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 第二回

宋公子蹂躪優曇花 德夫人憐惜靈芝草 話說老殘把個靚雲說得甚為鄭重,不由德夫人聽得詫異,連環翠也聽得傻了,說道:「這屋子想必就是靚雲的罷?」老殘道:「可不是呢,你不見那對子上落的款嗎?」環翠把臉一紅,說:「我要認得對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殘道:「你看這屋子好不好呢?」環翠道:「這屋子要讓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殘道:「這個容易,今兒我們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讓你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山上下來再把你捎回店去,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嗎?」大家聽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說:「這地不要說他羨慕,連我都捨不得去哩!」 說著,只見門帘開處,進來了兩個人,一色打扮:穿著二藍摹木緞羊皮袍子,玄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個頭,梳作一個大辮子,搽粉點胭脂,穿的是挖雲子鑲鞋。進門卻不打稽首,對著各人請了一個雙安。看那個大些的,約有三十歲光景;二的有二十歲光景。大的長長鴨蛋臉兒,模樣倒還不壞,就是臉上粉重些,大約有點菸色,要借這粉蓋下去的意思;二的團團面孔,淡施脂粉,卻一臉的秀氣,眼睛也還有神。各人還禮已畢,讓他們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約第二個是靚雲,因為覺得他是靚雲,便就越看越好看起來了。 只見大的問慧生道:「這位老爺貴姓是德罷?您是到那裡上任去嗎?」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揚州,路過此地上山燒香,不是上任的官。」他又問老殘道:「您是到那兒上任,還是有差使?」老殘道:「我一不上任,二不當差,也是送家眷回揚州。」只見那二的說道:「您二位府上都是揚州嗎?」慧生道:「都不是楊州人,都在揚州住家。」二的又道:「揚州是好地方,六朝金粉,自古繁華。不知道隋堤楊柳現在還有沒有?」老殘道:「早沒有了!世間那有一千幾百年的柳樹嗎?」二的又道:「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山東人性拙,古人留下來的名跡都要點綴,如果隋堤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楊柳,算一個風景。譬如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不過既有這個名跡,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了;也可以助點詩興;鄉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聽得此話,都吃了一驚。老殘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屬,一定是靚雲無疑了。又聽他問道:「揚州本是名士的聚處,像那『八怪』的人物,現在總還有罷?」慧生道:「前幾年還有幾個,如詞章家的何蓮舫,書畫家的吳讓之,都還下得去,近來可就一掃光了!」慧生又道:「請教法號,想必就是靚雲罷?」只見他答道:「不是,不是。靚雲下鄉去了,我叫逸雲。」指那大的道:「他叫青雲。」老殘插口問道:「靚云為什麼下鄉?幾時來?」逸雲道:「沒有日子來。不但靚雲師弟不能來,恐怕連我這樣的乏人,只好下鄉去哩!」老殘忙問:「到底什麼緣故?請你何妨直說呢。」只見逸雲眼圈兒一紅,停了一停說:「這是我們的醜事,不便說,求老爺們不用問罷!」 當時只見外邊來了兩個人,一個安了六雙杯箸,一個人托著盤子,取出八個菜碟,兩把酒壺,放在桌上。青雲立起身來說:「太太老爺們請坐罷。」德慧生道:「怎樣坐呢?」德夫人道:「你們二位坐東邊,我們姐兒倆坐西邊,我們對著這月洞窗兒,好看景致。下面兩個坐位,自然是他們倆的主位了。」說完大家依次坐下,青雲持壺斟了一遍酒。逸雲道:「天氣寒,您多用一杯罷,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說:「是的,當真我們喝一杯罷。」 大家舉杯替二雲道了謝,隨便喝了兩杯。德夫人惦記靚雲,向逸雲道:「您才說靚云為什麼下鄉?咱娘兒們說說不要緊的。」逸雲嘆口氣道:「您別笑話!我們這個廟是從前明就有的,歷年以來都是這樣。您看我們這樣打扮,並不是像那倚門賣笑的娼妓,當初原為接待上山燒香的上客:或是官,或是紳,大概全是讀書的人居多,所以我們從小全得讀書,讀到半通就念經典,做功課,有官紳來陪著講講話,不討人嫌。又因為尼姑的裝束頗犯人的忌諱,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大概俗說看見尼姑不吉祥,所以我們三十歲以前全是這個裝束,一過三十就全剃了頭了。雖說一樣的陪客,飲酒行令;間或有喜歡風流的客,隨便詼諧兩句,也未嘗不可對答。倘若停眠整宿的事情,卻說是犯著祖上的清規,不敢妄為的。」德夫人道:「然則你們這廟裡人,個個都是處女身體到老的嗎?」逸雲道:「也不盡然,老子說的好:『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若是過路的客官,自然沒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紳衿,常來起坐的,既能夾以詼諧,這其中就難說了!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正,被情絲系縛,也是有的。但其中十個人里,一定總有一兩個守身如玉,始終不移的。」 德夫人道:「您說的也是,但是靚雲究竟為什麼下鄉呢?」逸雲又嘆一口氣道:「近來風氣可大不然了,到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若官幕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俺這靚雲師弟,今年才十五歲,模樣長得本好,人也聰明,有說有笑,過往客官,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又好修飾,您瞧他這屋子,就可略見一斑了。前日,這裡泰安縣宋大老爺的少爺,帶著兩位師爺來這裡吃飯,也是廟裡常有的事。誰知他同靚雲鬧的很不像話,靚雲起初為他是本縣少爺,不敢得罪,只好忍耐著;到後來,萬分難忍,就逃到北院去了。這少爺可就發了脾氣,大聲嚷道:『今兒晚上如果靚雲不來陪我睡覺,明天一定來封廟門。』老師父沒了法了,把兩師爺請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兩銀子,才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難星。昨兒下午,那個張師爺好意,特來送信說:『你們不要執意,若不教靚雲陪少爺睡,廟門一定要封的。』昨日我們勸了一晚上,他決不肯依,你們想想看罷,老師父聽了沒有法想,哭了一夜,說:『不想幾百年的廟,在我手裡斷送掉了!』今天早起才把靚雲送下鄉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雲、素雲、紫雲三位師兄在此等候封門。」 說完,德夫人氣的搖頭,對慧生道:「怎麼外官這麼利害!咱們在京里看御史們的摺子,總覺言過其實,若像這樣,還有天日嗎?」慧生本已氣得臉上發白,說:「宋次安還是我鄉榜同年呢!怎麼沒家教到這步田地!」這時外間又端進兩個小碗來,慧生說:「我不吃了。」向逸雲要了筆硯同信紙,說:「我先寫封信去,明天當面見他,再為詳說。」 當時逸雲在佛櫃抽屜內取出紙筆,慧生寫過,說:「叫人立刻送去。我們明天下山,還在你這裡吃飯。」重新人座。德夫人問:「信上怎樣寫法?」慧生道:「我只說今日在斗姥宮,風聞因得罪世兄,明日定來封門。弟明日下山,仍須藉此地一飯,因偕同女眷,他處不便。請緩封一日,俟弟與閣下面談後,再封何如?鵠候玉音。」逸雲聽了,笑吟吟的提了酒壺滿斟了一遍酒,摘了青雲袖子一下,起身離座,對德公夫婦請了兩個雙安,說:「替斗姥娘娘謝您的恩惠。」青雲也跟著請了兩個雙安。德夫人慌忙道:「說那兒話呢,還不定有用沒有用呢。」 二人坐下,青雲楞著個臉說道:「這信要不著勁,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雲道:「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嗎?你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出家人,要算下賤到極處的,可知那娼妓比我們還要下賤,可知那州縣老爺們比娟妓還要下賤!遇見馴良百姓,他治死了還要抽筋剝皮,銼骨揚灰。遇見有權勢的人,他裝王八給人家踹在腳底下,還要昂起頭來叫兩聲,說我唱個曲子您聽聽罷。他怕京官老爺們寫信給御史參他。你瞧著罷!明天我們這廟門口,又該掛一條彩綢、兩個宮燈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說著,小碗大碗俱已上齊,催著拿飯吃了好上山。霎時飯已吃畢,二雲退出,頃刻青雲捧了小妝檯進來,讓德夫人等勻粉。老姑子亦來道謝,為寫信到縣的事。德慧生問;「山轎齊備了沒有?」青雲說:「齊備了。」於是大家仍從穿堂出去,過客堂,到大門,看轎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見有人挑了一肩行李。轎夫代說是客店裡家人接著信,叫送來的。慧生道:「你跟著轎子走罷。」老姑子率領了青雲、紫雲、素雲三個小姑子,送到山門外邊,等轎子走出,打了稽首送行,口稱:「明天請早點下山。」轎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環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殘第四。 出了山門,向北而行,地甚平坦,約數十步始有石級數層而已。行不甚遠,老殘在後,一少年穿庫灰搭連,布棉袍,青布坎肩,頭上戴卞一頂新褐色氈帽,一個大辮子,漆黑漆黑拖在後邊,辮穗子有一尺長,卻同環翠的轎子並行。後面雖看不見面貌,那個雪白的頸項,卻是很顯豁的。老殘心裡詫異,山路上那有這種人?留心再看,不但與環翠轎子並行,並且在那與環翠談心。山轎本來離地甚近,走路的人比坐轎子的人,不過低一頭的光景,所以走著說話甚為便當。又見那少年指手畫腳,一面指,一面說,又見環翠在轎子上也用手指著,向那少年說話,仿佛像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麼緣故,忽見前面德夫人也回頭用手向東指著,對那少年說話;又見那少年趕走了幾步,到德夫人轎子眼前說了兩句,見那轎子就漸漸走得慢了。老殘正在納悶,想不出這個少年是個何人,見前面轎子已停,後面轎子也一齊放下。 慧生、老殘下轎,走上前去,見德夫人早已下轎,手攙著那少年,朝東望著說話呢。老殘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覺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喲!你怎麼不坐轎子,走了來嗎?快回去罷。」環翠道;「他師父說,教他一直送我們上山呢,」老殘道:「那可使不得,幾十里地,跑得了嗎?」只見逸雲笑說道:「俺們鄉下人,沒有別的能耐,跑路是會的。這山上別說兩天一個來回,就一天兩個來回也累不著。」 德夫人向慧生、老殘道:「您見那山澗里一片紅嗎?剛才聽逸雲師兄說,那就是經石峪,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說:「哪!」逸雲說:「下去不好走,您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上,就都看見了。」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那「我相人相眾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德夫人問:「這經全嗎?」逸雲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的不少,現在存的不過九百多字了。」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幹什麼的?」逸雲說:「那叫晾經亭,仿佛說這一部經晾在這石頭上似的。」 說罷各人重複上矯,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柯,不見天日。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再前是水流雲在橋了。橋上是一條大瀑布衝下來,從橋下下山去。逸雲對眾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後,這水卻不從橋下過,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徑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鑽過去,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 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再前,過二天門,過五大夫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在十八盤下,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轎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煙歇歇腳力。環翠向德夫人道:「太太您怕不怕?」德夫人道:「怎麼不怕呢?您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看著像一尺多高,你想這夠多麼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轎夫腳底下一滑,我們就成了肉醬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逸雲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這裡自古沒鬧過亂子,您放心罷。您不信,我走給您瞧。」說著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走得一半,只見逸雲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隻手亂招。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著,別栽下來!」那裡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這裡轎夫腳力已足,說:「太大們請上轎罷。」德夫人袖中取出塊花絹子,來對環翠道:「我教你個好法子,你拿手絹子把眼上,死活存亡,聽天由命去罷。」環翠說:「只好這樣。」當真也取塊帕子將眼遮上,聽他去了。 頃刻工夫已到南天門裡,聽見逸雲喊道:「德大太,到了平地啦,您把手帕子去了罷!」德夫人等驚魂未定,並未聽見,直至到了元寶店門口停了轎。逸雲來攙德夫人,替他把絹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見兩頭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樣,方敢挪步。老殘也替環翠把絹子除下,環翠回了一口氣說:「我沒摔下去罷!」老殘說:「你要摔下去早死了!還會說話嗎?」兩人笑了笑,同進店去。原來逸雲先到此地,分付店家將後房打掃乾淨,他復往南天門等候轎子,所以德夫人來時,諸亭俱己齊備。這元寶店外面三間臨街,有櫃檯發賣香燭元寶等件,裡邊三間專備香客住宿的。 各人進到裡間,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來洗了臉。天時尚早,一角斜陽,還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雲叫挑夫搬進堂屋內,說:「你去罷。」逸雲問:「怎樣鋪法?」老殘說:「我同慧哥兩人住一同,他們三人住一間,何如?」慧生說:「甚好。」就把老殘的行李放在東邊,慧生的放在西邊。逸雲將東邊行李送過去,就來拿西邊行李。環翠說:「我來·罷,不敢勞您駕。」其時逸雲已將行李提到西房打開,環翠幫著搬鋪蓋。德夫人說:「怎好要你們動手,我來罷。」其實已經鋪陳好了。那邊一付,老殘等兩人亦布置停妥。逸雲趕過來,說道:「我可誤了差使了,怎麼您已經歸置好了嗎?」慧生說:「不敢當,你請坐一會歇歇好不好?」逸雲說聲:「不累,歇什麼!又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對老殘說:「你看逸云何如?」老殘:「實在好。我又是喜愛,又是佩服,倘若在我們家左近,我必得結交這個好友。」慧生說:「誰不是這麼想呢?」「慢提慧生、老殘這邊議論。卻說德夫人在廟裡就契重逸雲,及至一路同行,到了一個古蹟,說一個古蹟,看他又風雅,又潑辣,心裡想:「世間那裡有這樣好的一個文武雙全的女人?若把他弄來做個幫手,白日料理家務,晚上燈下談禪;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認嫡庶,姊妹稱呼我也?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