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 第四回

九轉成丹破壁飛 七年返本歸家坐 卻說逸雲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爺果然託了個朋友來跟師父談論,把以前的情節述了一遍,問師父肯成就這事不肯?並說華雲已經親口允許甚麼都不要,若是師父肯成就,將來補報的日子長呢。老師父說道:『這事聽華雲自主。我們廟裡的規矩可與窯子裡不同:窯子裡妓女到了十五六歲,就要逼令他改裝,以後好做生意;廟裡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應酬客人。其中便有難於嚴禁處,恐怕傷犯客人面子。前幾十年還是暗的,漸漸的近來,就有點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還是個半暗的事。您只可同華雲商量著辦,倘若自己願意,我們斷不過問的。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說,在先也是本廟裡傳下來的規矩,因為這比丘尼本應該是童貞女的事,不應該沾染紅塵;在別的廟裡犯了這事,就應逐出廟去,不再收留,惟我們這廟不能打這個官話欺人。可是也有一點分別: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廟裡供給,別人的衣服,童女也可以穿,別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塵事,他就算犯規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項,俱得自己出錢制買,並且每月還須津貼廟裡的用項。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也須攤在他們幾個染塵人的身上。因為廟裡本沒有香火田,又沒有緣簿,但凡人家寫緣簿的,自然都寫在那清修的廟裡去,誰肯寫在這半清不渾的廟裡呢?您還不知道嗎?況且初次染塵,必須大大的寫筆功德錢,這錢誰也不能得,收在公賬上應用,您才說的一百銀子,不知算功德錢呢?還是給他置買衣服同那動用器皿呢?若是功德錢,任三爺府上也是本廟一個施主,斷不計較;若是置辦衣物,這功德錢指那一項抵用呢?所以這事我們不便與聞,您請三爺自己同華雲斟酌去罷。況且華雲現在住的是南院的兩間北屋,屋裡的陳設,箱子裡的衣服,也就不大離值兩千銀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來,照他這一首銀子的牌子,那一間屋子也不稱,只好把廚房旁邊堆柴火的那一間小屋騰出來給他,不然別人也是不服的。您瞧是不是呢?』 「那朋友聽了這番話,就來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我想師父這話也確是實情,沒法駁回。我就對那朋友說:『叫我無論怎麼寒蠢,怎麼受罪,我為著三爺都沒有什麼不肯,只是關著三爺面子,恐怕有些不妥,不必著急,等過一天三爺來,我們再商議罷。』那個朋友去了,我就仔細的盤算了兩夜,我起初想,同三爺這麼好,管他有衣服沒衣服,比要飯的叫化子總強點;就算那間廚房旁邊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沒有什麼不對以的。我瞧那戲上王三姐拋彩球打著了薛平貴,是個討飯的,他舍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貴、落後做了西涼國王,何等榮耀,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貴,我這算什麼呢?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爺做了西涼國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我還不是斗姥宮的窮姑子嗎?況且皇上家恩典、雖准其貤封,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過:誰做了官她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何況一個姑子呢!《大清會典》上有貤封尼姑的一條嗎?想到這裡,可就涼了半截了!又想我現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馬五爺做的,馬褂是牛大爺做的,還有許多物件都是客人給的,若同任三爺落了交情,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馬五爺、牛大爺來的時候不問嗎?不告訴他不行,若告訴他,被他們損兩何呢?說:『你貪圖小白臉,把我們東西都斷送了!把我們待你的好意,都摔到東洋大海里去,真沒良!真沒出息!』那時我說什麼呢?況且既沒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台盤。正經客來,立刻就是青雲他們應酬了,我只好在廚房裡端菜,送到門帘子外頭,讓他們接進去,這是什麼滋味呢!等到吃完了飯,刷洗鍋碗是我的差使。這還罷了。頂難受是清早上掃屋子裡的地!院子裡地是火工掃,上等姑子屋裡地是我們下等姑子掃。倘若師兄們向客人睡在炕上,我進去掃地,看見帳幔外兩雙鞋,心裡知道:這客當初何等契重我,我還不願意理他,今兒我倒來替他掃地!心裡又應該是什麼滋味呢!如是又想:在這兒是萬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爺逃走了罷。又想逃走,我沒有什麼不行,可是任三爺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這條計又想左了。翻來復去,想不出個好法子來。後來忽然間得了一條妙計:我想這衣服不是馬五爺同牛大爺做的嗎?馬五爺是當鋪的東家,牛大爺是匯票莊掌柜的。這兩個人待我都不錯,要他們拿千把銀子不吃力的,況且這兩個人從去年就想算計我,為我不喜歡他們,所以吐不出口來,眼前我只要略為撩撥他們下子,一定上鉤。待他們把冤錢花過了,我再同三爺漫慢的受用,正中了三爺老太大的第一策,豈不大妙? 「想到這裡,把前兩天的愁苦都一齊散盡,很是喜歡。停了一會子,我想兩個人裡頭,找誰好呢?牛大爺匯票莊,錢便當,找他罷;又想老西兒的脾氣,不卡住脖兒梗是不花錢的,花過之後,還要肉疼:明兒將來見了衣裳,他也說是他做的;見了物件,也要說是他買的,唧唧咕咕,絮叨的沒有完期。況且醋心極大,知道我同三爺真好,還不定要唧咕出什麼樣子來才罷呢!又抽鴉片,一嘴的煙味,比糞還臭,教人怎麼樣受呢?不用顧了眼前,以後的罪不好受。算了罷,還是馬五爺好得多呢。又想馬五爺這個人,專吃牛羊肉。自從那年縣裡出告示,禁宰耕牛,他們就只好專吃羊肉了。吃的那一身的羊膻氣,五六尺外,就教人作噁心,怎樣同他一被窩裡睡呢,也不是主意!又想除了這兩個呢,也有花得起錢的,大概不像個人樣子;像個人約呢,都沒有錢。我想到這裡,可就有點醒悟了。大概天老爺看著錢與人兩樣都很重的,所以給了他錢,就不教他像人;給了他個人,就不教他有錢:這也是不錯的道理。後來又想任三爺人才極好,可也並不是沒有錢,只是拿不出來,不能怨他。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爺了,既迷回了任三爺,想想還是剛才的計策不錯,管他馬呢牛呢,將就幾天讓他把錢花夠了,我還是跟任三爺快樂去。看銀子同任三爺面上,就受幾天罪也不要緊的。這又喜歡起來了,睡不著,下炕剔明了燈,沒有事做拿把鏡子自己照照,覺得眼如春水,面似挑花,同任三爺配過對兒,真正誰也委曲不了誰。 「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盤算盤算想道:這事還有不妥當處。前兒任三爺的話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話呢,還是三爺自家使的壞呢?他有一句話很可疑的,他說老太太說,『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直怕他是用這個毒著兒來試我的心的罷?倘若是這樣,我同牛爺、馬爺落了交,他一定來把我痛罵一頓,兩下絕交。噯呀險呀!我為三爺含垢忍污的同牛馬落交,卻又因親近牛馬,得罪了三爺,豈不大失算嗎?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爺的情形,斷不忍用這個毒著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這個著兒破三爺的迷。既是這樣,老太太有第二條計預備在那裡呢!倘若我與牛爺、馬爺落了交情,三爺一定裝不知道,拿二千銀票來對我說:『我好容易千方百計的湊了這些銀子來踐你的前約,把銀子交給你,自己去採辦罷。』這時候我才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臨了,他總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銀票扯個粉碎,賭氣走了,請教我該怎麼樣呢?其實他那二千的票子,老早掛好了失票,雖然扯碎票子,銀子一分也損傷不了;只是我可就沒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這麼說,以前那個法子可就萬用不得了! 「又想,這是我的過慮,人家未必這麼利害,又想就算他下了這個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麼法子呢?我先同牛馬商議,等有了眉目,我推說我還得跟父母商議,不忙作定,然後把三爺請來,光把沒有錢不能辦的苦處告訴他,再把為他才用這忍垢納污的主意說給他,請他下個決斷。他說辦得好,以後他無從挑眼;他說不可以辦,他自然得給我個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賺個以逸待勞嗎?這法好的。又想,還有一事,不可不慮,倘若三爺竟說:『實在籌不出款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不管他牛也罷,馬也罷,只要他拿出這宗冤錢來,我就讓他一頭地也不要緊。』自然就這麼辦了。可是還有那朱六爺,苟八爺,當初也花過幾個錢,你沒有留過客,他沒有法想;既有人打過頭客,這朱爺、苟爺一定也是要住的了。你敢得罪誰呢?不要說,這打頭客的一住,無論是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個月兩個月,也得陪他一個月兩個月;剩下來日子,還得應酬朱苟。算起來一個月里的日子,被牛馬朱苟占去二十多天,輪到任三爺不過三兩天的空兒;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難受,圖了一兩夜的快樂,這事還是不做的好。又想,噯呀,我真昏了呀!不要說別人打頭客,朱苟牛馬要來,就是三爺打頭客,不過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時,沒人敢撐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嗎?他家裡三奶奶就不要了嗎?少不得還是在家的時候多,我這裡還是得陪著朱苟牛馬睡。 「想到這裡,我就把鏡子一摔,心裡說:都是這鏡子害我的!我要不是鏡子騙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來撩我,我也惹不了這些煩惱。我是個閨女,何等尊重,要起什麼凡心?墮的什麼孽障?從今以後,再也不與男人交涉,剪了辮子,跟師父睡去。到這時候,我仿佛大澈大悟了不是?其實天津落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 「我當時找剪子去剪辮子,忽然想這可不行,我們廟裡規矩過三十歲才准剪辮子呢,我這時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頓打!還得做幾個月的粗工。等辮子養好了,再上台盤,這多麼丟人呢!況且辮子礙著我什麼事,有辮子的時候,糊塗難過;剪了辮子,得會明白嗎?我也見過多少剪辮子的人,比那不剪辮子的時候,述要糊塗呢!只要自己拿得穩主意,剪辮子不剪辮子一樣的事。那時我仍舊上炕去睡,心裡又想,從今以後無論誰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誰知道一面正在那裡想斬斷葛藤,一面那三爺的模樣就現在眼前,三爺的說話就存在耳朵里,三爺的情意就臥在心坎兒上,到底捨不得。轉來轉去,忽然想到我真糊塗了!怎麼這麼些天數,我眼前有個妙策,怎麼沒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說嗎: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的,可見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給錢,為的這樣用法,過了幾天,東西也是人家的,人還是人家的,豈不是人財兩空嗎?我本沒有第二個人在心上,不如我徑嫁了三爺,豈不是好?這個主意妥當,又想有五百銀子給我家父母,也很夠歡喜的;有五百銀子給我師父,也沒有什麼說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以後到他家還怕沒得穿嗎?真正妙計,巴不得到天明著人請三爺來商量這個辦法。誰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兒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戶越不亮,真是恨人!又想我到他家,怎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三奶奶,三奶奶又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大奶奶、二奶奶,他們又怎樣喜歡我。將來生養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他念書,讀文章中舉,中進士,點翰林,點伏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兒子,叫他出洋,做留學生,將來放外國欽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國大花園,豈不快樂死了我嗎?咳!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 「可是我聽說七八年前,我們師叔嫁了李四爺,是個做官的,做過那裡的道台,去的時候,多麼耀武揚威!未後聽人傳說,因為被正太太凌虐不過,喝生鴉片煙死了。又見我們彩雲師兄,嫁了南鄉張三爺,也是個大財主。老爺在家的時候,待承的同親姊妹一樣,老爺出了門,那磨折就說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個一個的瘡疤。老爺回來,自然先到太太屋裡了,太太對老爺說:『你們這姨太太,不知道向誰偷上了,著了一身的楊梅瘡,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兒瞧瞧他身上那瘡疤子,怕人不怕人?你可別上他屋裡去,你要著上楊梅瘡,可就了不得啦!』把個老爺氣的發抖。第二天清早起,氣狠狠的拿著馬鞭子,叫他脫衣裳看疤,他自然不肯。老爺更信太太說的不錯,扯開衣服,看了兩處,不問青紅皂白,舉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鎖到一間空屋子裡去,一天給兩碗冷飯,吃到如今,還是那么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盤算盤算:十成里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十成里也有兩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悶死了的;十成里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斗口就是淘氣;一百里也沒有一個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麼,聽說也很利害。然則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況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結髮夫妻過的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日子,要我去擾得人家六言不安,末後連我也把個小命兒送掉了,圖著什麼呢?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覺罷。 「剛閉上眼,夢見一個白髮白須的老翁對我說道:『逸雲!逸雲!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為貪戀利慾,埋沒了你的智慧,生出無窮的魔障,今日你命光發露,透出你的智慧,還不趁勢用你本來具足的慧劍,斬斷你的邪魔嗎?,我聽了連忙說:『是,是!』我又說:『我叫華雲,不叫逸雲。』那老者道:『迷時叫華雲,悟時就叫逸雲了。』我驚了一身冷汗,醒來可就把那些胡思亂想一掃帚掃清了,從此改為逸雲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紀輕輕的真好大見識,說的一點也不錯。我且問你:譬如現在有個人,比你任三爺還要好點,他的正太太又愛你,又契重你的,說明了同你妹妹稱呼,把家務全交給你一個人管,永遠沒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還願意嫁他,不願意呢?」逸雲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樣嫁人呢?」德夫人大驚道:「我不解你此話怎講?」未知逸雲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