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 · 異事異疾附

沈括 《夢溪筆談》
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熙寧中,余使契丹,至其極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帳。是時新雨霽,見虹下帳前澗中。余與同職扣澗觀之,虹兩頭皆笄澗中。使人過澗,隔虹對立,相去數丈,中間如隔綃穀。自西望東則見;蓋夕虹也。立澗之東西望,則為日所鑠,都無所睹。久之稍稍正東,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復見之。孫彥先云:「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有之。」 余於譙亳得一古鏡,以手循之,當其中心,則摘然如灼龜之聲。人或曰:「此夾鏡也。」然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焊跡,恐非可合也。變使焊之,則其聲當銑塞;今扣之,其聲泠然纖遠。既因抑按而響,剛銅當破,柔銅不能如此澄瑩洞徹。歷訪鏡工,皆罔然不測。 盧中甫家吳中。嘗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視之,似水而動。急以油紙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銀,而光艷爛然;以火燭之,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嘗見此物。李團練評嘗與余言,與中甫所見無少異,不知何異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鹽鴨卵,其間一卵,爛然通明如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餘日,臭腐幾盡,愈明不已。蘇州錢僧孺家煮一鴨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世傳「淮南王藥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然止於一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余嘗於壽春漁人處得一餅,言得於淮水中,凡重七兩餘,面有二十餘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理分明。傳者以謂埿之所化,手痕正如握埿之跡。襄、隨之間,故舂陵、白水地,發土多得金麟趾褭。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極工巧。褭作團餅,四邊無模範跡,似於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謂之「柿子金」。《趙飛燕外傳》:「帝窺趙昭儀浴,多寀金餅,以賜侍兒私婢。」殆此類也。一枚重四兩餘,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艷,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柔甚於鉛;雖大塊,亦可刀切,其中皆虛軟。以石磨之,則霏霏成屑。小說謂麟趾褭,乃婁敬所為藥金,方家謂之「婁金」,和藥最良。《漢書注》亦云:「異於他金。」余在漢東一歳凡數家得之。有一窖數十餅者,余亦買得一餅。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潁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公如小兒。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占過逆旅,老婦愬以飢,其子恥之,對德占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百餅,猶稱飢不已;日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飢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余友人也,亦得飢疾,每飢立須啖物,稍遲則頓仆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飢亦便齕啖。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為之哀傷。 盧中甫家吳中。嘗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視之,似水而動。急以油紙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銀,而光艷爛然;以火燭之,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嘗見此物。李團練評嘗與余言,與中甫所見無少異,不知何異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鹽鴨卵,其間一卵,爛然通明如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餘日,臭腐幾盡,愈明不已。蘇州錢僧孺家煮一鴨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登州巨嵎山,下臨大海。其山有時震動,山之大石皆頹入海中。如此已五十餘年,土人皆以為常,莫知何謂。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雞卵,微紺色,瑩徹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觀,則末底一點凝翠,其上色漸淺;若迴轉,則翠處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謂之「滴翠珠」。佛書:「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形。」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時有雲氣,如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可見,謂之「海市」。或日「蛟蜃之氣所為」,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云:「二十年前嘗晝過縣,亦歷歷見人物。」土人亦謂之「海市,」與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 治平中,澤州人家穿井,土中見一物,蜿蜿如龍蛇。大畏之,不敢角,久之,見其不動,試摸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所化,如石蟹之類。 《嶺表異物志》記鱷魚甚詳。余少時到閩中,時王舉直知潮州,釣得一鱷,其大如船,畫以為圖,而自序其下。大體其形如鼉,但喙長等其身,牙如鋸齒。有黃、蒼二色,或時有白者。尾有三鉤,極銛利,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生卵甚多,或為魚,或為鼉、黿其為鱷者不過一二。土人設鉤於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鱷尾而食之,則為所斃。 嘉祐中,海州漁人獲一物,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長八、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數日方死。有父老云:「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然書傳小說未嘗載。 熙寧九年,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自東南來,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盡拔。俄頃旋風捲入雲霄中。既而漸近,乃經縣城,官舍民居略盡。悉捲入雲中。縣令兒女奴婢,捲去復墜地,死傷者數人。民間死傷亡失者,不可勝計。縣城悉為丘墟,遂移今縣。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言:「天聖中,青州盛冬濃霜,屋瓦皆成面花之狀。」此事五代時已嘗有之,余亦自兩見如此。慶曆中,京師集禧觀渠中,冰紋皆成花果林木。元豐末,余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畫家所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藥者。細藥如海棠、萱草輩者,皆有枝葉,無毫髮不具,氣象生下,雖巧筆不能為。以紙搨之,無異石刻。

譯文

世人相傳彩虹能夠入溪澗中飲水,確實如此。熙寧年間,我出使契丹,到了它最北邊黑水境內的永安山下紮下帳篷。當時正逢雨後初晴,見有彩虹降到帳篷前的溪澗中。我和一起出使的同事進入溪澗中觀看,彩虹的兩頭都垂到澗水中。使人過溪澗,隔著彩虹站到對面,相距有數丈遠,中間如同隔了一層薄紗。自西向東觀望能夠看見彩虹(大概由於這是傍晚的彩虹);站到溪澗的東面向西觀望,則彩虹被太陽光消融,都無所見。過了好久,彩虹漸漸向正東方向移動,最後越過山嶺離去。第二天繼續前行一程,又看見了彩虹。孫彥先說:「虹是雨中太陽的影子,太陽照雨就會有虹出現。」 我在亳州得到一面古銅鏡,用手撫摩它,當摸到鏡子的中心時,它就會開裂似地發出像灼烤龜甲的聲音。有人說這是一面兩層的夾鏡。可是兩層銅材是不可能一次鑄成的,必須把兩層單鑄再拼合起來才行。這面鏡子很薄,看不出有焊接的痕跡,恐怕不是拼合起來的。即使就把它看成是兩面焊接起來的,那麼它的聲音應是滯澀不通暢的;現在叩擊它,它的聲音卻清脆悠長。同時既然在按壓時它能發出聲響,那麼它若是硬銅的就會破裂,若是軟銅的又不可能如此澄明透亮。多次訪問製造銅鏡的工人,大家都對這面鏡子迷惘而猜不透。 盧中甫家住吳中,曾有一次天未亮就起床,看見牆柱的下面,有東西熠熠閃光。走近去看,那東西像水在流動;急忙用油紙扇把它舀起來,它就在扇中滉漾,正像水銀,而光亮燦爛;拿燭火照它,卻什麼東西都沒有。此外,魏國大長公主家也曾見到這種東西,李評團練使曾跟我談起過,和在中甫家所見的完全一樣,不知是什麼怪現象。我往年在海州時,曾在夜間煮鹹鴨蛋,其中有一個鴨蛋光燦燦的,通體透明如玉,熒熒的光亮照得滿屋子都明亮起來;把它放在器皿中十多天,臭爛腐敗得幾乎沒有了,卻更加明亮,發光不止。蘇州錢僧孺家煮了一個鴨蛋,也是這樣。有相似現象的東西,必定是自為一類的。 壽州八公山旁的土地中及溪澗之間,往往發現小金餅,上面有篆書的「劉主」二字,世傳為淮南王劉安所造的藥用金餅。世人得到這種小金餅的很多,各地稱之為「印子金」的就是這種小金餅。然而這種小金餅只有一個印,較重的也不過半兩左右,很少有較大的。我曾從壽春漁人的手裡得到一餅,說是出於淮水中,共重七兩有餘,上面有二十多個印,背面有五個指頭及手掌的痕跡,紋路清晰。傳給我這金餅的人以為它是由捏起來的泥餅變成的,上面的手印正像捏泥團留下的痕跡。襄陽、隨州之間,在舊時的舂陵縣白水鄉一帶,挖地多能見到金麟趾和褭蹄金。金麟趾是中空的,四面都有刻畫的文飾,極為工巧。褭蹄金是團餅的形狀,四邊都沒有用模子鑄造的痕跡,似乎是在什麼物體的平整表面上澆成的,就像如今的干柿餅,當地人稱之為「柿子金」。《趙飛燕外傳》記載:「成帝窺視趙飛燕洗澡,常在衣袖裡藏著金餅,用來賞賜收買飛燕的侍女和貼身丫鬟。」所用的金餅大概就是金麟趾和褭蹄金之類。這種金餅一枚重四兩有餘,就是古代的一斤。其中有艷麗的紫色的,其他金餅都不能比。用刀來切它,比鉛還柔軟,就是大塊也可用刀來切,其中都是空軟的;以磨石來磨它,就變成紛紛的碎屑落下來。小說中說麟趾金和褭蹄金是婁敬所造的藥用金,醫家稱之為「婁金」,用來配藥是最好的,《漢書》舊注也說它與其他金製品不同。我在漢東時,一年裡就有好幾家發現這種金餅,有一窖就出土幾十餅的,我也買得一餅。 宋代白樺弓和麻背弓世間有得奇怪疾病的。呂縉叔以知制誥為潁州知州,忽然得病,只是身體縮小,臨終時身體僅像小兒般大小。未聽說古人曾有這種病,終於沒有人能看能治。又有松滋縣令姜愚,沒有別的病,卻忽然不識字,數年以後才漸漸恢復。又有一人家的妾,看直的東西都彎曲,如弓弦、界尺之類,她看著都像鉤,醫僧奉真曾當面給她看過病。江南旅店中有一位老婦,吃東西不知飽。徐德占路過這旅店,老婦訴說肚子餓,她兒子覺得丟人,就當著德占的面給她蒸餅,想讓她吃個夠,結果吃完了一籮筐,大約有百來個,還不停地喊餓;她每天能吃一石米的飯,隨即瀉肚子排泄掉,又飢餓如故。京兆醴泉縣主簿蔡繩,是我的友人,也得了這種飢病,他每覺得肚子餓就必須立即吃東西,稍慢點就會一下子仆倒在地而昏厥過去。他常在懷裡揣著餅糕之類的食物,雖當著貴人高官的面,碰上餓了也隨便啃吃。蔡繩有好品行,博學而有文采,為一時知名的人士,而後來竟有此不幸,又無人能治其病,我常為他哀傷。 我在任中書房檢正一職時,讀到過由雷州送來的奏摺,其中提到有人被鄉里人詛咒而死。我便詢問那種能把人咒死的方法到底如何,說是鄉里人能夠用燒熟的肉來詛咒人,咒人的時候,切碎燒熟的肉塊,不大一會兒工夫就全都變成了整塊的熟肉;接著詛咒,熟肉就又變成了生肉;再詛咒,生肉還能動,並且能活過來,牛肉變作牛,羊肉變成羊,只不過小一點而已;再繼續詛咒,牛羊便會漸漸大起來;然後再詛咒時,就又還原成了熟肉。如果有人吃了這種肉,就會覺得肚子裡一陣陣攪動,那就必須用金銀絲綢等作為禮品來向念咒的人求得解脫;如果不送禮求解,就會肚子脹裂而死,所吃的牛、羊肉從裂口處掉出來。據案件審理後上報的公文,看到詛咒者所使用的咒語,只有「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別的也就只是說出自己想如何如何,再沒有其他什麼法術了。 登州巨嵎山,下臨大海。其山時有震動,山上的大石都傾頹入海中。這種情形已有五十多年,當地人都習以為常,而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士人宋述家裡有一顆珠子,像雞蛋大小,微微有點深青帶紅的顏色,晶瑩透亮如水。用手拿著它,對著天空看,它的底部就有一個深青翠綠色的點,從這個點往上,顏色逐漸變淺;如果把它倒轉過來,則這個深青翠綠色的點總是在下面。不知道這是什麼寶貝,有人把它叫做「滴翠珠」。佛書上說,西域有一種琉璃珠,把它投到水中,水即使很深也都能看得見,就像人仰望水底下虛空中的月亮影子一樣。我懷疑這顆珠子跟佛書上說的琉璃珠相近似。 登州一帶的海上,時常有雲氣如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的形狀,歷歷清晰可見,人們稱之為「海市」。有人說這是海中的蛟龍和巨蜃吐氣造成的,我懷疑不是這樣。歐陽文忠公(修)曾奉命出使河北,過高唐縣住宿驛站的官舍中,夜間聞見有鬼神從空中通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他的敘說甚為詳細,這裡不再轉述。我聽高唐本地的父老說,二十年前這種景象也曾在白天出現過,天上路過的人物也歷歷可見,當地人也稱之為「海市」,與在登州所看到的大略相似。 治平年間,澤州有一戶人家打井,在土中發現一樣東西,形狀蜿蜒如龍蛇。人們都害怕,不敢接觸。過了好久,見它不動,試探著摸它,原來是石頭。村民無知,竟然把它打碎了。其時程伯純為晉城縣令,訪求得到一段鱗甲,還都像活物的鱗甲一樣。這大概是由蛇蜃所化成的,如地蟹的化石之類。 《嶺表異物志》記載鱷魚非常詳細。我年輕時到福建,當時王舉直為潮州知州,釣到一條鱷魚,大如一條船,於是把它畫成一張圖,並在圖上題寫文字以自敘其事。鱷魚的形體大體上像鼉,但嘴巴的長度等於它身子的長度,牙像鋸齒。有黃、綠兩種顏色,有時還見到白的。尾巴上有三個鉤,極鋒利,遇上鹿和野豬之類,即以尾巴襲擊鉤取而吞食。生卵很多,而孵出來的或是魚,或是鼉黿,真為鱷魚者不過十之一二。當地人在狗或豬的身上下鉤子,放到竹筏上漂流於水中,鱷魚追隨筏子吃這些豬、狗,則被捕獲喪命。 嘉祐年間,海州漁人捕獲一種海生動物,身子像魚而頭像老虎,身上的花紋也像老虎的花紋。有兩條短腿在肩上,指爪也和老虎一個樣。長八九尺,看到人就掉眼淚,抬到州府衙門裡,過了幾天才死去。有父老說,當年曾見過這種動物,叫做「海蠻師(獅)」。然而過去的各種典籍和雜記小說中,對這種動物都沒有記載。 熙寧九年(1076),恩州武城縣有旋風從東南方向襲來,望去直插雲天,狀如羊角,大樹盡被拔起。不一會兒,旋風捲入雲霄中。沒過多長時間,逐漸臨近而經過縣城,縣城裡所有的官舍、民居幾乎被一掃而光,全部捲入了雲霄中。縣令的兒女和奴婢都被捲去,復墜於地,死傷了好幾人。民間死傷失蹤的不可勝計,縣城完全變成一片廢墟,遂將縣城移到了現在的新建地址。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記載:「天聖年間,青州隆冬季節,屋瓦上的濃霜都成為各種花卉之狀。」這樣的事五代時已曾有,我也曾兩次親身見到此種情形。慶曆年間,京師集禧觀水渠中的冰凝結成紋,就都是花果林木的形狀。元豐末年,我到秀州,居民屋瓦上的冰也成花狀,每瓦一枝,正像畫家所畫的折枝。有花大類似牡丹、芍藥的,有花小類似海棠、萱草之類的,都有枝有葉,無纖毫細節不具備。氣象生動,雖畫家的工巧筆法也不能畫出來。如果用紙把它們拓印下來,那就與石刻沒有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