬乾戰敗而死。
徐道興,河南睢州人。崇禎末年,任雲南都司經歷,兼管師宗州事,廉潔愛民。農民起義軍孫可望部入雲南,攻破曲靖。巡按羅國王獻剛到該地,與知府焦潤生被農民軍擒獲,可望要他們投降,國王獻不從。押至昆明,自焚而死。
道興召集士民,告諭說:「我力薄兵寡,不能抵抗,我死是應該的,你們可速速逃走。」百姓請他同行,道興厲聲道:「守邊疆之臣死於邊疆,我還要到哪裡去!」他身邊只有一仆,拿出俸金二錠給這個僕人說:「一錠給你,一錠給我買棺材安葬。」仆大哭,要與他同死。道興勸道「:你死了,誰收我的屍骨?」仆叩頭泣別。義軍攻入官署,道興大罵不止,被義軍處死。
劉廷標,字霞起,福建上杭人。王運開,字子郎,四川夾江人。廷標由貢生授永昌府通判。運開由舉人授永昌推官。
雲南沙定洲之亂,黔國公沐天波逃到永昌。孫可望等入雲南,傳諭天波投降。這時運開代行永昌監司事,廷標代行知府事,才發兵守瀾滄。而天波準備遣其子去向可望投降,諭令廷標和運開將印交出帶去,兩人堅持不給。永昌士民泣請運開向義軍投降免禍,運開不肯。又請廷標,廷標也不肯,並拿出毒酒來準備自殺。兩人互相勉勵說「:眾人都想投降,我們只有一死以表示對朝廷的忠心。」當晚,運開先自盡。廷標聞知道:「我年紀大,應當先死才是,而運開卻先走一步了。」賦詩三章,也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