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卷六滕文公下
本卷前半部分內容論述了士人的氣節問題。孟子認為讀書人要保持自己人格的獨立和自尊,但不要故作清高;讀書人做官是正途,但要符合「禮」,不能為了個人的私利放棄自己的理想,更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來獲得官位。
孟子還對當時的社會分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主張各司其職,讀書人、農民、國君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士人要宣揚「仁義」,農民要努力耕種,國君要實行仁政。
同時,孟子指出環境對人的影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士人應當遵守禮制,應當知錯就改,不能為了博得「廉潔之士」的美名而做過於極端的事情。像楊朱、墨子的主張,陳仲子的行為,孟子都認為是極端的表現。
陳代[1]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2]尺而直尋[3]。』宜若可為也。」
孟子曰:「昔齊景公田[4],招虞人以旌[5],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6]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7]。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昔者趙簡子[8]使王良[9]與嬖奚[10]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11]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12],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13],一朝而獲十。《詩》雲[14]:「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15]與小人乘,請辭。』御者且羞與射者比[16],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注釋】
[1]陳代:孟子的學生。
[2]枉:屈。
[3]尋:八尺為一尋。
[4]田:打獵。
[5]招虞人以旌:虞人,狩獵場的小官。古代君王召喚臣下,按規定要有相應的物件作標誌,旌旗是召喚大夫的,弓是召喚士的,若是召喚虞人,只能用皮冠。所以這個虞人不理睬齊景公用旌旗的召喚。《左傳·昭公二十年》曾經載過這件事,孔子對這個虞人有所稱讚,所以下文孟子說到「孔子奚取焉」。
[6]不忘:不忘本來是常常想到的意思,雖然常常想到自己「在溝壑」和「喪其元」的結局,但並不因此而貪生怕死。所以,這裡的「不忘」也可以直接理解為「不怕」。
[7]元:首,腦袋。
[8]趙簡子:晉國大夫,名趙鞅。
[9]王良:春秋末年著名的善於駕車的人。
[10]嬖奚:一個名叫奚的寵臣。
[11]反命:復命。反同「返」。
[12]范我馳驅:使我的驅馳規範。范,使……規範。
[13]詭遇:不按規範駕車。
[14]《詩》云:引自《詩經·小雅·車攻》。意為按規範駕車,箭放出就能射中目標。
[15]貫:同「慣」,習慣。
[16]比:合作。
【譯文】
陳代說:「不願意去拜見諸侯,似乎只是拘泥於小節吧;如果現在您去拜見他們,往大的方面說,可以實行仁政,統一天下,往小的方面說,可以改革局面,稱霸天下。何況《志》上說:『所曲折的只有一尺,所伸直的卻有八尺。』這樣的事情似乎值得試一試。」
孟子說:「從前,齊景公外出打獵時,用有羽毛裝飾的旌旗召喚管理園林的官吏,這個官吏不肯前去,齊景公就想殺掉他。有志之士不怕自己的屍體被扔到溝壑里,有勇之士不怕丟掉腦袋。孔子稱讚那個管理園林的官吏是取他哪一點呢?所取的是:不是他所應該接受的召喚之禮,就不前往。如果我不等諸侯的主動召見就前往,那算什麼呢?況且那所曲折的只有一尺,所伸展的卻有八尺的說法是從利益上來說的。如果只講利益,那麼曲折八尺伸直一尺可以得到利益,也可以去做嗎?從前,趙簡子派王良替他的寵臣奚駕車去打獵,花了一整天都沒有打到一隻鳥。寵臣奚回去後向趙簡子匯報說:『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車夫。』有人把這話轉告給了王良。王良說:『請讓我們再去一次。』奚勉勉強強地同意再去一次,結果上午就打到了十隻鳥。寵臣奚回去向趙簡子匯報說:『王良是天下最優秀的車夫。』趙簡子說:『我讓他專門替你駕車。』便告訴了王良。王良不同意,說:『我按照他的規矩給他駕車,一整天打不到一隻鳥;不按他的規矩給他駕車,一上午就打到了十隻鳥。《詩經·小雅·車攻》上說:「不違反駕車的規矩駕車奔跑,箭一出手就射中。」我不習慣替小人駕車,請讓我辭去這個差事。』駕御戰車的人尚且羞於與奚這樣的射手合作,即便因合作可以打到的鳥獸堆積如山,也是不乾的。如果屈辱自己的志向和主張而去順從諸侯,那算什麼呢?並且你也弄錯了,委屈自己的人,從來沒有能使別人正直的。」
【原文】
景春[1]曰:「公孫衍[2]、張儀[3]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4]。」
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5];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注釋】
[1]景春:戰國時縱橫家。
[2]公孫衍:魏國人,號犀首,著名的說客。
[3]張儀:魏國人,與蘇秦同為縱橫家的主要代表。致力於「連橫」去服從秦國,與蘇秦「合縱」相對。
[4]熄:指戰火熄滅,天下太平。
[5]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古代男子到二十歲叫做成年,行加冠禮,父親開導他。
【譯文】
景春說:「公孫衍和張儀,難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嗎?他們一發怒,諸侯就害怕;他們安居家中,天下就太平無事。」
孟子說:「這怎麼能稱得上大丈夫呢?你沒有學過禮儀嗎?男子舉行冠禮的時候,父親教誨他;女子出嫁的時候,母親教誨她,送她到門口,告誡她說:『到了你夫家,必須要恭敬,必須要謹慎,不要違背丈夫。』把順從作為正途,是婦女遵循的準則。至於男子,居住在天下最寬廣的住宅「仁」裡面,站立於天下最正確的位置「禮」上面,行走於天下最開闊的道路「義」上面;能夠實現志向,就同百姓一起循著大道前進;不能實現志向,就獨自走在正道上。富貴不能擾亂他的心性,貧賤不能改變他的志向,威武不能讓他屈服:這樣的人才稱得上大丈夫。」
【原文】
周霄[1]問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
「三月無君則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2],以供粢盛;夫人[3]蠶繅[4],以為衣服[5]。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注釋】
[1]周霄:戰國時魏人。
[2]耕助:即「耕藉」。藉,藉田,帝王親耕之田。古代每到開春,都有耕藉之禮,以示重視農業。其禮先由天子親耕,然後三公九卿諸侯大夫等依次躬耕。
[3]夫人:諸侯的妻子。
[4]蠶繅:養蠶繅絲。
[5]衣服:這裡指祭祀時所穿的衣服。
【譯文】
周霄問孟子:「古代的君子也出來做官嗎?」
孟子說:「做官。《傳》上說:『孔子如果三個月沒有被君主任用,就非常焦急;如果要離開一個國家,必然帶著禮物,作為和另外一個國家的君主初次見面的見面禮。』公明儀說:『古代的人如果三個月沒有被君主任用,就會有人去慰問他。」
周霄問:「三個月沒有被君主任用就有人去慰問,不是太急切了嗎?」
孟子說:「士如果失去了官位,就好像諸侯失去了國家。《禮》書上說:『諸侯親自耕種,用來供給祭品;他們的夫人親自養蠶繅絲,用來製作祭祀用的祭服。祭祀的時候,如果牛羊不肥壯,穀物不潔淨,衣服不齊備,就不敢用它們來祭祀。士如果沒有供給祭祀的田地,也就不能祭祀。』祭祀用的牛羊、器皿、祭服不齊全,不敢舉行祭禮,也就不能舉行宴會,難道還不足以去慰問他嗎?」
【原文】
「出疆必載質,何也?」
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1]哉?」
曰:「晉國亦仕國[2]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3]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
【注釋】
[1]耒耜:泛指耕地所用的農具。
[2]仕國:可出仕的國家。
[3]媒妁:妁與媒同義,均為古代的婚姻介紹人。
【譯文】
周霄又問:「離開一個國家,必須要帶著謁見另一個國家的君主的見面禮,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說:「士出來做官,就如同農夫種地;農夫難道會因為要離開此地就捨棄他的農具嗎?」
周霄說:「我們魏國也是一個士可以做官的國家,我卻沒有聽說過謀取官位有如此急迫的。謀取官位是如此急迫,君子卻不輕易做官,又是什麼道理呢?」孟子說:「男孩一出生,他的父母就希望替他找到妻室;女孩一出生,她的父母就希望替她找到夫家。父母的這種心思,是人人都有的。但是,如果不等父母的吩咐,不經過媒人介紹,就鑽洞、爬門縫互相偷看,爬過牆去私會,那麼父母和國人都會輕視他們。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出來做官,但是又討厭不通過正途來謀取官位。不通過正途去謀取官位,就跟男女鑽洞、爬牆相類似。」
【原文】
彭更[1]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2]於諸侯,不以泰[3]乎?」
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
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4],以羨[5]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6]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7]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
【注釋】
[1]彭更:孟子弟子。
[2]傳食:指住在諸侯的驛舍(賓館)里接受飲食。傳,驛舍,相當於今天的賓館。
[3]泰:同「太」,過分。
[4]通功易事:交流成果,交換物資。
[5]羨:余,多餘。
[6]梓、匠、輪、輿:分別是製造木器、宮室、車輪、車廂的木匠。這裡代指各類工匠。
[7]待:同「持」,扶持。
【譯文】
彭更問:「後面跟隨的車輛有數十輛,跟隨的人員有幾百人,從這個國家吃到那個國家,您這樣做,不是太過分了嗎?」
孟子說:「如果不合乎正道,即使一竹筐飯也不接受;如果合乎正道,那麼舜接受了堯的天下,也不以為過分-你以為過分嗎?」
彭更說:「不過分,我認為士不工作就有飯吃,是不可以的。」
孟子說:「如果你不流通交換各行業的產品,用多餘的補充不足的,那麼農民就會有剩餘的糧食,婦女就會有剩餘的布匹;如果你流通交換各行業的產品,那麼造禮器的梓人、掌土木的匠人、造車輪的輪人、制車廂的輿人都能在你這裡得到飯吃。假設有這樣一個人,在家孝順父母,出外尊重長輩,嚴守古代聖王的禮法道義,用來培養後代的學者,卻不能從你這裡得到飯吃,那麼,你為什麼尊重造禮器的梓人、掌土木的匠人、造車輪的輪人、制車廂的輿人,卻輕視講究仁義的人呢?」
【原文】
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
曰:「子何以其志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1],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注釋】
[1]墁:本義為粉刷牆壁的工具,這裡指新粉刷過的牆壁。
【譯文】
彭更說:「造禮器的梓人、掌土木的匠人、造車輪的輪人、制車廂的輿人,他們工作是為了有飯吃;君子研究學術,推行王道,其目的也是為了有飯吃嗎?」
孟子說:「你為什麼要計較動機和目的呢?他們對你有功績,你可以供養就供養,你是按動機供養人,還是按功績供養人呢?」
彭更說:「根據動機。」
孟子說:「假設有這樣一個人,打碎了屋瓦,又在牆上亂塗,他的動機也是為了有飯吃,那麼,你會供養他嗎?」
彭更說:「不。」
孟子說:「既然如此,你供養人,不是根據他的動機,而是根據他的功績。」
【原文】
萬章[1]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2],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
孟子曰:「湯居亳[3],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眾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仇也。』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
【注釋】
[1]萬章:孟子弟子。
[2]王政:指宋王偃早期想實行仁政以圖強興國的事,後宋發生內亂,諸大國覬覦,宋為齊所滅。
[3]亳:邑名,在今河南商丘縣境內。
【譯文】
萬章問:「宋國是個小國,現在想推行王政,齊國、楚國卻討厭它而討伐它,應該怎麼辦呢?」
孟子說:「成湯住在毫地的時候,與葛國是鄰國,葛伯放縱無道,不守禮法,不祭祀先祖。湯派人去問:『為什麼不祭祀?』葛伯回答:『沒有供祭祀用的牲畜。』湯派人給他們送來牛羊。葛伯卻把牛羊吃了,而不是用來祭祀。湯又派人來問他:『為什麼不祭祀?』葛伯回答:『沒有祭祀用的穀物。』湯把毫地的民眾派來替他們耕田,讓老年人和小孩負責送飯。葛伯卻率領著自己的手下,攔住那些帶著酒食米飯的人,進行搶奪,不肯給的就殺死。有個小孩去送米飯和肉,結果遭到殺害,食物也被搶走了。《尚書》上說:『葛伯仇視送飯的人。』說的就是這件事。因為葛伯殺了這個小孩子,成湯才去征討葛國,天下的老百姓都說:『成湯征討葛國不是貪圖財富,而是要為平民百姓報仇。』成湯的征討,從葛國開始,征伐了十一次之後,就天下無敵了。他向東征討,西邊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討,北方的狄人就抱怨,都說:『為什麼把我們放在後面呢?』老百姓盼望他,如同久旱之後盼望雨水一樣。作戰的時候,做買賣的不曾停止過,種田的不曾躲避過。商湯討伐那暴虐的君主,慰問那可憐的老百姓,這就像從天而降的及時雨一樣,令老百姓非常高興。《尚書》上說:『等待我們的君王,他來了,我們就不再受折磨了。』
【原文】
「『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篚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大誓》曰:『我武惟揚,侵干[1]之疆,則取干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注釋】
[1]干:即邗,古國名。與下文「取干殘」中之「干」同。
【譯文】
「又說:『攸國不臣服,周武王向東征討,安撫那裡的男男女女;他們用筐裝著捆好了的黑色和黃色的絲帛來迎接,希望侍奉周王而受到他的恩澤,做大邦周國的臣民。』那裡的官吏用筐裝滿黃色和黑色的絲綢來迎接周國的官吏;那裡的老百姓用筐裝著飯食,用壺盛著酒來迎接周國的士兵。原因就是周王把老百姓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殺掉了他們的暴君罷了。《泰誓》上說:『我們的威武要發揚,攻到他們的疆土上,殺掉那殘暴的君主,用殺伐來彰明正義,比成湯的功業更輝煌。』宋君不推行仁政便罷了;如果真能推行仁政,全天下的民眾都會抬頭來盼望,要擁護這樣的人來做君主。齊國和楚國雖然強大,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原文】
孟子謂戴不勝[1]曰:「子欲子之[2]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曰:「使齊人傅之。」
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於咻[3]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4]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5]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注釋】
[1]戴不勝:人名,宋國大臣。
[2]之:向,往,到。
[3]咻:喧譁干擾。
[4]莊、岳:莊,街名;岳,里名,都在齊都城臨淄城內。這裡代指齊都中的鬧市區。
[5]薛居州:宋國人。
【譯文】
孟子對戴不勝說:「你希望你們君王走上善途嗎?我明確地告訴你一個辦法。有位楚國的大夫,希望他的兒子會說齊國的方言,是找一個齊國人來教他呢?還是找一個楚國人來教他呢?」
戴不勝說:「找一個齊國人來教他。」
孟子說:「讓一個齊國人教他,卻有很多楚國人在一旁打擾,縱使每天鞭撻並強逼他說齊國話,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把他送到齊國都城的鬧市住上幾年,縱使每天鞭撻並強逼他說楚國話,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你說薛居州是好人,要讓他住在大王的宮中。如果住在大王宮中的人,無論年紀大小、地位高低,都是像薛居州那樣的人,大王能同誰一起去做壞事呢?如果住在大王宮中的人,無論年紀大小、地位高低,都不是薛居州那樣的好人,大王能同誰一起去做好事呢?單靠一個薛居州,能對宋王起什麼作用呢?」
【原文】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
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段干木[1]於逾垣而辟[2]之,泄柳[3]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4],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5]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6]。』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
【注釋】
[1]段干木:姓段干,名木,晉國人,孔子弟子子夏的弟子,清高而不屑為官。魏文侯去拜訪他,他卻翻牆逃走不見。
[2]辟:同「避」。
[3]泄柳:魯繆公時的賢者。
[4]陽貨欲見孔子:陽貨想讓孔子來拜見他。事見《論語·陽貨》。
[5]瞰:窺視。
[6]脅肩諂笑,病於夏畦:脅肩,聳起肩頭,故作恭敬的樣子。脅肩諂笑形容逢迎諂媚的醜態。畦,本指菜地間劃分的行列,這裡指在菜地里勞動。
【譯文】
公孫丑問:「不主動去謁見諸侯,是什麼道理呢?」
孟子說:「在古代,一個人如果不是諸侯的臣子,就可以不去謁見。段干木翻牆逃避魏文侯,泄柳關著大門不接待魯穆公,這麼做都太過分了;如果執意要見,也是可以相見的。陽貨希望孔子來見他,又擔心別人認為他這樣做有失禮儀。有這樣一條禮節:大夫賜予禮物給士,士如果不能在家親自接受,就應該前往大夫家拜謝。陽貨探聽到孔子不在家,就乘機給孔子送去一隻蒸熟的小豬;孔子於是在探聽到陽貨不在家時前往拜謝。在那時,如果陽貨不耍花招,先去拜訪孔子,孔子怎麼會不見他呢?曾子說:『聳著肩膀,裝出討好的笑臉,這比夏天在田地里工作還要痛苦。』子路說:『跟一個人志不同道不合,卻勉強交談,臉上又表現出慚愧的顏色,這不是我所能了解的。』這樣看來,君子平日如何修養品行,就可以知道了。」
【原文】
戴盈之[1]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2]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3]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注釋】
[1]戴盈之:宋國大夫。
[2]茲:年。
[3]攘:偷。
【譯文】
戴盈之說:「地租收十分之一,免除關卡和集市的徵稅,今年還不行;請減輕,等來年再完全實行,如何?」
孟子說:「如今有個人每天都偷鄰居的雞,有人告訴他說:『這不是君子之道。』他說:『請讓我減少一些,每月偷一隻,等來年再完全不偷。』如果知道做法不道義,為什麼要等來年?」
【原文】
公都子[1]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為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2],三年討其君,驅飛廉[3]于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
【注釋】
[1]公都子:孟子弟子。
[2]奄:國名,原附屬商,其地在今山東省曲阜市附近。周公伐奄是周成王時的事。
[3]飛廉:商紂王的寵臣。
【譯文】
公都子說:「外面的人都說先生喜好辯論,請問,這是什麼原因呢?」
孟子說:「我難道喜好辯論嗎?我是迫不得已啊!人類社會已經存在很久了,時而太平,時而動亂。在堯的時候,水勢倒流,泛濫於中原地區,大地上龍蛇盤踞,百姓無處安身,住在低處的人在樹上搭巢,住在高處的人在山上挖出相連的洞穴。《尚書》上說:『洚水警誡我們。』所謂洚水,就是洪水。堯命令禹來治理洪水。禹疏通河道,將洪水導入大海,把龍和蛇驅逐到草澤里。水順著河床流動,這就是長江、淮水、黃河和漢水。水患既已解除,鳥獸不再危害人們,百姓們才得以回到平地上居住。
「堯、舜去世以後,聖人的正道逐漸衰落,殘暴的君主不斷出現,他們毀壞百姓的房屋,建造池沼,令百姓無處安居;他們廢棄農田,修建園林,令百姓無法謀生。荒謬的學說和暴虐的行為紛紛出現,園林、深池、沼澤多了之後,飛禽走獸又聚集起來。到了商紂之時,天下又發生大亂。周公輔佐周武王誅殺了商紂,再討伐奄國,三年之後殺掉了奄君,把飛廉一直追逐到海邊才處死,被消滅的殷商的屬國有五十個,把老虎、豹子、犀牛、大象驅趕到遠方,天下百姓非常喜歡。《尚書》上說:『偉大光明啊,文王的謀略!善於繼承啊,武王的功績!幫助啟迪我們後人,都能正直而沒有缺失。』
【原文】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1]。《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2]、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注釋】
[1]《春秋》:春秋時期魯國史官按年記載歷史的書,孔子晚年曾對它進行刪定。
[2]楊朱:戰國初期思想家,魏國人,字子居,又稱楊子、陽子或陽生。他主張「為我」、「全性葆真」,不拔一毛以利天下,與墨翟的「兼愛」主張相反。
【譯文】
「太平之世和仁義之道又逐漸衰微,荒謬的學說和殘暴的行為又紛紛出現,有臣子殺死君王的事,有兒子殺死父親的事。孔子為之憂慮,編寫了《春秋》。著作歷史書,對歷史人物進行評價,原本是天子的職權,孔子是不得已這樣做的。所以孔子說:『世人了解我,恐怕就是因為《春秋》這部書!世人責怪我,恐怕也是因為《春秋》這部書!』
「自那之後,聖王不再出現,諸侯們無所顧忌,在野人士亂髮議論,楊朱、墨翟的言論到處流行。所有的言論不是歸於楊朱一派,就是歸於墨翟一派。楊氏主張一切為了自己,無視君王的存在;墨氏主張愛人不分等級,無視父母的存在。無視父母和君王的存在,就是與禽獸無異。公明儀說:『廚房有肥美的肉,馬棚里有肥壯的馬匹,可是老百姓面有飢色,田野上有餓死的屍體,這無異於率領野獸來吃人。』不消除楊、墨的言論,不發揚孔子的學說,導致荒謬的學說欺騙了百姓,仁德和義行的道路被阻塞。仁德和義行的道路被阻塞,無異於率領野獸來吃人,人與人也將互相殘殺。我為此感到憂慮,於是出來捍衛古代聖人的學說,反對楊、墨的學說,批駁錯誤的言論,使那些宣傳荒謬學說的人不能得勢。人們的心裡產生了偏邪的思想,會誤導他們的行為,危害他們的工作,最終會危害到政務。即使聖人再度出現,也會同意我的這番話。
「從前大禹治理好了洪水而使天下太平,周公兼併了夷族,驅逐了狄族,趕走了猛獸,使得天下百姓安寧,孔子著成《春秋》,叛亂的臣子、不孝的子弟因此有所畏懼。《詩經·魯頌·閟宮》上說:『攻擊戎族、狄族,懲戒荊地、舒地,沒有人敢抗拒我。』像楊、墨這些目無君主、父母的人,正是周公所要懲罰的人。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消滅邪說,反對偏激的行為,批駁荒謬的學說,來繼承大禹、周公、孔子三位聖人的事業。我這樣做難道是喜好辯論嗎?我是不得不如此啊!能夠以言論批駁楊、墨學說的人,才不愧是聖人的追隨者。」
【原文】
匡章[1]曰:「陳仲子[2],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3],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4]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5]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6]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7]之所築與?抑亦盜跖[8]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注釋】
[1]匡章:齊國名將,其言行見於《戰國策·齊策》和《呂氏春秋·不屈》。
[2]陳仲子:齊國人,世稱陳仲、田仲,又稱於陵仲子。《淮南子·氾論訓》說他「不入(同污)君之朝,不食亂世之食,遂餓而死」。
[3]於陵:地名,在今山東長山縣南,距臨淄約二百里。
[4]螬:即蠐螬,俗稱「地蠶」、「大蠶」,是金龜子的幼蟲。
[5]將:拿、取。
[6]巨擘:大拇指,引申為在某一方面傑出的人或事物。
[7]伯夷:見《公孫丑上》第二章注。這裡以伯夷代表廉潔的人。
[8]盜跖:春秋時有名的大盜,姓展,名跖,柳下惠的兄弟。這裡以盜跖代表惡人。
【譯文】
匡章說:「陳仲子難道不是真正的廉潔之士嗎?他住在於陵這個地方,三天沒有吃飯,餓得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到。井邊有棵李子樹,金龜子的幼蟲已蛀食大半,他摸索著爬過去取來吃;吞咽了三口,耳朵才聽得見,眼睛才看得見。」
孟子說:「在齊國的人士中,我必定是把陳仲子看做頂呱呱的人。然而,仲子怎麼稱得上廉潔呢?如果要推廣仲子的操守,那只有變成蚯蚓才能做到。那蚯蚓,吞食地面上的干土,飲用地底下的泉水。而仲子所居住的房屋,是像伯夷那樣廉潔的人建造的呢?還是像盜跖那樣的強盜所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糧食,是像伯夷那樣廉潔的人種植的呢?還是像盜跖那樣的強盜所種植的?這些都還不知道哇!」
【原文】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1],以易之也。」
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2]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3]曰:『惡用是鶃鶃[4]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5]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注釋】
[1]辟纑:績麻練麻。績麻為辟,練麻為纑。
[2]蓋:齊國地名,是陳戴的食邑。
[3]頻顣:即顰蹙,不愉快的樣子。
[4]鶃:鵝叫聲。
[5]哇:吐。
【譯文】
匡章說:「這有什麼妨礙呢?他親自編織草鞋,妻子開闢紡織麻線的事,用這些去交換來的。」
孟子說:「仲子,是齊國的大家世族;他的哥哥陳戴,有封地在蓋邑,年收入萬鍾。他認為他哥哥的俸祿不是最佳行為方式得來的俸祿而不食用,認為他哥哥的房屋不是最佳行為方式得來的房屋而不居住,因此避開哥哥離開母親,獨自住到於陵。有一天回來,正好碰上有人送一隻鵝來,他皺著眉頭說:『要這嘎嘎叫的東西幹什麼?』過了幾天,他母親殺了這隻鵝給他吃。他正吃著,他哥哥從外面回來,說:『這便是那嘎嘎叫的東西的肉。』仲子一聽,便跑到外面把肉嘔吐出來。母親的東西不吃,妻子的食物卻吃;兄長的房屋不住,於陵的房屋卻去住,這樣能稱得上是廉潔的典範嗎?像陳仲子這樣的人,恐怕只有把自己變成蚯蚓後才能符合他的廉潔作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