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 · 禮運第九
【題解】
「禮運」即禮之運行。鄭玄《禮記目錄》曰:「名曰『禮運』者,以其記五帝、三王相變易,陰陽轉旋之道。」
本篇討論的是禮的源流與運行、運用,以孔子答言偃問的形式,論述三王、五帝的「大同」、「小康」之治,提出禮的起源、發展、演變至完善的過程,探討聖王制禮的原則,批評周末禮衰、天子諸侯違禮失政,進一步論述禮在治國安民上的重要作用,同時指出人與天地、陰陽、鬼神、五行的密切關係。
昔者仲尼與於蠟賓①,事畢,出遊於觀之上②,喟然而嘆。仲尼之嘆,蓋嘆魯也。言偃在側③,曰:「君子何嘆?」孔子曰:「大道之行也④,與三代之英⑤,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⑥。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⑦,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⑧。男有分⑨,女有歸⑩。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⑪。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⑫。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⑬,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注釋】
①蠟(zhà)賓:蜡祭的助祭之賓。蠟,祭名。據《郊特牲》,蜡祭在每年十二月舉行,合祭百神。賓,助祭者。當時孔子在魯國為官,因而充當助祭者。
②觀(guàn):宮廷門前兩側的樓台式建築,可登高遠眺,或稱「闕」,或稱「台」。
③言偃:姓言名偃,字子游。孔子的弟子。
④大道之行:指能夠遵行廣大之道的五帝時代。五帝,歷來有不同說法,《史記·五帝本紀》記為軒轅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⑤英:指才德出眾的人。「三代之英」即下文所說禹、湯、文、武、成王、周公。
⑥志:識。指記載。
⑦與(jǔ):通「舉」。《大戴禮記·主言》作「選賢舉能」。
⑧矜(guān):亦作「鰥」。
⑨分(fèn):職分,職業。
⑩歸:孔疏:「女謂嫁為歸。」
⑪大人:指諸侯。世及:諸侯傳位,父子相傳為「世」,兄弟相傳為「及」,即世襲制度。
⑫由:用。選:英才。
⑬埶:同「勢」。
【譯文】
從前,魯國舉行歲末的蜡祭,孔子擔任了賓,祭事結束後,他走出宮廷,登於宮外台觀之上,不禁長長地嘆息。孔子的嘆息,大抵是為魯國而發的。當時言偃在旁,便問道:「老師為什麼嘆息?」孔子說:「五帝之時是大道施行的時代,三代時的英明的君臣,我都沒能趕得上,但古書里是有記載的。
「大道施行的時代,人們公有天下。選拔有德行的賢人、舉薦有道德的能人,講求誠信、修行和睦,所以人們不只是孝敬自己的雙親,不只是慈愛自己的子女,而是使老年人可以頤養天年,使壯年人可以發揮所能,使幼年人能健康地成長,鰥夫或寡婦、孤兒或無後者、殘廢或生病的人,都可以得到照顧與供養。使男子各有職業,使女子出嫁各有歸屬。財貨,厭惡它被任意拋棄在地上,卻不必只是自己想占有收藏;力氣,厭惡自己有能力卻沒有用出來,盡力卻不必只是為自己。因此,陰謀被堵住而不能興起,盜竊、作亂、賊殺都不會發生,所以家家戶戶的大門可以不關閉。這就叫作大同社會。
「而今大道已衰微不行,天下成了一家所有,人們各自孝敬自己的雙親,各自慈愛自己的子女,財貨人力都只為了自己,諸侯世襲相承成為禮制。修築城郭溝池以防守,將禮義視為綱紀;以此端正君臣關係,以加深父子關係,以和睦兄弟關係,以調和夫妻關係,以設立制度規章,以劃分田土宅里,以尊敬勇士與智者。由於成就功業都是為了自己,因此陰謀也就產生了,戰爭也由此而發生。禹、湯、文、武、成王、周公,都是用禮義來治國的英才。這六君子,沒有不是謹慎行禮的人。透過禮制以彰顯道義,以成就誠信,以明察過失,以仁為模範且講求謙讓,向人們昭示治國的常法。如果有不遵行禮義的,在位者就會因罪而被黜退,百姓會認為這是禍害。這就叫作小康社會。」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①?』是故夫禮必本於天,殽於地②,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注釋】
①「相鼠有體」四句:出自《詩經·鄘風·相鼠》。相鼠,即今之黃鼠。遄(chuán),快,迅速。
②殽(xiào):通「效」。
【譯文】
言偃又問:「禮是如此的急需嗎?」孔子回答說:「禮,是先代聖王用來順應天道,用來治理人情的,所以失去禮的人就會死,得到禮的人就能生。《詩經》中說:『老鼠還有身體,人怎麼能沒有禮。如果人沒有禮,怎麼不快點兒去死?』所以說禮一定是源於上天,效法於大地,與鬼神並列,體現在喪葬、祭祀、射禮、鄉飲酒禮、冠禮、婚禮、朝見、聘問的禮儀中。所以聖人用禮向人們展示,所以天下國家可以得到並能正確地治理。」
言偃復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與?」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①,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②。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③,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④。《坤乾》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
「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⑤,污尊而抔飲⑥,蕢桴而土鼓⑦,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號,告曰:『皋某復⑧。』然後飯腥而苴孰⑨,故天望而地藏也⑩。體魄則降,知氣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鄉⑪,皆從其初。
「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⑫,夏則居橧巢⑬。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麻絲,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⑭,合土,以為台榭、宮室、牖戶;以炮以燔⑮,以亨以炙,以為醴酪⑯;治其麻絲,以為布帛。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從其朔。
「故玄酒在室,醴、在戶⑰,粢醍在堂⑱,澄酒在下⑲。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鍾、鼓,修其祝、嘏⑳,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祜㉑。
「作其祝號㉒,玄酒以祭,薦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與其越席㉓,疏布以冪㉔,衣其浣帛㉕;醴、以獻,薦其燔、炙。君與夫人交獻㉖,以嘉魂魄㉗。是謂合莫㉘。然後退而合亨㉙,體其犬豕牛羊,實其簠、簋、籩、豆、鉶羹㉚,祝以孝告,嘏以慈告㉛。是謂大祥。此禮之大成也。」
【注釋】
①杞:周分封夏的後裔的國名。
②《夏時》:夏代的曆書。
③宋:周分封殷的後裔的國名。
④《坤乾》:有關陰陽占筮的書。
⑤燔(fán)黍:孔疏:「以水洮釋黍米,加於燒石之上以燔之。」即將黍放在燒熱的石頭上再燒熟。燔,用火烤。捭(bò)豚:孔疏:「捭析豚肉,加於燒石之上而孰之。」捭,分開,撕裂。
⑥污尊:鑿地為尊。污,通「洿(wū)」,掘地。抔(póu)飲:雙手捧水而飲。
⑦蕢桴(kuài fú):摶土為土桴。桴,擊鼓的鼓槌。鼓:鄭註:「築土為鼓。」
⑧皋:引聲之辭。某:死者名。
⑨飯腥:飯含用生米。苴(jū)孰:用草葉包裹熟肉。孰,同「熟」。下同。
⑩天望:望天而招魂。地藏:葬地以藏屍。
⑪「故死者」二句:因北屬陰,南屬陽,所以死者朝北,生者朝南。
⑫營窟:挖地洞或壘土為洞穴。
⑬橧(zēng)巢:堆積柴薪為巢屋。
⑭範金:燒熔金屬,注入模型中,鑄作器用。
⑮炮:用泥塗裹食物,然後放置火中烤。
⑯醴:未經過濾糟滓的酒,類似漢代的甜酒。酪(lào):醋漿。
⑰(zhǎn):即盎齊,一種蔥白色的濁酒。《周禮·天官·酒正》載五齊(jì):「一曰泛齊,二曰醴齊,三曰盎齊,四曰緹齊,五曰沈齊。」盎齊盛之以,故曰「」。
⑱粢(jì)醍(tǐ):淺紅色的清酒。粢,通「齊」(jì)。醍,淺紅色的清酒。
⑲澄酒:即沈齊,糟滓下沉的清酒。
⑳祝:代表主人的饗神之辭。嘏(gǔ):屍向主人致辭,以傳達神明的祝福。
㉑祜(hù):福。
㉒祝號:祝向鬼神報告祭祀所用犧牲玉帛。號,用來尊神顯物的美稱。
㉓越(huó)席:用蒲草編織的席。
㉔冪:覆蓋酒樽。
㉕浣帛:祭服,練染而成。
㉖交獻:孔疏:「第一君獻,第二夫人獻,第三君獻,第四夫人獻,是君與夫人交錯而獻也。」
㉗嘉:鄭註:「樂也。」
㉘合莫:孔疏:「莫謂虛無寂寞。言死者精神虛無寂寞,得生者嘉善,而神來歆饗,是生者和合於寂寞。」
㉙合亨:上文言「孰其殽」,牲肉並未完全煮熟,所以再合牲體烹熟。亨,同「烹」。
㉚簠、簋、籩、豆、鉶(xíng)羹:都是盛放食品的器具。詳見《曾子問》篇。鉶,形制如鼎而小,盛裝菜湯和肉湯。
㉛祝以孝告,嘏以慈告:孔疏:「此論祭祀祝嘏之辭」,「言祝嘏於時,以神之恩慈而告主人」。
【譯文】
言偃又問:「老師極力強調禮,可以詳細地說明嗎?」孔子說:「我想要了解夏代的禮制,所以到杞國去,但杞國的文獻不足,我只得到了一本《夏時》的曆法書。我想要了解殷代的禮制,所以到宋國去,但宋國的文獻也不足,我只得到了一本《坤乾》的占卜書。通過《坤乾》的含義,《夏時》的等次,我從中來觀察禮制。
「禮產生之初,開始用於飲食上,把黍放在燒熱的石頭上燒熟,把小豬烤熟,鑿地為酒樽,雙手捧水而飲,摶土為鼓槌,築土為鼓,即使這樣簡陋,也可以向鬼神致敬。等到人去世,親人就登上屋頂哭號,說:『啊!某回來吧!』然後為死者飯含生米,用草葉包裹熟肉,所以這樣望天招魂,葬地藏屍。因為人死後形體降入地下,精氣則上升,所以死者頭朝北,生者則朝南居住,現在依然實行這些禮儀,都是跟從最初而來的。
「從前先王沒有宮室,冬天就住在洞穴中,夏天就住在柴薪搭成的巢屋裡。那時候還不懂得用火煮食,生吃草木的果實和鳥獸的肉,喝鳥獸的血,連肉帶毛生吞;那時候還不知道絲麻可以織布做衣,就披上鳥羽獸皮當衣服。後來有聖人興起,才懂得火的作用,於是燒熔金屬注入模型中,鑄作器皿,用泥土燒制陶器,用來建造台榭、宮室、門窗;又用火來焙、來燒、來煮、來烤,釀造醴酒和醋漿;又繅治絲麻,織成布帛。用來供養活人,送走死者,用來祭祀鬼神和上帝,凡此種種,也都是沿襲上古最初的做法。
「為了表示不忘先人,所以在祭祀時玄酒擺在室內,醴和擺在門旁,粢醍擺在堂上,澄酒擺在堂下,同時陳列犧牲,備齊鼎、俎,排列琴、瑟、管、磬、鍾、鼓等樂器,精心修制饗神之辭和神佑之辭,用以迎接天神和祖宗的降臨,通過祭祀中的各種禮儀,來規範君臣的關係,加深父子的感情,和睦兄弟的情意,使上下均可得到神惠,使夫婦各有自己應處的地位。這樣的祭祀就叫承受上天的賜福。
「製作祝辭中的種種美稱,設置玄酒以祭神,先進獻牲的血、毛,再將生肉載於俎上進獻,再將稍煮的半熟的骨肉獻上。主人鋪上蒲蓆,用粗布覆蓋酒樽,身穿祭服;向屍獻上醴酒和酒,又獻上烤肉和烤肝。國君與夫人向神交替進獻,使祖先的靈魂感到愉悅。這就叫子孫和祖先的靈魂在冥冥之中相會。然後退出,把撤下來的肉和剛才半熟的肉一起放在鑊里煮熟,然後區別狗豬牛羊的不同部位,放到簠、簋、籩、豆、鉶羹等不同的容器里,來招待賓客,祝的祝辭要表達主人對神的孝敬之意,神的保佑之辭要表達對子孫的愛護之心。這就叫大的吉祥。這樣祭禮就算完成了。」
孔子曰:「於呼哀哉①!吾觀周道,幽、厲傷之②,吾舍魯何適矣③?魯之郊、禘④,非禮也。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⑤。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
【注釋】
①於(wū):嘆詞。
②幽、厲:周幽王、周厲王。西周時的兩個昏君。傷:破壞。
③吾舍魯何適矣:魯國是周公之後,在諸侯國中保存禮制最多,要觀周道只能去魯國,所以孔子說「舍魯何適」。
④郊:天子在南郊舉行的祭天之禮。禘(dì):天子在太廟舉行的祭祀始祖之禮。只有天子才能行郊祭和禘祭,魯是諸侯,卻也行郊、禘之禮,所以後文說是「非禮也」。
⑤「杞之郊也「四句:因為杞國和宋國是禹和契(xiè)的後裔,只有他們能夠祭拜先聖,所以即使是諸侯也可以行郊祭,這與魯國是不同的,周與魯的祖先相同,所以只有周天子可以行郊、禘之祭。
【譯文】
孔子說:「哎,真是可悲啊!我考察周代的禮,發現經過幽、厲之亂,已被破壞得差不多了,我不去魯國的話還能去哪裡呢?但是,魯國卻舉行郊天禘祖之禮,這不合乎禮的規定。只能說明周禮真是衰敗了!杞國國君可以行郊祭,是因為他是禹的後代;宋國國君可以行郊祭,是因為他是契的後代。這是只有天子可以行郊祭。所以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祀自己國土內的土地神與穀物神。
「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謂大假①。祝、嘏辭說,藏於宗、祝、巫、史,非禮也。是謂幽國②。、斝及屍君③,非禮也。是謂僭君④。冕、弁、兵、革藏於私家,非禮也。是謂脅君⑤。大夫具官⑥,祭器不假⑦,聲樂皆具⑧,非禮也。是謂亂國⑨。故仕於公曰『臣』,仕於家曰『仆』。三年之喪,與新有昏者,期不使。以衰裳入朝⑩,與家僕雜居齊齒,非禮也。是謂君與臣同國。故天子有田以處其子孫,諸侯有國以處其子孫,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⑪。是謂制度。故天子適諸侯,必舍其祖廟,而不以禮籍入⑫,是謂天子壞法亂紀。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是謂君臣為謔。是故禮者,君之大柄也⑬。所以別嫌明微,儐鬼神,考制度,別仁義,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刑肅而俗敝,則法無常,法無常而禮無列,禮無列,則士不事也。刑肅而俗敝,則民弗歸也。是謂疵國⑭。
【注釋】
①假:陳澔說,亦當作「嘏」。嘏,福也。
②幽國:孫希旦曰:「言其國之典禮幽暗不明也。」
③(zhǎn):用同「盞」,夏代天子使用的酒器。斝(jiǎ):殷代天子使用的酒器。、斝只有魯國和杞、宋二國可以使用,其他諸侯使用便是僭越。
④僭君:鄭註:「僭禮之君也。」
⑤脅君:鄭註:「劫脅之君也。」孔疏:「私藏公物,則見此君恆被臣之劫脅。」
⑥大夫具官:大夫具備官員。只有天子、諸侯能設置多種官員,管理政事。大夫只有宰一人,兼管數事。
⑦祭器不假:這是指庶子為大夫之家。按禮,只有宗子家才可以準備祭器,支子則不可以。支子如有需要,可到宗子家去借。
⑧聲樂皆具:八音齊備。八音,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樂器。諸侯有時還不能八音皆備,大夫就更加不可以。
⑨亂國:鄭註:「臣之奢富儗(擬)於國君,敗亂之國也。」
⑩以衰裳入朝:穿著喪服進入朝廷。按禮,居喪當歸還政事。
⑪采:采地,古代卿大夫的封地。
⑫禮籍:指有關禮典制度的冊子。
⑬柄:斧柄。這裡指國君治國的工具。
⑭疵國:孔疏:「君既危於上,臣又叛於下,刑肅嚴重,風俗凋敝,皆國之病,故云『疵國』。」
【譯文】
「祝辭和嘏辭不敢改變其傳統的規定,這就叫大福。祝辭和嘏辭,本當藏於宗廟,現在卻藏於宗伯、太祝、巫官和史官的家中,這不合於禮制。這就叫國家的禮制幽暗不明。、斝是天子用的酒器,現在諸侯用來獻屍,這不合於禮制。這就叫作僭越禮儀的國君。冕、弁是國君的禮服,兵器、甲冑是國君的裝備,現在卻藏於大夫的家中,這不合於禮制。這就令國君遭劫迫被威脅。大夫具備百官,祭器不用外借,八音齊備,這不合於禮制。這就叫擾亂國家法紀。在國君那裡任職叫做『臣』,在大夫家裡任職叫做『仆』。臣僕如果遇到要為父母服三年之喪,或是剛結婚,國君和大夫一年內就不要向他們派差使。在居喪期間穿喪服上班,或是和家僕雜居一起,這不合於禮制。這就叫君臣共有國家。天子有土地可以授給子孫為諸侯,諸侯有國家可以授給子孫為大夫,大夫有采地可以授給子孫。這就叫制度。所以天子到諸侯國去,一定要住在諸侯的祖廟,但如果住進時無視禮書的規定。這就叫天子違法亂紀。諸侯如果不是由於探病、弔喪而隨隨便便到諸臣家裡去,那就叫君臣戲鬧互謔。所以說,禮是國君治理國家最有力的工具。有了它才能區別混雜,明察微隱,敬事鬼神,訂立制度,分別仁義,所以說禮是用來治理國家,安定君權的。因此,國家政事如果不端正就會導致君位動搖,君位動搖就會導致大臣悖逆,小臣偷竊。如果用嚴刑峻罰就會導致風俗敗壞,那麼法令就會無常,法令無常又會導致禮儀亂套,禮儀亂套就讓士人無法做事。刑罰嚴峻而又風俗敗壞,百姓就不會歸附了。這就叫有病的國家。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於天,殽以降命①。命降於社之謂殽地②,降於祖廟之謂仁義③,降于山川之謂興作④,降於五祀之謂制度⑤。此聖人所以藏身之固也。故聖人參於天地,並於鬼神⑥,以治政也。處其所存,禮之序也;玩其所樂,民之治也。故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於無過之地也。
【注釋】
①殽:通「效」,效法。孔疏:「言人君法效天氣,以降下政教之命;效星辰運轉於北極,為昏媾姻亞(婭);效天之陰陽寒暑,為刑獄賞罰,是『殽以降命』。」命:政令。
②命:政令。社:土地神。殽地:效地,效法大地。各地的土壤不同,生物也不同,因此政令根據土地條件與需求而下達就叫效法大地。
③降於祖廟之謂仁義:祖廟之中,父廟雖親而不尊,始祖、高祖之廟雖尊而不親。親出於仁,尊出於義,故政教之命出於宗廟體現著仁義。
④降于山川之謂興作:山川中的自然資源是製作器物的資料,所以政教之命出於山川叫做「興作」。興作,生髮製作萬物。
⑤降於五祀之謂制度:政教之命從五祀而來,以五祀之神的大小形制為法度,據以制定等級制度。五祀,參見《王制》、《月令》篇。
⑥並:鄭註:「謂比方之也。」即比較、參照。鬼神:指祖廟、山川、五祀。
【譯文】
「所以政令是國君用來安身的法寶。所以政令一定要源於上天,效仿天道而下達。政令根據土地的條件與需求而下達就叫效仿大地,政令根據祖廟親尊意義而下達就叫仁義,政令根據山川資源而下達就叫興發製作,政令根據五祀規範而下達就叫制定法規制度。這就是聖人能夠穩固地立身的原因。所以聖人是參看了天地,又比照了鬼神,以此來制定政令。聖王能處理所觀察到的,使得禮制有次序;能玩味人們所愛好的,使得民眾能夠被治理。天生四時,地生財貨,人由父母所生,由老師所教,這四條,如果國君都能夠正確利用,就能夠立於不出過錯之地。
「故君者所明也①,非明人者也;君者所養也,非養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則有過,養人則不足,事人則失位。故百姓則君以自治也,養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顯也。故禮達而分定,故人皆愛其死而患其生。故用人之知,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故國有患,君死社稷謂之義,大夫死宗廟謂之變。故聖人耐以天下為一家②,以中國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
【注釋】
①明:陳澔認為當作「則」,效法之意。
②耐(néng):即「能」。
【譯文】
「因此國君是人們所效法的,而不是效法他人的;是人們所供養的,而不是供養他人的;是人們所服侍的,而不是服侍他人的。所以,如果國君效法他人就會犯有過錯,供養他人肯定其力不足,服侍他人就意味著失去了國君之位。所以百姓都是效法國君以達到自我管理,供養國君以達到自我安定,服侍國君以達到顯示自己的職業。所以這樣的禮制上下都明了,那麼上下名分就能確定,所以人人都樂於為合於禮而犧牲,恥於不合於禮卻偷生。國君要重用有智慧的人,去掉他的詐偽;任用勇敢的人,去掉他易怒的性格;任用仁義的人,去掉他的貪婪。國家有了外患,國君與國土共存亡,這是正義;大夫為保衛國君宗廟而死,這是職責所在,這是正道。所以聖人能夠使天下成為一個家庭,全中國人民像是一個人,並不是憑著主觀臆想,而是憑著了解人情,通曉人義,明白人利,熟知人患,然後才做到的。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
【譯文】
「什麼叫做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這七種不學就會的感情就是人情。什麼叫做人義?父親慈愛,兒子孝敬,兄長善良,幼弟敬長,丈夫守義,妻子聽從,長者施惠,幼者恭順,君主仁慈,臣子忠誠,這十種倫理關係準則就叫人義。講究信用,維持和睦,這叫做人利;互相爭奪殘殺,這叫做人患。所以聖人要治理人的七情,修正十種倫理關係準則,講究信用,維持和睦,崇尚謙讓,避免爭奪,除了禮還有更好的辦法整治嗎?飲食與求偶,是人最大的欲望所在;死亡與貧苦,是人最大的厭惡所在。所以欲望和厭惡,是人心中的兩件大事。人人都把心思藏起來,深不可測。美好或醜惡的念頭都深藏在心,外表上不表現出來,要想徹底搞清楚,除了禮還能用什麼呢?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①,五行之秀氣也。故天秉陽,垂日星②;地秉陰,竅于山川。播五行於四時③,和而後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④。五行之動,迭相竭也⑤。五行、四時、十二月,還相為本也。五聲、六律、十二管⑥,還相為宮也⑦。五味、六和、十二食⑧,還相為質也⑨。五色、六章、十二衣⑩,還相為質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⑪,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⑫。
【注釋】
①鬼神:孔疏:「鬼謂形體,神謂精氣。」
②垂:在上照臨下。與下文「竅」相對。
③播五行於四時:把五行與四季相配,即木配春,火配夏,金配秋,水配冬,土配於季夏與孟秋之間。詳《月令》篇。播,分散。
④「是以」二句:月亮在一個月的前十五天是從月牙逐漸成為滿月,後十五天,又由滿月逐漸變成月牙。
⑤迭相竭:指五行交替衰竭。即春為木,夏為火,火旺則木竭。
⑥五聲:宮、商、角、徵、羽。六律:見《月令》「孟春之月」節注⑩。十二管:即十二律。見《月令》「孟春之月」節注⑩。
⑦還(xuán)相為宮:意謂十二管依次更迭充當宮聲。
⑧五味:鄭註:「酸、苦、辛、咸、甘也。」六和:鄭註:「和之者,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皆有滑甘,是為『六和』。」
⑨質:阮元《十三經註疏》說,戴震考證,此「質」當作「滑」,唐以前古本作「滑」。甚是。滑為六和之一,猶如上文宮為五音之一。
⑩五色:指服飾的色彩繪畫,青、赤、黃、白、黑為五方之色。六章:五色加上天玄(黑)。
⑪五行之端:孔疏:「萬物悉由五行而生,而人最得其妙氣,明仁義禮智信為五行之首也。」
⑫食味:孔疏:「五行各有味,人則並食之。」別聲:孔疏:「五行各有聲,人則含之,皆有分別也。」被色:孔疏:「五行各有色,人則被之以生。」
【譯文】
「所以人是感於天地所載之德,陰陽二氣交合,形體和精氣結合,吸收五行的精華而生。所以天持陽氣,垂示日月星辰的光芒;地持陰氣,藉助山河的孔穴而通氣。分散五行於四季,五行、四季調和後月亮才會出現。所以每月的前十五天,月亮逐漸變成滿月,後十五天,又逐漸殘缺。五行的運轉,交替往來衰竭。五行、四季、十二月,依次交替為本始。五聲、六律、十二管,依次交替為宮聲。五味、六和、十二食,依次交替為主味。五色、六章、十二衣,依次交替為主色。所以說,人是天地的核心,是五行的端首,知道調和品嘗五種不同滋味、辨別五種不同聲音、穿著五種不同顏色的衣服而生活的。
「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鬼神以為徒,五行以為質,禮義以為器,人情以為田,四靈以為畜①。以天地為本,故物可舉也;以陰陽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時為柄,故事可勸也;以日星為紀,故事可列也。月以為量,故功有藝也;鬼神以為徒,故事有守也;五行以為質,故事可復也;禮義以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為田,故人以為奧也②;四靈以為畜,故飲食有由也。
【注釋】
①四靈:見下節文與注。
②奧:鄭註:「猶主也。田無主則荒。」
【譯文】
所以聖人製作法則,一定要以天地為萬物的根本,以陰陽為啟動的開端,以四時為操控的把柄,以日和星為運作的綱紀,以月為區分的衡量,以鬼神為協助的徒屬,以五行為運行的主幹,以禮義為操作的器具,以人情為耕作的田地,以四靈為禽畜的首領。因為以天地為萬物的根本,所以萬物都能包羅。以陰陽為啟動的開端,所以人情可以察覺。以四時為操控的把柄,所以農事可以勸勉。以日和星為運作的綱紀,所以做事便於排列;以月為區分的衡量,所以事情就有了準則。以鬼神為協助的徒屬,所以人人皆有職守。以五行為運行的主幹,所以事情可以周而復始。以禮義為操作的器具,所以事事才能辦成;以人情為耕作的田地,所以人就是田地的主人。以四靈為禽畜的首領,所以飲食就有了來源。
「何謂四靈?麟、鳳、龜、龍①,謂之四靈。故龍以為畜,故魚鮪不淰②;鳳以為畜,故鳥不獝;麟以為畜,故獸不狘;龜以為畜,故人情不失。故先王秉蓍龜,列祭祀,瘞繒③,宣祝嘏辭說,設制度④。故國有禮,官有御,事有職,禮有序。
【注釋】
①麟:麒麟,毛蟲之長。鳳:鳳凰,羽蟲之長。龜:甲蟲之長。龍:鱗蟲之長。
②鮪(wěi):鱘魚。此處泛指魚類。淰(shěn):驚駭逃散的樣子。與下文的「獝」(xù)、「狘」(xuè)意義相同。獝,驚飛。狘,驚走。
③瘞(yì)繒:把帛埋在地下。這是祭地的禮儀。瘞,埋。繒,幣帛。
④制度:孔疏:「謂造宮室、城隍、車旗之屬也。」
【譯文】
「什麼叫四靈?麒麟、鳳凰、龜、龍,這四種動物叫做四靈。所以龍如果為家畜,那麼魚類就不會驚駭逃走;如果鳳凰為家畜,那麼鳥類就不會驚駭逃走;如果麒麟為家畜,那麼百獸就不會驚駭逃走;如果龜為家畜,那麼就可以占卜以預知人情。所以先王秉持蓍草和龜甲,安排祭祀,把幣帛埋在地下,宣讀祝辭和嘏辭,設立各種宮室、建築、車旗的制度。於是國家有禮制,百官各自管理各自的事務,事情有分職,禮儀有秩序。
「故先王患禮之不達於下也,故祭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祖廟,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儐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廟①,三公在朝,三老在學,王前巫而後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②。王中心無為也,以守至正。故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焉,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故自郊、社、祖廟、山川、五祀,義之修而禮之藏也③。
【注釋】
①宗祝:宗伯和太祝。天子祭祖廟,宗祝是其助手。
②瞽(gǔ):鄭註:「樂人也。」侑:孔疏:「侑是四輔,典於規諫者也。」
③義之修而禮之藏:孔疏:「祭在上諸神,是義之修飾、禮之府藏也。」
【譯文】
「先王擔心禮教不能普及於下民,所以在南郊祭祀上帝,來確定天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在國內祭祀土地神,來陳列大地為人類所提供的便利;在廟中祭祀祖先,來表達人的仁愛之本;祭祀山川,來表達對鬼神的禮敬之情;舉行五祀之祭,來表達各種制度本源於此。所以天子在宗廟中,有宗伯和太祝相助;在朝中,有三公輔佐;在大學中,有三老講學,天子前有掌管神事的巫,後有負責記錄言行的史,負責卜筮的官員、負責奏樂的官員、負責規勸的官員,都在天子的左右。天子心中沒有任何雜念,恪守至正之道。所以在南郊祭天,天上的眾神就會各司其職;在國中祭祀土地神,地上的資源就可充分利用,在廟中祭祖,孝慈之道就能推行,舉行五祀之祭,就能規正各種法則制度。所以祭天、祭地、祭祖、祭山川、祭五祀,都是修治了義又蘊藏了禮。
「是故夫禮,必本於大一①,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夫禮必本於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時,協於分藝。其居人也曰『養』,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祭、射、御、朝、聘。
【注釋】
①大一:即太一,指天地未分之前混沌狀態的元氣。郭店楚簡《太一生水》:「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復相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陰陽復相輔也,是以成四時。」大,同「太」。
【譯文】
「因此,禮必定以太一為本,太一划分為天和地,天地轉化為陰和陽,陰陽又變化為春、夏、秋、冬四季,四季又序列為鬼神。聖人據此而頒降的政令就叫做『命』,這都是主法於天的。禮一定以上天為本,動用於大地,分列吉凶等事,根據四季變化,合乎每月行令的準則。禮在人事上叫做『養』,禮的實行表現在財貨、精力、辭讓、飲食、冠禮、婚禮、喪禮、祭祀、射禮、駕車、朝見、聘問等事中。
「故禮義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①。故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壞國、喪家、亡人,必先去其禮。
【注釋】
①竇:孔穴。這裡指人情出入的渠道。
【譯文】
「所以禮義這個東西,是人的頭等大事。所以用禮來講究信用,維持和睦,就像鞏固人的肌膚會合、筋骨相連一樣;所以禮是養生送死,敬事鬼神的頭等大事;所以禮是通達天理、順應人情的重要渠道。因此只有聖人才知道禮是不可廢止的。因此,凡是國壞亂、家喪敗、人死亡的,一定是因為先拋棄了禮才會如此。
「故禮之於人也,猶酒之有糵也①,君子以厚,小人以薄。故聖王修義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以安之。故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義者,藝之分,仁之節也。協於藝,講於仁,得之者強。仁者,義之本也,順之體也,得之者尊。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禮不本於義,猶耕而弗種也;為義而不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以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而不達於順,猶食而弗肥也。
【注釋】
①糵(niè):釀酒的曲。
【譯文】
「所以禮對於人來說,好比是釀酒要用的曲,君子禮厚,釀成的酒也便醇厚,小人禮薄,釀成的酒也便味薄。所以聖王操著義這件工具,根據禮的秩序,用來治理人情。所以人情這東西,好像是聖王的田地,聖王修治禮來耕作,陳說義來下種,講解教導來除草,以仁愛為本來收穫,播放音樂使其安逸。所以說禮,是根據義制定的。禮要合於義並將二者協合,這樣的禮即使先王沒有,也可以根據義來創作。義是區分事理的標準,節度仁愛的尺度。能協和事理,符合仁愛,做到這兩條的人就是強者。仁是義的根本,是順的主體,誰能做到仁誰就受人尊敬。所以治國不用禮,就好比耕作卻沒有農具;制定禮而不本於義,就好比耕地了卻不下種;有了義而不講解教育,就好比下種了卻不除草;有了講解教育而不和仁愛結合,就好比除草了卻不去收穫;和仁愛結合了而不用音樂安置,就好比收穫了卻不讓食用;用音樂安置而沒有達到自然而然的境界,就好比吃了飯身體卻不肥壯。
「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大順者,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積焉而不苑,並行而不繆,細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此順之至也。故明於順,然後能守危也。
【譯文】
「四肢健全,肌膚豐滿,這是個人身體的肥壯。父子情篤,兄弟和睦,夫婦和諧,這是家庭的肥壯。大臣守法,小臣廉潔,百官各守其職而上下有序,君臣相互規正,這是國家的肥壯。天子把道德當作車輛,把音樂當作駕車者,諸侯用禮相互往來,大夫用法排列次序,士用誠信完成事情,百姓用和睦維持關係,這可以看作是整個天下的肥壯。天下的肥壯就叫做大順。大順,是用來養生、送死、敬事鬼神的常法。因此,達到了大順,即使事情積聚也不會滯留,事情同時進行也不會出錯,事情雖然細小也沒有閃失,事情深奧卻可以通達,事情茂密但有間距,事情相互關聯卻不干擾,事情同時運作卻不互相排斥,這便是順的最高境界。由此看來,明白了順的重要性,才能安守君位沒有危險。
「故禮之不同也,不豐也,不殺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故聖王所以順,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①,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飲食必時②,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用民必順。故無水旱昆蟲之災,民無凶飢妖孽之疾③。故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④,河出馬圖⑤,鳳凰、麒麟皆在郊棷⑥,龜、龍在宮沼,其餘鳥獸之卵胎,皆可俯而窺也。則是無故,先王能修禮以達義,體信以達順故。此順之實也。」
【注釋】
①渚(zhǔ):水中小塊陸地。
②用水、火、金、木、飲食必時:水、火、金、木等自然資源的利用和飲食,都要根據四時的不同而作不同的規定。詳見《月令》篇的記述。
③妖:衣服、歌謠、草木之怪。孽:禽獸、蟲蝗之怪。
④器:鄭註:「謂若銀瓮丹甑也。」車:孔疏:引緯書說,「自然之車」。皆指天降祥瑞之器物。
⑤河出馬圖:孔疏:「伏羲氏有天下,龍馬負圖出於河,遂法之畫八卦。」《易·繫辭上》:「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⑥棷(sǒu):通「藪」,澤。
【譯文】
「禮的最大特點在於區別不同,禮制規定的不能增加,也不能減少,只有這樣才能維繫人情而各安其位。所以聖王順應人情而制禮,不讓居住在山中的人去水旁居住,不讓居住在河洲的人去平原居住,這樣人們都不會疲敝。使用水、火、金、木和飲食,一定要因時制宜;男婚女嫁,年齡應相當;頒賜爵位,應依據德行;任用百姓要順應民心,不奪農時。這樣就沒有水旱蝗螟之災,百姓就沒有凶災饑荒和怪病。所以天不吝惜道義,地不吝惜寶物,人不吝惜感情。於是天降甘露,地涌甘泉,山中出現寶器和天然形成的車輛,大河中出現龍馬負圖,鳳凰、麒麟都棲息在郊外的沼澤,神龜、蛟龍出現在宮中的水池,其餘鳥獸產的卵、懷的胎,人們低頭俯身就可以看到。這沒有其他的原因,就是由於先王能夠修治禮儀而通達各種義理,又通過誠信以達到順應天理人情的緣故。而這就是天下大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