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八十六

劉昫等 《舊唐書》
○竇參 從子申附 齊映 劉滋 從兄贊附 盧邁 崔損 齊抗 竇參,字時中,工部尚書誕之玄孫。父審言,聞喜尉,以參貴贈吏部尚書。參 習法令,通政術,性矜嚴,強直而果斷。少以門廕,累官至萬年尉。時同僚有直官 曹者,將夕,聞親疾,請參代之。會獄囚亡走,京兆尹按直簿,將奏,參遽請曰: 「彼以不及狀謁,參實代之,宜當罪。」坐貶江夏尉,人多義之。 累遷奉先尉。縣人曹芬,名隸北軍,芬素凶暴,因醉毆其女弟,其父救之不得, 遂投井死。參捕理芬兄弟當死,眾官皆請俟免喪,參曰:「子因父生,父由子死, 若以喪延罪,是殺父不坐也。」皆正其罪而杖殺之,一縣畏伏。轉大理司直。按獄 江淮,次揚州,節度使陳少游驕蹇,不郊迎,令軍吏傳問,參正辭讓之,少游悔懼, 促詣參,參不俟濟江。還奏合旨。時婺州刺史鄧珽坐贓八千貫,珽與執政有舊,以 會赦,欲免贓。詔百僚於尚書省雜議,多希執政意,參獨堅執正之於法,竟征贓。 明年,除監察御史,奉使按湖南判官馬彝獄。時彝舉屬令贓罪至千貫,為得罪者之 子因權幸誣奏彝,參竟白彝無罪。彝實能吏,後累佐曹王皋,以正直強幹聞。 參轉殿中侍御史,改金部員外郎、刑部郎中、侍御史、知雜事。無幾,遷御史 中丞,不避權貴,理獄以嚴稱。數蒙召見,論天下事,又與執政多異同,上深器之, 或參決大政。時宰頗忌之,多所排抑,亦無以傷參。然多率情壞法。初定百官俸料, 以嘗為司直,黨其官,故給俸多於本寺丞;又定百官班秩,初令太常少卿在左右庶 子之上;又惡詹事李昇,遂移詹事班退居諸府尹之下,甚為有識所嗤。尋兼戶部侍 郎。時京師人家豕生兩首四足,有司欲奏;參曰:「此為豕禍,安可上聞!」命棄 之。是時,郊牛生犢有六足者,太僕卿周皓白宰相請奏,李泌亦戲答以遣之。 故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子正儀請襲封,參大署尚書省門曰:「陳少游位兼將相之 崇,節變艱危之際,君上含垢,未能發明,愚子何心,輒求傳襲。」正儀懼,不敢 求封而去。時神策將軍孟華有戰功,為大將軍所誣奏,稱華謀反;有右龍武將軍李 建玉,前陷吐蕃,久之自拔,為部曲誣告潛通吐蕃,皆當死,無以自白,參悉理出 之,由是人皆屬望。明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領度支、鹽鐵轉運使。每宰相 間日於延英召對,諸相皆出,參必居後久之,以度支為辭,實專大政。參無學術, 但多引用親黨,使居要職,以為耳目,四方籓帥,皆畏懼之。李納既憚參,饋遺畢 至,外示敬參,實陰間之。上所親信,多非毀參。竇申又與吳通玄通犯事覺,參任 情好惡,恃權貪利,不知紀極,終以此敗。貶參郴州別駕,貞元八年四月也。 參至郴州,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遺參絹五千匹。湖南觀察使李巽與參有隙,遂具 以聞;又中使逢士寧使於路,亦奏其事。德宗大怒,欲殺參。宰相陛贄曰:「竇參 與臣無分,因事報怨,人之常情。然臣參宰衡,合存公體,以參罪犯,置之於死, 恐用刑太過。」於是且止。尋又遣中使謂贄等曰:「卿等所奏,於大體雖好,然此 人交結中外,其意難測,朕尋情狀,其事灼然。又竇參在彼,與諸戎帥交通,社稷 事重,卿等速進文書處分。」贄奏曰:「臣面承德音,幸奉密旨,皆以社稷為言, 又知根尋已審,敢不上同憂憤,內絕狐疑,豈願遲回,更貽念慮?但以參常經重任, 斯謂大臣,進退之間,猶宜有禮,誅戮之際,不可無名。劉晏久掌貨財,當時亦招 怨讟,及加罪責,事不分明,叛者既得以為辭,眾人亦為之懷愍。用刑曖昧,損累 不輕,事例未遙,所宜重慎。竇參頃司鈞軸,頗怙恩私,貪受貨財,引縱親黨,此 則朝廷同議,天下共傳。至於潛懷異圖,將起大惡,跡既未露,人皆莫知。臣等新 奉天顏,議加刑辟,但聞兇險之意,尚昧結構之由。況在眾流,何由備悉,忽行峻 罰,必謂冤誣,群情震驚,事亦非細。若不付外推鞫,則恐難定罪名,乞留睿聰, 更少詳度。竇參於臣,素亦無分,陛下固已明知,有何顧懷,輒欲營救?良以事關 國體,義絕私嫌,所冀典刑不濫於清時,君道免虧於聖德。」乃再貶為驩州司馬。 男景伯,配泉州;女尼真如,隸郴州;其財物婢妾,傳送京師。參時為左右中官深 怒,謗沮不已,未至驩州,賜死於邕州武經鎮,時年六十。 竇申者,參之族子。累遷至京兆少尹,轉給事中。參特愛之,每議除授,多訪 於申,申或泄之,以招權受賂。申所至,人目之為喜鵲。德宗頗聞其事,數誡參曰: 「卿他日必為申所累,不如出之以掩物議。」參曰:「臣無強子侄,申雖疏屬,臣 素親之,不忍遠出,請保無他犯。」帝曰:「卿雖自保,如眾人何?」參固如前對。 申亦不悛。 兵部侍郎陸贄與參有隙。吳通微弟兄與贄同在翰林,俱承德宗顧遇,亦爭寵不 協。金吾大將軍、嗣虢王則之與申及通微、通玄善,遂相與傾。贄考貢舉,言贄考 貢不實。吳通玄取宗室女為外婦,德宗知其毀贄,且令察視,具得其奸狀,乃貶則 之為昭州司馬,吳通玄為泉州司馬,竇申為道州司馬。不旬日貶參郴州別駕,即日 以陸贄為宰相。明年,竇參再貶驩州。德宗謂陸贄曰:「竇申、竇榮、李則之首末 同惡,無所不至,又並細微,不比竇參,便宜商量處置,所有親密,並發遣於遠惡 處。」贄奏曰: 竇參罪犯,誠合誅夷,聖德含弘,務全事體,特寬嚴憲,俯貸餘生。始終之恩, 實足感於庶品;仁煦之惠,不獨幸於斯人。所議貶官,謹具別狀。其竇申、竇榮、 李則之等,即皆同惡,固亦難容;然以得罪相因,法有首從,首當居重,從合從輕。 參既蒙恩矜全,申等亦宜減降。又於黨與之內,亦有淑慝之殊,稍示區分,足彰沮 勸。竇榮與參雖非近屬,亦甚相親,然於款密之中,都無邪僻之事。仍聞激憤,屢 有直言,因此漸構猜嫌,晚年頗見疏忌。若論今者陰事,則尚未究端由,如據比來 所行,應不至兇險,恐須差異,以表詳明。臣等商量,竇榮更貶遠官,竇申、則之 並除名配流,庶允從輕之典,以洽好生之恩。夫趨勢附權,時俗常態,苟無高節出 眾,何能特立不群?竇參久塵鈞衡,特承寵渥,君之所任,孰敢不從?或游於門庭, 或序以中表,或偏被接引,或驟與薦延,如此之徒,十常八九。若聽流議,皆謂黨 私,自非甚與交親,安可悉從貶累?況竇參罷黜,殆欲周星,應是私黨近親,當時 並已連坐,人心久定,不可復搖。臣等商量,除與竇參陰謀邪事處,一切不問。 詔從之,由是申等得配流嶺南。既賜參死,乃杖殺申,諸竇皆貶,榮得免死。 齊映,瀛州高陽人。父圮,試太常少卿,兼檢校工部郎中。映登進士第,應博 學宏辭,授河南府參軍。滑亳節度使令狐彰闢為掌書記,累授監察御史。彰疾甚, 映草遺表,因與謀後事,映說彰令上表請代,令子建歸京師,彰皆從之,因妻以女。 彰卒後兵亂,映脫身歸東都,河陽三城使馬燧闢為判官,奏殿中侍御史。建中初, 盧杞為宰相,薦之,遷刑部員外郎,會張鎰出鎮鳳翔,奏為判官。映口辯,頗更軍 事,數以論奏合旨,尋轉行軍司馬、兼御史中丞。德宗在奉天,鳳翔逼於賊泚。鎰 懦緩不曉兵家事,部將有李楚琳者,慓悍凶暴,軍中畏之,乘間將謀亂。先數日, 映與同列齊抗覺其謀,乃言於鎰,請早圖之。鎰不從映言,乃示其寬大,召楚琳語 之曰:「欲令公使於外。」楚琳恐,是夜作亂,乃殺鎰以應泚;軍中多為映指道, 故得免。因赴奉天行在,除御史中丞。 興元初,從幸梁州,每過險,映常執轡。會御馬遽駭,奔跳頗甚,帝懼傷映, 令舍轡,映堅執久之,乃止。帝問其故,曰:「馬奔蹶,不過傷臣;如舍之,或犯 清塵,雖臣萬死,何以塞責?」上嘉獎無已。在梁州,拜給事中。映白晰長大,言 音高朗。上自山南還京,常令映侍左右,或令前馬,至城邑州鎮,俾映宣詔令,帝 益親信之。其年冬,轉中書舍人。 貞元二年,以本官與左散騎常侍劉滋、給事中崔造同拜平章事。滋以端默雅重 寡言,映謙和美言悅下,無所是非,政事多決於造。無幾,造疾病,映當國政,乘 間亦敢言事。時吐蕃數入寇,人情搖動,且言帝欲行幸避狄。映奏曰:「戎狄亂華, 臣之罪也。今人情恟懼,謂陛下理裝具糗糧,臣聞大福不再,奈何不與臣等熟計之?」 因俯伏流涕,上亦為之感動。時給事中袁高忤旨,映連請為左丞、御史大夫。 映於東都舉進士及宏詞時,張延賞為河南尹、東都留守,厚映。及映為相,延 賞罷相為左僕射,數畫時事令映行之,及為所親求官,映多不應。延賞怒,言映非 宰相器。三年正月,貶映夔州刺史,又轉衡州。七年,授御史中丞、桂管觀察使, 又改洪州刺史、江西觀察使。映常以頃為相輔,無大過而罷,冀其復入用,乃掊斂 貢奉,及大為金銀器以希旨。先是,銀瓶高者五尺余,李兼為江西觀察使,乃進六 尺者,至是,因帝誕日端午,映為瓶高八尺者以獻。貞元十一年七月卒,時年四十 八,贈禮部尚書。 劉滋,字公茂,左散騎常侍子玄之孫。父貺,開元初為左拾遺,父子仍代為史 官。貺依劉向《說苑》撰《續說苑》一十卷以獻,玄宗嘉之。滋少以門廕,調授太 子正字,歷漣水令。吏部侍郎楊綰薦滋堪為諫官,拜左補闕,改太常卿,復為左補 闕。辭官侍親還東都,河南尹李廙署奏功曹參軍。無幾,丁母喪,服除,遷屯田員 外郎,轉司勛員外郎,判南曹,勤於吏職,孜孜奉法。遷司勛郎中,累拜給事中。 從幸奉天,轉太常少卿,掌禮儀。興元元年,改吏部侍郎,往洪州知選事。時京師 寇盜之後,天下蝗旱,谷價翔貴,選人不能赴調,乃命滋江南典選,以便江、嶺之 人,時稱舉職。 貞元二年,遷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在相位無所啟奏,但多謙退, 廉謹畏慎而已。三年正月,守本官,罷知政事。四年,復為吏部侍郎。六年,遷吏 部尚書。竇參以宰相為吏部尚書,換刑部尚書。無何,御史台劾奏滋前在吏部選人 渝濫,詔奪金紫階。滋有經學,善持論,性廉潔刻苦,嫉惡,掌選多所發扌適更代, 詐偽者尤畏之。十年十月卒,時年六十六,贈陝州大都督。 滋從兄贊,大曆中左散騎常侍匯之子。少以資廕補吏,累授鄠縣丞,宰相杜鴻 漸自南還朝,途出於鄠,贊儲供精辦。鴻漸判官楊炎以贊名儒之子,薦之,累授侍 御史、浙江觀察判官。楊炎作相,擢為歙州刺史,以勤干聞。有老婦人扌君拾榛 間,猛獸將噬之,幼女號呼搏獸而救之,母子俱免。宣歙觀察使韓滉表其異行,加 金紫之服,再遷常州刺史。韓滉入相,分舊所統為三道,以贊為宣州刺史、兼御史 中丞、宣歙池都團練觀察使。贊在宣州十餘年。 贊祖子玄,開元朝一代名儒,父匯博涉經史,唯贊不知書,但以強猛立威,官 吏畏之,重足一跡。宣為天下沃饒,贊久為廉察,厚斂殖貨,蝢貢奉以希恩。子弟 皆虧庭訓,雖童年稚齒,便能侮易驕人,人士鄙之。貞元十二年卒,時年七十,贈 吏部尚書。 盧邁,字子玄,范陽人。少以孝友謹厚稱,深為叔舅崔祐甫所親重。兩經及第, 歷太子正字、藍田尉。以書判拔萃,授河南主簿,充集賢校理。朝臣薦其文行,遷 右補闕、侍御史、刑部吏部員外郎。邁以叔父兄弟姊妹悉在江介,屬蝗蟲歲飢,懇 求江南上佐,由是授滁州刺史。入為司門郎中,遷右諫議大夫,累上表言時政得失。 轉給事中,屬校定考課,邁固讓,以授官日近,未有政績,不敢當上考,時人重之。 遷尚書右丞。 將作監元亘當攝太尉享昭德皇后廟,以私忌日不受誓誡,為御史劾奏,詔尚書 省與禮官、法官集議。邁奏狀曰:「臣按《禮記》,大夫士將祭於公,既視濯而父 母死,猶奉祭。又按唐禮,散齋有大功之喪,致齋有周親喪,齋中疾病,即還家不 奉祭事,皆無忌日不受誓誡之文。雖假寧令忌日給假一日,《春秋》之義,不以家 事辭王事。今亘以假寧常式,而違攝祭新命,酌其輕重,誓誡則祀事之嚴,校其禮 式,忌日乃尋常之制,詳求典據,事緣薦獻,不宜以忌日為辭。」由是亘坐罰俸。 邁九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歲余,遷中書侍郎。時大政決在陸贄、趙憬, 邁謹身中立,守文奉法而已。而友愛恭儉。邁從父弟MH,為劍南西川判官,卒於 成都,歸葬於洛陽,路由京師,邁奏請至城東哭於其柩,許之。近代宰臣多自以為 崇重,三服之親,或不過從而吊臨;而邁獨振薄俗,請臨弟喪,士君子是之。十二 年九月,邁於政事堂中風,肩輿而歸,上表請罷官,不許,詔宰臣就第問疾。自是 凡五上表,堅乞骸骨,詔曰:「卿操履貞方,器識淹茂,自居台輔,益見忠清。方 藉謀猷,遽嬰疾疹,歲月滋久,章表屢聞,陳請再三,捴謙難奪。且備養賢之禮, 宜遂優閒之秩,告免之誠,雖為懇至,俯從來奏,良用憮然。」乃除太子賓客。貞 元十四年卒,時年六十,贈太子太傅,賻以布帛。邁再娶無子,以從父弟子紀為嗣。 崔損,字至無,博陵人。高祖行功已後,名位卑替。損大曆末進士擢第,登博 學宏詞科,授秘書省校書郎,再授咸陽尉。外舅王翃為京兆尹,改大理評事,累遷 兵部郎中。貞元十一年,遷右諫議大夫。會門下侍郎平章事趙憬卒,中書侍朗平章 事盧邁風病請告,戶部尚書裴延齡素與損善,乃薦之於德宗。十二年,以本官同中 書門下平章事,與給事中趙宗儒同日知政事,並賜金紫。初,二相有故,旬日中外 顒望名德,損比無聲實,及制下之日,中外失望。性齷齪謹慎,每延英論事,未嘗 有言。十四年秋,轉門下侍郎平章事。是歲,以昭陵舊宮為野火所焚,所司請修奉。 「昭陵舊宮在山上,置來歲久,曾經野火燒爇,摧毀略盡,其宮尋移在瑤台寺左側。 今屬通年,欲議修置,緣供水稍遠,百姓勞弊,今欲於見住行宮處修創,冀久遠便 人。又為移改舊制,恐禮意未周,宜令宰臣百僚集議。」議者多云:「舊宮既焚, 宜移就山下。」上意不欲遷移,只于山上重造,命損為八陵修奉使。於是獻、昭、 乾、定、泰五陵造屋五百七十間,橋陵一百四十間,元陵三十間,唯建陵仍舊,但 修葺而已。所緣陵寢中床蓐帷幄一事以上,帝親自閱視,然後授損送於陵所。 損以久疾在家,賜絹二百匹以為醫藥。南北兩省清要,損皆歷踐之,在位無稱 於人者。身居宰相,母野殯,不言展墓,不議遷祔;姊為尼,沒於近寺,終喪不臨, 士君子罪之。加以過為恭遜,接見便僻,不止於容身而已。自建中以後,宰相罕有 久在位者,數歲罪黜;損用此中上意,竊大任者八年。上亦知物議鄙其持祿取容, 然憐而厚之。貞元十九年卒,贈太子太傅,賻布帛五百端、米粟四百石。 齊抗,字遐舉,天寶中平陽太守浣之孫。父翱,一命卑官卒,以抗貴,累贈國 子祭酒。抗少隱會稽剡中讀書,為文長於箋奏。大曆中,壽州刺史張鎰闢為判官, 明閒吏事,敏於文學,鎰甚重之。建中初,鎰為江西觀察使,抗亦隨在幕府。三年, 鎰自中書侍郎平章事出鎮鳳翔,奏抗為監察御史,仍為賓佐,幕中籌畫,多出於抗。 德宗在奉天,鎰為李楚琳所害。抗奔赴行在,拜侍御史,旬日改戶部員外郎。 宰相蕭復為江淮宣慰使,以抗為判官。德宗還京,大盜之後,天下旱蝗,國用盡竭。 鹽鐵轉運使元琇以抗有才用,奏授倉部郎中,條理江淮鹽務。貞元初,為水陸運副 使,督江淮漕運以給京師。遷諫議大夫。歷處州刺史,轉潭州刺史、湖南都團練觀 察使。入為給事中,又為河南尹,歷秘書監、太常卿,代鄭餘慶為中書侍郎、同中 書門下平章事。 先是每年吏部選人試判,別奏官考覆,第其上下;既考,中書門下復奏擇官覆 定,浸以為便。抗乃奏曰:「吏部尚書、侍郎,已是朝廷精選,不宜別差考官重覆。」 其年他官考判訖,俾吏部侍郎自覆,一歲遂除考判官,蓋抗所論奏也。故事,禮部 侍郎掌貢舉,其親故即試於考功。謂之「別頭舉人」,抗亦奏罷之。尋奏省諸州府 別駕、田曹、司田官及判司之雙曹者,復省中書省驅使官及諸胥吏。尋加修國史。 抗雖讀書,無遠智大略,凡為官,必求至精,末乃滋彰,物論薄其隘刻。遇疾,上 表請罷,改太子賓客,竟不任朝謝。貞元二十年卒,時年六十五,贈戶部尚書,又 賜其家絹二百匹。 史臣曰:竇參朋黨,不顧君上之誡,斯為悖矣。齊映曲貢希用甚謬,而愛君蒞 事,往往有長者之言。滋、邁家行修謹,臨事可稱,器雖齷齪,無廢為君子矣。而 損、抗之比,夫何足雲,遽汙台槐,蓋時主之容易耳。 贊曰:物之同器,貴於弘通。竇阿齊佞,偏詖斯同。滋、邁之行,可以飾躬。 康濟蒸民,胡為厥中。

譯文

裴延齡是河東道人,他父親是裴旭,曾任和州刺史。裴延齡在乾元末年任汜水縣縣尉,遇到洛陽被史思明攻占,就避居鄂州,搜集裴馬因注《史記》的缺漏,自稱小裴。後來華州刺史董晉推薦他任防禦判官;黜陟使推薦他的才能,調任太常博士。盧杞當了宰相,提升他為膳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後移任祠部郎中。崔造任宰相,改變度支職責,命裴延齡掌管東都度支院。到韓氵晃管度支,召他進京,仍任本職官,裴延齡不等詔書下達,就急忙進集賢院管事。宰相張延賞討厭他輕率,把他調出京城任昭應縣令,裴延齡和京兆尹鄭叔則爭論是非,攻擊鄭叔則的短處。當時李泌任宰相,偏袒鄭叔則;御史中丞竇參仗著皇帝器重,討厭李泌而偏袒裴延齡。鄭叔則被判罪貶任永州刺史,裴延齡改任著作郎。竇參不久任宰相,起用他任太府少卿,後改任司農少卿。 貞元八年(792),班宏去世,又任命裴延齡在本身職務之外,代理度支職。他自知不懂經濟事務,就多做調查,召集度支府老官員商量,來求得皇帝的恩寵。於是上奏說:「全國每年收支的錢和物品,新舊堆積,總不少於六七千萬貫,只有一處倉庫,差錯丟失,無法知道。請求在左藏庫里設分庫:欠、負、耗等庫和季、月庫,放錢和各種物品。」皇帝聽從了他。他想多立名稱來迷惑皇帝,其實並沒能使錢和物品增加,不過白費賬本、多設官員罷了。 這年,升任戶部侍郎、掌度支,上奏請求命京兆府用兩稅青苗錢買草百萬把送到宮苑中。宰相陸贄、趙憬上奏,認為:「如買草百萬把送來,即使全府百姓,從冬天到夏天,也搬運不完,所有勞役運輸,都要停下來,又妨礙農活。請求令京兆府和各縣看情況買二三萬把,各自貯存在靠近宮苑的地方,到時要用就支取。」京城西邊有窪地池塘,不時有蘆葦長出,也不超過幾畝大,裴延齡就上奏說:「宮中馬匹冬天應在槽中餵養,夏天就應放牧。我近來調查了解到長安咸陽兩縣內有池塘幾百頃大,請求用作內廄放馬的地方;況且離京城十幾里地,和宮苑馬廄沒有差別。」皇帝最初相信了這事,告訴了宰相,宰相回答說:「恐怕絕對沒有這地方。」皇帝就派官員查看,結果都是虛假的,裴延齡既慚愧又惱怒。他又誣衊京兆尹李充無中生有為百姓請求幾年和市補貼,皇帝特下令京兆府交納,稱這為「底折錢」。曾因談到請求將多年的錢和財物充實庫藏,皇帝說:「怎樣能得到財物和錢呢?」裴延齡上奏說:「開元、天寶年間,天下戶數將近千萬,百官公務繁忙,官員有時還有缺額;自從兵亂以來,戶數已減少一多半,現一名官員可以兼管幾個部門。請求從今以後,內外百官缺員,不必補充,把缺額官員俸祿收回,充實府藏。」 後來有次奏事,皇帝對裴延齡說:「我居住的浴堂院,內有一根梁,因年數長的原因,像有蟲蛀損壞,想換掉但沒有錢。」裴延齡回答說:「國家的事是大事,屋樑的事是小事。何況皇上自己有私房錢,用不完的。」皇帝吃驚地說:「私房錢指什麼?」他回答說:「這是經典上說的,愚蠢和一般的儒生不知道,皇上正應問我,只有我知道。按照禮經,全國賦稅應分成三份:一份供應祭品,一份招待賓客,一份供應國君的膳食。祭品是用來供宗廟祭祀的。現皇上祭祀宗廟,雖然恭敬嚴格,豐厚無比,但也沒有用到三分之一的賦稅。再說鴻臚卿招待賓客、各國使節,加上回紇賣馬的錢,用三分之一的賦稅,也有很多贏餘。何況皇上膳食和管理都極簡樸,自己食用和分給百官的俸祿、伙食錢等,也沒有用完,這都是皇上的私房錢。用來修理幾十座宮殿也不用發愁,何況一根屋樑。」皇帝說:「經書上這麼說嗎?別人從來沒有說過這事。」點點頭罷了。又因為籌備材料建神龍寺,需要長五十尺的松木,裴延齡上奏說:「我近來在同州發現了一山谷樹木,約幾千棵,都長八十尺。」皇帝說:「人們說開元、天寶年間就近尋找長五、六十尺長的樹木,都不容易找到,需要到嵐州、勝州去購買,現在怎麼這麼近的地方就有這木頭?」裴延齡說:「我聽說好木材、珍珠寶貝,稀罕物品,都是處處常有,只有遇到聖明天子才出現。現這木頭在關內出現,是為聖明天子出現的,開元、天寶年間怎麼會有呢!」 當時陸贄任宰相,皇帝一貫敬重陸贄,陸贄常常在延英殿說裴延齡怪誕荒唐,不能讓他掌管財政。唐德宗認為是排擠他,對他更好了。陸贄上奏指責他的錯誤說: 「前年初秋,班宏去世,皇上特下詔命裴延齡接管國家賦稅。幾天以內,急忙炫耀自己的功勞能耐,上奏說:『已查獲隱瞞的財產,共計錢二十萬貫,請求貯存在另外的倉庫作為贏餘,供皇帝使用,永不缺乏。』皇上高興地同意了,因此認為任命到恰當人選。既然有多餘的財產,就略為放縱了心裡的願望,勞役漸漸多起來,需要資金也就多了。裴延齡想讓人認為以前說的話是真實的,又不敢違背詔命,不敢說沒錢,也不敢推辭。查獲贏餘既然是假話,就沒有用來執行命令的資金;供應製作都接受了嚴格的命令,只想勉強按期完成。於是就到民間搜刮,搶奪民財進獻,追趕捕捉役夫工匠,強迫他們做工。以皇上命令做幌子,卻不付工錢;以出錢僱工為名,也不給報酬。京城之中,各店鋪因此白天都關著門;施工的地方,工匠像囚犯一樣。各地的人都詛咒,攔道投訴的沿路都是,執政的不敢過問,巡察的不敢說話。有時有人批評這事,反而被說成是奸臣結黨攻擊賢臣。皇上眼皮底下,怨聲一片,各地方都看到了,做的什麼榜樣?用奢侈來引誘皇上,在人民中製造怨恨,欺瞞上天危害皇上,遠近的人都惶惶不安,這是他主要的罪過。 「總管全國開支,是度支的職責;收入支出財物,是太府的職能。凡是太府支出的,都憑度支的文件和印章,太府憑度支印章行事,度支憑文件審查,互相制約,用來杜絕偷盜欺騙。太府進出數額,每十天申報一次;庫存的數目,每月統計上報。統一經過度支審核,再加上御史監督,上一旬與下一旬銜接,上月與下月銜接。清楚明了,環環相扣,錢和貨物有多少,不能隱瞞和遺漏。裴延齡專打歪主意,公然進行欺騙,上奏說:『左藏庫管理多有遺漏,近來因為檢查命他們立賬目,就從棄物中找回了十三萬兩銀子,綢緞和其他物品又有一百多萬,這都是賬目上漏掉的,像丟掉的東西一樣。現在查出,就是收入,全應轉進雜庫,供皇上支取使用。』當時特報審批,命全按報告實行。太府卿韋少華上奏反對,非常不客氣,明確地說:『每月申報,都在庫存數之中,請求命令審查,就能知道這是欺騙。』既然兩個部門有爭議,按理應詳細考查誰是誰非,皇上都讓他行騙,不去審查。將庫中錢物作為收入的東西,用常年賦稅收入作為贏餘資金,欺騙皇上無所畏懼,昭示眾人卻不羞愧,這又是一樁大罪。 「國家倉庫,支出收入已有常規,裴延齡陰險地玩弄騙局,以狡猾謀求寵信,就在左庫裡面,分別建立六個分庫的名目,意圖在於單獨貯存他所謂的贏餘,滿足皇上的個人慾望。竟不知道天子的規矩,天下就是自己家,國家沒有就向人民徵收,人民沒有了就由國家發放,在國庫里是國家財物,到人民手裡就是私人財產,哪有什麼贏餘,要另外存放?這必定是變換手法轉移國家財產,或者亂立名目搜刮民財,除這兩種途徑,他還有什麼來源?皇上只予寵幸信任,不予審查監督,一心扶植他,卻不責問。裴延齡認為能夠蒙蔽迷惑主上,不再顧忌,他的淫威已使各地失望,他的罪行又在內府得逞。從此欺負百官和部下,倒騰財物,從東邊移到西邊,就成了功勞,從這裡移到那裡,就叫作贏餘,愚弄國家,像兒戲一樣。 「治理天下的道理,以仁義為根本,以贏利為枝葉,以人民為重要,以財物為次要。根本壯實枝葉自然茂盛,枝葉太盛樹就會倒掉。從古到今,有仁德卻沒有豐富的財富,人民安居樂業卻沒有財富供應,以致亡國丟皇位的,從來沒有過。所以經典說:『不擔心少而擔心不平均,不擔心貧窮而擔心不安定。』『有德政必定有人民,有人民必定有國土,有國土必定有財富。』『百姓富足了,國君怎麼會不富足?』都說的是這個道理。從古到今,不講仁德,卻財源通暢,人民不安定卻能保全財富,並靠這使國家興盛皇位鞏固的,從來沒有過。所以經典說:『財富分散了人民就團結了,財富集中了人心就離散了。』『假如有搜刮民財的臣子,不如有偷盜國家的臣子。』這是說不要讓這樣的臣子盤剝人民,使人民怨恨皇上。 「皇上剛登皇位,立志消滅所有叛將,用兵頻繁,賦稅逐漸加重,搜刮盤剝,民不聊生。所以涇原叛軍,乘百姓怨恨,白天進攻皇宮,京城百姓,無動於衷,反而跟著叛軍,一起湧入宮殿。雖然愚民天性,什麼事都干,但也因為仁政不徹底,而用暴虐的政令去驅使他們,所以出現了這種情況。當時國庫積蓄,還像山一樣,全送給了叛賊,去收買他們貪心的士兵,這是皇上親眼看見了的,這就是用失去民心的辦法搜刮財物,有什麼好處呢? 「皇上到了奉天,叛賊朱氵此立即追來圍攻,一城之中,百官雲集,像乾涸的河床,什麼都缺乏。曾想派一名士兵去偵察敵情,那人因天氣太冷,跪著請求給一套衣裳,皇上為他找卻找不到,只能難過地默默打發他走了。又有一次因內宮中的用度不足,皇上心裡正以軍事為急務,不忍心麻煩別人,就拆下親王衣帶上的金飾,賣了償付。當時跟隨的將領官員,隨從的軍隊,倉促離開京城,都沒帶冬裝,逐漸到了嚴冬,又沒有木柴,饑寒交迫,城外敵人又發射箭和石頭。白天揮動兵器守城,夜裡在城上哆嗦,頂著狂風、冒著霜雪,四十多天沒有人叛變,終於趕跑強敵守住了危險的城池。皇上難道是靠嚴刑重賞使他們這樣的嗎?只是靠不貪圖享受,不吝嗇財寶,和百姓共患難,與兵將同甘苦,才能使人冒著危險抵禦敵人,受餓不離去,挨凍無不滿,危險時不變心,面對死亡也不背離皇上,經典所說『聖人感動人民的心因而天下安寧』,這就是實例。 「到包圍解除,各條道路略為通暢,各地賦稅逐漸收來,貢品進獻物也不斷送到,就在行宮外廊下邊,另設瓊林、大盈兩個倉庫。還沒有獎賞功勞,就急忙把財寶據為私有,使希望革新的賢人非常失望,使殺身成仁的志士寒心,因此輿論譏諷,將士開始抱怨。財富集中了人心就離散,不正是這樣嗎?不久將領叛變,皇上南行,奉天城積聚的財物,又被各地軍隊取光了。遷到梁州後,每天供應都困難,單靠仁德禮義,就收復了京城。因此知道皇上以得人心為錢財,以德行為財富。人心如果歸向,哪裡擔心沒有錢財;德行高尚,哪裡擔心不富足?難道一定在藏到倉庫里,才是自己擁有的嗎?因此,把財富藏在全國,是皇帝的富足;把財富藏在轄境裡,是官員的富足;把財富藏到倉庫箱櫃裡,是農民、商人的富足。怎麼用皇帝的高貴、擁有全國的富足,去做官員都不屑於去做,只有農夫、商人才做的事呢! 「皇上如果認為多收賦稅能奪取軍事勝利,建中年間的搜刮已證明了沒有成效;如果認為多積貯可以據為己有,建中年間的積貯又化為烏有了;如果認為放縱慾望不會妨礙治理,建中年間的教訓夠深刻了;如果認為人民埋怨不至於危及國家,建中年間的災難危險已到頂點了!後很快就能消滅巨大的禍害、形成中興局面的原因,確實是因為皇上有改過圖治的志向,有認錯後悔的言談,取消了苛捐雜稅,崇尚節約儉樸,更換年號,和人民一起開創新局面;所以神靈被皇上的誠心感動,臣民被皇上的美德感動,放棄了成見,故局面轉危為安。皇上也應為國家打下穩固的基礎,為子孫後代和黎民百姓建立萬代的偉業。以從前放縱慾望為鑑戒,恢復不斷弘揚德政的言行;怎能又放縱奢欲,再次橫徵暴斂,導致後悔莫及,以前的教訓還能再次重複嗎? 「我又私下猜想皇上聽從他的蠱惑,讓他陰謀得逞,可能是認為橫徵暴斂,人民埋怨有關部門,而搜刮來的財富,卻歸皇上,這又大錯特錯了,應該審慎思考。君主昏庸還是英明,與所用的人密切相關,皋陶、夔、契仁德卓著,虞舜就享有聖賢的名聲。皇父、蓏氏、木禹氏父受寵信,周厲王就被趕跑了。自古以來哪有奸臣掌權,而災禍不連累國家的呢!就像用刀去殺人,天下的人不怪刀而怪拿刀的人;養害蟲去危害別人的財物,天下的人不怪害蟲而怪養害蟲的人家,道理是必然的,不能不細想。 「我又私下考慮皇上認為任用裴延齡,是皇上的決定。裴延齡說話,多順從皇上的意圖,現如定罪懲治,好像是受眾人脅迫,所以想保住他,用來表現主見。如果是這樣,皇上任用人有始有終的用意是好的,但對於知錯必改、驅除邪惡的主見,卻不夠好了。現在觀望皇上意見不肯開口,已漸成風氣,獎勵臣下說話,還擔心沒有效果,如果又壓制,誰還敢說真話。就像裴延齡這樣惡劣狂妄,危害全國,上從王公近侍,下到官吏僕役,在下邊議論的,成千上萬,能夠對皇上說的,能有幾人?皇上如命親信廣泛了解輿論,比較近來聽到的情況,足以知道世間真假。 「我生來卑賤鄙陋,卻被任命為宰相,地位極高,又蒙恩遇。難道不知道看形勢順從皇上意見,可以保住皇上已給的恩寵,附和多數人的意見,可以免受嚴厲的責備。借病引退,能有見微知著的美名;同流合污苟合取容,沒有遭仇視的危險。何必急於自找苦吃,獨自和豺狼對抗,上違皇上歡心,下召讒言攻擊。確因自省無能,沒有什麼貢獻;長期承蒙恩遇,只因能說直話,我效忠皇上,全寄托在這上面,皇上已經因這容納了我,我也因這自信。跟隨皇上經歷了逃離京城的危難,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心裡亂跳;因此怕重蹈復轍而擔心,怕國家危亡而敲警鐘,因為心中激動,想不說也不能保持沉默,為這事奏本,雖已有多次,皇上不肯採納。沒有體諒審查,故再次上奏,盡我的忠心。因極為擔憂所以語句雜亂,因心情懇切所以言語衝動,從為自己求寵信考慮是不恰當的,從為皇上防止禍害考慮卻是忠誠的表現。為皇上捐軀,我不敢逃避,沽名釣譽炫耀正直,是我不忍心做的事。但願能喚醒皇上的智慧,為國家仔細思考,國家將因此受益,不光是微賤的我。」 奏章報上,唐德宗不高興,對裴延齡更好了。當時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釒舌,因為公務聯繫,都證實裴延齡謊言欺上。唐德宗罷免了陸贄的宰相職務,任命為太子賓客;張滂、李充、李釒舌都被罷官貶職。 貞元十一年(795)晚春,皇帝多次在宮苑打獵。當時天氣長期乾旱,人們憂慮擔心,裴延齡連忙上奏說:「陸贄、李充等人失去職權,心裡怨恨,現故意公開對眾人說:『全國受大旱,人民流離失所,度支經常剋扣各軍糧食草料。』來激怒大眾。」後幾天,皇上又到宮苑中,剛好碰上神策軍兵將訴說度支欠馬匹草料。皇帝想起裴延齡的話,立刻回到宮中,下詔書把陸贄、李充、張滂、李釒舌等人貶出京城。朝廷內外恐懼不安。裴延齡還想謀害朝中正直官員,碰上諫議大夫陽城等人跪拜極力諫阻,事情才暫時停止了。陸贄、李充等人雖然已被貶官,裴延齡仍不解恨,就抓住李充最信任的官吏李忠,嚴刑拷打,命他做假證詞,說:『李充先後貪污公款五十餘萬貫,糧食也有這麼多,這些錢糧多用來拉攏權貴,李充的妻子常把金子寶貝綢緞裝在牛車裡送給陸贄的妻子。』李忠被折磨得受不住了,就按裴延齡強加的話,在認罪口供上籤了字。李忠的妻子、母親在光順門攔路喊冤,皇帝下詔命御史台審訊,一夜就弄清了真實情況,罪狀都是假的,就把李忠放了。裴延齡又上奏說京兆府亂用錢糧,請求命比部複查,這是因為比部郎中崔元曾被陸贄貶官,到崔元複查錢糧後,又沒有這事。 裴延齡既然一心靠盤剝人民附和皇上作為自己的功勞,每次奏事和回答皇上問題時,都任意虛構亂說。別人都不敢說話,裴延齡說得確鑿無疑,也常是人絕沒聽說過的。唐德宗雖然也知道他常亂說,但因他敢說話不隱瞞,而想了解朝外情況,所以決意重用他。裴延齡仗著這一點,認為自己一定會當宰相,他尤其喜歡隨口罵人,誹謗朝中大臣,同朝大臣都討厭他。到他病倒了,把度支所轄公物放到自己家裡,也沒有人敢說。他貞元十二年(796)去世,享年六十九歲。裴延齡死了,朝廷內外的人都互相道賀,只有唐德宗悲傷惋惜不止,贈官為太子少保。 韋執誼是京兆府人。父親是韋浼,官職卑下。韋執誼從小聰穎有才氣,考中了進士,應制策試錄為高等,官任右拾遺,並被召進翰林院任學士,才二十多歲。唐德宗尤其驚奇寵愛,和他互相寫詩贈答,他和裴延齡、韋渠牟等出入皇宮,一起侍候回答皇帝的問題。唐德宗過生日,皇太子獻上佛像,唐德宗令韋執誼寫了篇畫像贊,又命太子賜給韋執誼絹綢作為答謝。韋執誼到東宮向太子道謝,一時沒有話題,太子就說:「你知道王叔文嗎?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才。」韋執誼從此和王叔文交往很密切。不久他母親去世了,服喪滿期後,復出任南宮郎。唐德宗時,召進了皇宮。 先前,貞元十九年(803),補闕張正一奏本論事被召見,王仲舒、韋成季、劉伯芻、裴羅、常仲孺、呂洞等因曾共事交好,為張正一被召見,同去祝賀他。有人告訴韋執誼說:「張正一等人上書議論你和王叔文結黨的事。」韋執誼聽信了這話。借應詔答話時,上奏說:「韋成季等人結黨營私。」唐德宗命執金吾偵察他們,知道他們幾次來往飲宴,於是將韋成季等六七人全部貶官,當時無人知道原因。 到唐順宗即位,因久病不能管朝政,王叔文當權,就起用韋執誼任宰相,從朝議郎、吏部郎中、騎都尉賜緋魚袋,任命為尚書左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按慣例賜金魚袋紫衣。王叔文想獨掌國家權力,因此讓韋執誼在外廷任宰相,自己在內廷專權。韋執誼既然靠王叔文推薦升了官,不敢忘恩,但害怕眾人議論,不時持有異議,私下派人向王叔文道歉說:「不敢失約另搞一套,只因想幫你達到目的。」王叔文生氣罵他,就成了仇人。韋執誼因靠他當了宰相,還是想違心地幫他遮掩。 到唐憲宗接受禪讓,王伾、王叔文及黨羽都被貶逐,因韋執誼是宰相杜黃裳的女婿,所以幾個月後才貶為崖州司戶。當初,韋執誼認為自己官小,總忌諱不讓人說嶺南州縣名稱。他當郎官時,曾和同事到職方署看地圖,每當看到嶺南州圖時,韋執誼立刻叫拿走,閉上眼睛不看。到任宰相時,環顧所坐的大堂,見北邊牆上有幅地圖,就不去看。七八天後,試著看看它,是崖州地圖,認為不吉利,很討厭它,但不敢說。等到牽連王叔文被貶,果然貶去崖州,後死在被貶處。 王叔文是越州山陰縣人。因棋藝任翰林院待詔,略知詩書,喜歡談論治國方略。唐德宗命他侍奉太子。太子曾和侍讀們議論政事,談到宮市的弊端,太子說:「我見皇上時,將盡力陳述這看法。」眾侍讀稱讚太子的仁德,只有王叔文不說話。眾人散去,太子對王叔文說:「剛才談論宮市,為什麼只有您不說話?」王叔文說:「皇太子侍奉皇上,除按禮節問候飲食身體外,不應擅自干預宮外事務。皇上在位年歲已久,如果有小人離間,說太子收買人心,那麼自己怎能辯解?」太子感謝他說:「如果沒有先生,我怎能聽到這話!」從此看重他,宮中的事情,倚仗他來決斷。他常在回答太子問話時,就說:「某人可任宰相,某人可任將軍,希望今後任用他們。」他秘密結交想尋機快速升遷的當時知名人士,和韋執誼、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十幾人,結為生死之交;凌准、程異又通過他的黨羽結識了他;將帥王公,也有秘密送禮請求結交他的。 唐德宗駕崩,已經宣讀了遺詔,當時唐順宗病倒很久了,不再干預眾多政務,住在宮中掛著簾幕,宦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在左右侍候,百官呈上奏議,他從簾幕中決定是否可行。王伾經常勸皇帝委政王叔文,宮中宦官逐漸都知道了這事。一天,皇帝把王叔文從右銀台門召進宮中,進入翰林院,任學士。王叔文與吏部郎中韋執誼要好,就請求任命韋執誼為宰相。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相互勾結。政務交給翰林院,王叔文決定取捨,在中書省宣讀昭令後,讓韋執誼在外承旨執行。又與韓泰、柳宗元、劉禹錫、陳諫、凌准、韓曄相呼應,互稱管仲、諸葛亮、伊尹、周公。凡是他們的黨羽都洋洋得意,認為天下無人匹敵。 王叔文未掌權時,常說錢財和糧食是國家根本,掌握好可控制軍費賦稅,可操縱市場和士人。王叔文剛進入翰林院,從蘇州司功參軍升任起居郎,不久就兼任度支、鹽鐵副使,任命杜佑為使,實際上王叔文掌權。幾個月後,又任尚書省戶部侍郎,仍舊任副使、學士。宦官俱文珍討厭他玩弄權勢,就免去了他學士的職務。命令發出,王叔文大驚,對人說:「我必須不時到這裡商量公務,如不掛這職務,沒辦法進入內廷。」王伾為他請求,才允許三五天進一次翰林院,終於免去了內廷職務。王叔文剛進內廷,私下籌劃,機謀不露聲色,靠以言辭褒貶升任罷免官員。人們沒看出本質,相信他是奇才,等到他掌管兩使的權力,供職外廷,愚者智者都說:「城牆中的狐山中的鬼,必定夜晚號叫躲在洞裡才能給人禍福,人們才認為它們神奇可畏,一旦白天出來在路上跑,無能是必然的。」 王叔文在官署里,不再履行公務,召集他的黨羽私議,策劃奪取宦官兵權。就任命原將軍范希朝統領京城西北各鎮行營兵馬使,韓泰任他的副手。開始,宦官還沒覺察,等到邊境諸位將領各自打報告向神策護軍中尉道別,並說將隸屬范希朝,宦官才察覺兵權被王叔文奪去了,神策護軍中尉就命諸將不要把兵馬交出。范希朝、韓泰已抵達奉天,諸將不去參見,就回京了。不久,王叔文母親去世了。前一天,王叔文在翰林院擺下酒菜,宴請諸位學士和宦官李忠言、俱文珍、劉光奇等人,飲酒間,王叔文對諸位說:「我母親病重了,近來盡心竭力處理國家事務,不推辭得罪人和困難事的原因,是想報答皇上的重用。如一旦服喪離職,各種壞話都來了,誰是肯幫我說句話的,希望諸位不帶偏見地評價我。」又說:「羊士諤誹謗我,我想用杖刑殺死他,但因韋執誼懦弱而沒成。我生平不認識劉辟,他就轉達韋皋的意願請求掌管三川,劉辟闖門求官,想抓住我的手,難道不是行兇者嗎?我已令人打掃木場,將要殺他,韋執誼堅持不讓。每次想到放走了這兩個傢伙,就讓人不高興。」又自述掌管度支以後,興利除弊,當作自己的功勞。俱文珍接著他的話駁斥他,王叔文無話對答。 王叔文不想立皇太子。唐順宗既然久病不愈,百官、京城和各地請求立太子,不久詔書頒下立廣陵王為太子,全國人都高興;只有王叔文面有憂色,但也不敢說這事,只是吟誦杜甫題諸葛亮祠堂詩末句說:「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接著哽咽流淚,人們都私下嘲笑他。皇太子代理國政,貶他任渝州司戶參軍,第二年殺死了他。 王伾是杭州人。開始任翰林侍書待詔,多次升遷後任正議大夫、殿中丞、皇太子侍書。唐順宗即位後,升任左散騎常侍,仍任翰林待詔。 王伾人品差,比不上王叔文,只知收取賄賂,沒有大志,相貌醜陋,語多吳音,常被太子戲弄;而王叔文較任性自負,略知詩書,愛發議論,唐順宗較敬重他,但不能像王伾那樣進出無阻攔。王叔文進內廷只能到翰林院,而王伾可以到柿林院,可見到李忠言、牛昭容等人。但他們各有主管:王伾管去來傳遞;王叔文管決策;韋執誼起草法令;劉禹錫、陳諫、韓曄、韓泰、柳宗元、房啟、凌准等謀劃呼應,了解朝外情況。王伾與王叔文和諸黨羽的門前,車水馬龍,而王伾門前尤其多,珍寶賄賂禮品,終年不斷。他家裡做了個沒門的大柜子,只開一個口,能夠放東西進去,用來藏黃金珍寶,他的妻子有時在上面睡覺。後和王叔文一起貶任開州司馬。 程異是京兆府長安縣人,曾侍奉父親的病,在當地以行孝有名。考明經科及第,拜官揚州海陵縣主簿。又考中開元禮科,任華州鄭縣縣尉。他精通官吏事務,分析判決快速。杜確任同州刺史、河中節度時,他都跟從做幕僚輔佐。 貞元末年,他升任監察御史,又升任虞部員外郎,擔任鹽鐵轉運使、揚子院留守。當時王叔文當權,走捷徑想得好處的人都依附他,程異被他任用。王叔文下台後,他被牽連貶任岳州刺史,後改任郴州司馬。元和初年,鹽鐵使李巽推薦他擅管錢糧,請求原諒他的過失任用他。於是升任侍御史,重任揚子院留守,多次升官後任檢校兵部郎中、淮南等五道兩稅使。程異自悔以前過錯,竭力盡心,江淮錢糧弊政,多有改革。後入朝任太府少卿、太卿,又調任衛尉卿,兼御史中丞、鹽鐵轉運副使。 當時淮西平叛,國家財力不夠,程異讓江南用調法收賦稅,並且勸掌管地方的人將余財進貢,到哪裡都不盤剝下屬、榨取錢財,費用就充足了,人們認為很方便。他從此專任鹽鐵轉運使,兼任御史大夫。元和十三年(818)九月,調任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時仍舊任鹽鐵轉運使。有人議論說程異由管錢糧的官提升,一下子位在百官之上,人們很難接受。程異自知難以服人,因此謙遜自守,一個多月,不去上任管事。程異知道西北面邊境軍隊、地方治理得不好,上奏請求派巡邊使,皇帝問誰能任此職,程異請求自己去。商議未定,他沒患病卻去世了,這是元和十四年(819)四月。皇帝贈官為左僕射,賜諡號為恭。程異生性廉潔簡樸,在官府宅院裡去世,家裡沒有多餘的財物,人們都稱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