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二章

房玄齡等 《晉書》
呂光,字世明,略陽氐人也。其先呂文和,漢文帝初,自沛避難徙焉。世為酋 豪。父婆樓,佐命苻堅,官至太尉。光生於枋頭,夜有神光之異,故以光為名。年 十歲,與諸童兒遊戲邑里,為戰陣之法,儔類咸推為主。部分詳平,群童嘆服。不 樂讀書,唯好鷹馬。及長,身長八尺四寸,目重瞳子,左肘有肉印。沈毅凝重,寬 簡有大量,喜怒不形於色。時人莫之識也,惟王猛異之,曰:「此非常人。」言之 苻堅,舉賢良,除美陽令,夷夏愛服。遷鷹揚將軍。從堅征張平,戰於銅壁,刺平 養子蚝,中之,自是威名大著。 苻雙反於秦州,堅將楊成世為雙將苟興所敗,光與王鑑討之。鑒欲速戰,光曰: 「興初破成世,奸氣漸張,宜持重以待其弊。興乘勝輕來,糧竭必退,退而擊之, 可以破也。」二旬而興退,諸將不知所為,光曰:「揆其奸計,必攻榆眉。若得榆 眉,據城斷路,資儲復贍,非國之利也,宜速進師。若興攻城,尤須赴救。如其奔 也,彼糧既盡,可以滅之。」鑒從焉。果敗興軍。從王猛滅慕容,封都亭侯。 苻重之鎮洛陽,以光為長史。及重謀反,苻堅聞之,曰:「呂光忠孝方正,必 不同也。」馳使命光檻重送之。尋入為太子右率,甚見敬重。 蜀人李焉聚眾二萬,攻逼益州。堅以光為破虜將軍,率兵討滅之,遷步兵校尉。 苻洛反,光又擊平之,拜驍騎將軍。 堅既平山東,士馬強盛,遂有圖西域之志,乃授光使持節、都督西討諸軍事, 率將軍姜飛、彭晃、杜進、康盛等總兵七萬,鐵騎五千,以討西域,以隴西董方、 馮翊郭抱、武威賈虔、弘農楊穎為四府佐將。堅太子宏執光手曰:「君器相非常, 必有大福,宜深保愛。」行至高昌,聞堅寇晉,光欲更須後命。部將杜進曰:「節 下受任金方,赴機宜速,有何不了,而更留乎!」光乃進及流沙,三百餘里無水, 將士失色。光曰:「吾聞李廣利精誠玄感,飛泉湧出,吾等豈獨無感致乎!皇天必 將有濟,諸君不足憂也。」俄而大雨,平地三尺。進兵至焉耆,其王泥流率其旁國 請降。龜茲王帛純距光,光軍其城南,五里為一營,深溝高壘,廣設疑兵,以木為 人,被之以甲,羅之壘上。帛純驅徙城外人入於城中,附庸侯王各嬰城自守。 至是,光左臂內脈起成字,文曰「巨霸」。營外夜有一黑物,大如斷堤,搖動 有頭角,目光若電,及明而雲霧四周,遂不復見。旦視其處,南北五里,東西三十 餘步,鱗甲隱地之所,昭然猶在。光笑曰:「黑龍也。」俄而雲起西北,暴雨滅其 跡。杜進言於光曰:「龍者神獸,人君利見之象。《易》曰:『見龍在田,德施普 也。』斯誠明將軍道合靈和,德符幽顯。願將軍勉之,以成大慶。」光有喜色。 又進攻龜茲城,夜夢金象飛越城外。光曰:「此謂佛神去之,胡必亡矣。」光 攻城既急,帛純乃傾國財寶請救獪胡。獪胡弟吶龍、侯將馗率騎二十餘萬,並引溫 宿、尉頭等國王,合七十餘萬以救之。胡便弓馬,善矛槊,鎧如連鎖,射不可入, 以革索為羂,策馬擲人,多有中者。眾甚憚之。諸將咸欲每營結陣,案兵以距之。 光曰:「彼眾我寡,營又相遠,勢分力散,非良策也。」於是遷營相接陣,為勾鎖 之法,精騎為游軍,彌縫其闕。戰於城西,大敗之,斬萬餘級。,帛純收其珍寶而 走,王侯降者三十餘國。光入其城,大饗將士,賦詩言志。見其宮室壯麗,命參軍 京兆段業著《龜茲宮賦》以譏之。胡人奢侈,厚於養生,家有蒲桃酒,或至千斛, 經十年不敗,士卒淪沒酒藏者相繼矣。諸國憚光威名,貢款屬路,乃立帛純弟震為 王以安之。光撫寧西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賓者,不遠萬里皆來歸附,上 漢所賜節傳,光皆表而易之。 堅聞光平西域,以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玉門已西諸軍事,安西將軍、西 域校尉,道絕不通。光既平龜茲,有留焉之志。時始獲鳩摩羅什,羅什勸之東還, 語在《西夷傳》。光於是大饗文武,博議進止。眾咸請還,光從之,以駝二萬餘頭 致外國珍寶及奇伎異戲、殊禽怪獸千有餘品,駿馬萬餘匹。而苻堅高昌太守楊翰說 其涼州刺史梁熙距守高桐、伊吾二關,熙不從。光至高昌,翰以郡迎降。初,光聞 翰之說,惡之,又聞苻堅喪敗,長安危逼,謀欲停師。杜進諫曰:「梁熙文雅有餘, 機鑒不足,終不能納善從說也,願不足憂之。聞其上下未同,宜在速進,進而不捷, 請受過言之誅。」光從之。及至玉門,梁熙傳檄責光擅命還師,遣子胤與振威姚皓、 別駕衛翰率眾五萬,距光於灑泉。光報檄涼州,責熙無赴難之誠,數其遏歸師之罪。 遣彭晃、杜進、姜飛等為前鋒,擊胤,大敗之。胤輕將麾下數百騎東奔,杜進追擒 之。於是四山胡夷皆來款附。武威太守彭濟執熙請降。光入姑臧,自領涼州刺史、 護羌校尉,表杜進為輔國將軍、武威太守,封武始侯,自余封拜各有差。 光主簿尉祐,奸佞傾薄人也,見棄前朝,與彭齊同謀執梁熙,光深見寵任,乃 譖誅南安姚皓、天水尹景等名士十餘人,遠近頗以此離貳。光尋擢祐為寧遠將軍、 金城太守。祐次允吾,襲據外城以叛,祐從弟隨據鸇陰以應之。光遣其將魏真討隨, 隨敗,奔祐,光將姜飛又擊敗祐眾。祐奔據興城,扇動百姓,夷夏多從之。飛司馬 張象、參軍郭雅謀殺飛應祐,發覺,逃奔。 初,苻堅之敗,張天錫南奔,其世子大豫為長水校尉王穆所匿。及堅還長安, 穆將大豫奔禿髮思復犍,思復犍送之魏安。是月,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起兵 數千,迎大豫於揟次,陷昌松郡。光遣其將杜進討之,為大豫聽敗。大豫遂進逼姑 臧,求決勝負,王穆諫曰:「呂光糧豐城固,甲兵精銳,逼之非利。不如席捲嶺西, 厲兵積粟,東向而爭,不及期年,可以平也。」大豫不從,乃遣穆求救於嶺西諸郡, 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及閻襲起兵應之。大豫進屯城西,王穆率眾三萬及思 復犍子奚於等陣於城南。光出擊,破之,斬奚於等二萬餘級。光謂諸將曰:「大豫 若用王穆之言,恐未可平也。」諸將曰:「大豫豈不及此邪!皇天欲贊成明公八百 之業,故令大豫迷於良算耳。」光大悅,賜金帛有差。大豫自西郡詣臨洮,驅略百 姓五千餘戶,保據俱城。光將彭晃、徐炅攻破之,大豫奔廣武,穆奔建康。廣武人 執大豫,送之,斬於姑臧市。 光至是始聞苻堅為姚萇所害,奮怒哀號,三軍縞素,大臨於城南,偽諡堅曰文 昭皇帝,長吏百石已上服斬縗三月,庶人哭泣三日。光於是大赦境內,建元曰太安, 自稱使持節、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隴右河西諸軍事、大將軍、鄰護匈奴中郎將、 涼州牧、酒泉公。王穆襲據酒泉,自稱大將軍、涼州牧。時谷價踴貴,斗直五百, 人相食,死者太半。光西平太守康寧自稱匈奴王,阻兵以叛,光屢遣討之,不捷。 初,光之定河西也,杜進有力焉,以為輔國將軍、武威太守。既居都尹,權高 一時,出入羽儀,與光相亞。光甥石聰至自關中,光曰:「中州人言吾政化何如?」 聰曰:「止知有杜進耳,實不聞有舅。」光默然,因此誅進。光後宴群僚,酒酣, 語及政事。時刑法峻重,參軍段業進曰:「嚴刑重憲,非明王之義也。」光曰: 「商鞅之法至峻,而兼諸侯;吳起之術無親,而荊蠻以霸,何也?」業曰:「明公 受天眷命,方君臨四海,景行堯、舜,猶懼有弊,奈何欲以商、申之末法臨道義之 神州,豈此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光改容謝之,於是下令責躬,及崇寬簡之政。 其將徐炅與張掖太守彭晃謀叛,光遣師討炅,炅奔晃。晃東結康寧,四通王穆, 光議將討之,諸將咸曰:「今康寧在南,阻兵伺隙,若大駕西行,寧必乘虛出於嶺 左。晃、穆未平,康寧復至,進退狼狽,勢必大危。」光曰:「事勢實如卿言。今 而不往,尋坐待其來。晃、穆共相脣齒,寧又同惡相救,東西交至,城外非吾之有, 若是,大事去矣。今晃叛逆始爾,寧、穆與之情契未密,及其倉卒,取之為易。且 隆替命也,卿勿復言。」光於是自率步騎三萬,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晃將 寇顗斬關納光,於是誅彭晃。王穆以其黨索嘏為敦煌太守,既而忌其威名,率眾攻 嘏。光聞之,謂諸將曰:「二虜相攻,此成擒也。」光將攻之,眾咸以為不可。光 曰:「取亂侮亡,武之善經,不可以累征之勞而失永逸之舉。」率步騎二萬攻酒泉, 克之,進次涼興。穆引師東還,路中眾散,穆單騎奔騂馬,騂馬令郭文斬首送之。 是時麟見金澤縣,百獸從之,光以為已瑞,以孝武太元十四年僭即三河王位, 置百官自丞郎已下,赦其境內,年號麟嘉。光妻石氏、子紹、弟德世至自仇池,光 迎於城東,大饗群臣。遣其子左將軍他、武賁中郎將纂討北虜匹勤於三岩山,大破 之。立妻石氏為王妃,子紹為世子。宴其群臣於內苑新堂。太廟新成,追尊其高祖 為敬公,曾祖為恭公,祖為宣公,父為景昭王,母曰昭烈妃。其中書侍郎楊穎上疏, 請依三代故事,追尊呂望為始祖,永為不遷之廟,光從之。 是歲,張掖督郵傅曜考核屬縣,而丘池令尹興殺之,投諸空井,曜見夢於光曰: 「臣張掖郡小吏,案校諸縣,而丘池令尹興贓狀狼藉,懼臣言之,殺臣投於南亭空 井中。臣衣服形狀如是。」光寤而猶見,久之乃滅。遣使覆之如夢,光怒,殺興。 著作郎段業以光未能揚清激濁,使賢愚殊貫,因療疾於天梯山,作表志詩《九嘆》、 《七諷》十六篇以諷焉。光覽而悅之。 南羌彭奚念入攻白土,都尉孫峙退奔興城。光遣其南中郎將呂方及其弟右將軍 呂寶、振威楊范、強弩竇苟討乞伏乾歸於金城。方屯河北,寶進師濟河,為乾歸所 敗,寶死之。武賁呂篡、強弩竇苟率步騎五千南討彭奚念,戰於盤夷,大敗而歸。 光親討乾歸、奚念,遣纂及揚武楊軌、建忠沮渠羅仇、建武梁恭軍於左南。奚念大 懼,於白土津累石為堤,以水自固,遣精兵一萬距守河津。光遣將軍王寶潛趣上津, 夜渡湟河。光濟自石堤,攻克枹罕,奚念單騎奔甘松,光振旅而旋。 初,光徙西海郡人於諸郡,至是,謠曰:「朔馬心何悲?念舊中心勞。燕雀何 徘徊?意欲還故巢。」頃之,遂相扇動,復徙之於西河樂都。 群議以高昌雖在西垂,地居形勝,外接胡虜,易生翻覆,宜遣子弟鎮之。光以 子覆為使持節、鎮西將軍、都督玉門已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高昌,命大臣子 弟隨之。 光於是以太元二十一年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內,改年龍飛。立世子紹為太子, 諸子弟為公侯者二十人。中書令王詳為尚書左僕射,段業等五人為尚書。 乾歸從弟軻彈來奔,光下書曰:「乾歸狼子野心,前後反覆。朕方東清秦、趙, 勒銘會稽,豈令豎子鴟峙洮南!且其兄弟內相離間,可乘之機,勿過今也。其敕中 外戒嚴,朕當親討。」光於是次於長最,使呂纂率楊軌、竇苟等步騎三萬攻金城。 乾歸率眾二萬救之。光遣其將王寶、徐炅率騎五千邀之,乾歸懼而不進。光又遣其 將梁恭、金石生以甲卒萬餘出陽武下峽,與秦州刺史沒奕於攻其東,光弟天水公延 以枹罕之眾攻臨洮、武始、河關,皆克之。呂纂克金城,擒乾歸金城太守衛犍,犍 真目謂光曰:「我寧守節斷頭,不為降虜也。」光義而免之。乾歸因大震,泣嘆 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也。」乃縱反間,稱乾歸眾潰,東奔成紀。呂延信之, 引師輕進。延司馬耿稚諫曰:「乾歸雄勇過人,權略難測,破王廣,克楊定,皆羸 師以誘之,雖蕞爾小國,亦不可輕也。困獸猶鬥,況乾歸而可望風自散乎!且告者 視高而色動,必為奸計。而今宜部陣而前,步騎相接,徐待諸軍大集,可一舉滅之。」 延不從,與乾歸相遇,戰敗,死之。耿稚及將軍姜顯收集散卒,屯於枹罕。光還於 姑臧。 光荒耄信讒,殺尚書沮渠羅仇、三河太守沮渠麴粥。羅仇弟子蒙遜叛光,殺中 田護軍馬邃,攻陷臨松郡,屯兵金山,大為百姓之患。蒙遜從兄男成先為將軍,守 晉昌,聞蒙遜起兵,逃奔貲虜,扇動諸夷,眾至數千,進攻福祿、建安。寧戎護軍 趙策擊敗之,男成退屯樂涫。呂纂敗蒙遜於忽谷。酒泉太守壘澄率將軍趙策、趙陵 步騎萬餘討男成於樂涫,戰敗,澄、策死之。男成進攻建康,說太守段業曰:「呂 氏政衰,權臣擅命,刑罰失中,人不堪役,一州之地,叛者連城,瓦解之勢,昭然 在目,百姓嗷然,無所宗附。府君豈可以蓋世之才,而立忠於垂亡之世!男成等既 唱大義,欲屈府君撫臨鄙州,使塗炭之餘蒙來蘇之惠。」業不從。相持二旬而外救 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言於業曰:「今孤城獨立,台無救援,府君雖心過田單, 而地非即墨,宜思高算,轉禍為福。」業先與光侍中房晷、僕射王詳不平,慮不自 容,乃許之。男成等推業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光命呂纂討業, 沮渠蒙遜進屯臨洮,為業聲勢。戰於合離,纂師大敗。 光散騎常侍、太常郭黁明天文,善占候,謂王詳曰:「於天文,涼之分野將有 大兵。主上老病,太子沖暗,纂等凶武,一旦不諱,必有難作。以吾二人久居內要, 常有不善之言,恐禍及人,深宜慮之。田胡王氣乞機部眾最強,二苑之人多其故眾。 吾今與公唱義,推機為主,則二苑之眾盡我有也。克城之後,徐更圖之。」詳以為 然。夜燒光洪範門,二苑之眾皆附之,詳為內應。事發,光誅之。黁遂據東苑以叛。 光馳使召纂,諸將勸纂曰:「業聞師回,必躡軍後。若潛師夜還,庶無後患矣。」 纂曰:「業雖憑城阻眾,無雄略之才,若夜潛還,張其奸志。」乃遣使告業曰: 「郭黁作亂,吾今還都。卿能決者,可出戰。」於是引還。業不敢出。纂司馬楊統 謂其從兄恆曰:「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其當有以。京城之外非復朝廷之有,纂今還 都,復何所補!統請除纂,勒兵推兄為盟主,西襲呂弘,據張掖以號令諸郡,亦千 載一時也。」桓怒曰:「吾聞臣子之事君親,有隕無二,吾未有包胥存救之效,豈 可安榮其祿,亂增其難乎!呂宗若敗,吾為弘演矣。」統懼,至番禾,遂奔郭黁。 黁遣軍邀纂於白石,纂大敗。光西安太守石元良率步騎五千赴難,與纂共擊黁軍, 破之,遂入於姑臧。黁之叛也,得光孫八人於東苑。及軍敗,恚甚,悉投之於鋒刃 之上,枝分節解,飲血盟眾,眾皆掩目,不忍視之,黁悠然自若。 黁推後將軍楊軌為盟主,軌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呂纂擊黁將王斐於 城西,大破之,自是黁勢漸衰。光遺楊軌書曰:「自羌胡不靖,郭黁叛逆,南籓安 否,音問兩絕。行人風傳,雲卿擁逼百姓,為黁脣齒。卿雅志忠貞,有史魚之操, 鑑察成敗,遠侔古人,豈宜聽納奸邪,以虧大美!陵霜不凋者松柏也,臨難不移者 君子也,何圖松柏凋於微霜,雞鳴已於風雨!郭黁巫卜小數,時或誤中,考之大理, 率多虛謬。朕宰化寡方,澤不逮遠,致世事紛紜,百城離叛。戮力一心,同濟巨海 者,望之於卿也。今中倉積粟數百千萬,東人戰士一當百餘,入則言笑晏晏,出則 武步涼州,吞黁咀業,綽有餘暇。但與卿形雖君臣,心過父子,欲全卿名節,不使 貽笑將來。」軌不答,率步騎二萬北赴郭黁。至姑臧,壘於城北。軌以士馬之盛, 議欲大決成敗,黁每以天文裁之。呂弘為段業所逼,光遣呂纂迎之。軌謀於眾曰: 「呂弘精兵一萬,若與光合,則敵強我弱。養獸不討,將為後患。」遂率兵邀纂, 纂擊敗之。郭黁聞軌敗,東走魏安,遂奔於乞伏乾歸。楊軌聞黁走,南奔廉川。 光疾甚,立其太子紹為天王,自號太上皇帝。以呂纂為太尉,呂弘為司徒。謂 紹曰:「吾疾病唯增,恐將不濟。三寇窺窬,迭伺國隙。吾終以後,使纂統六軍, 弘管朝政,汝恭己無為,委重二兄,庶可以濟。若內相猜貳,釁起蕭牆,則晉、趙 之變旦夕至矣。」又謂纂、弘曰:「永業才非撥亂,直以正嫡有常,猥居元首。今 外有強寇,人心未寧,汝兄弟緝穆,則貽厥萬世。若內自相圖,則禍不旋踵。」纂、 弘泣曰:「不敢有二心。」光以安帝隆安三年死,時年六十三,在位十年。偽諡懿 武皇帝,廟號太祖,墓號高陵。 纂字永緒,光之庶長子也。少便弓馬,好鷹犬。苻堅時入太學,不好讀書,唯 以交結公侯聲樂為務。及堅亂,西奔上邽,轉至姑臧,拜武賁中郎將,封太原公。 光死,呂紹秘不發喪,纂排閣入哭,盡哀而出。紹懼為纂所害,以位讓之,曰: 「兄功高年長,宜承大統,願兄勿疑。」纂曰:「臣雖年長,陛下國家之冢嫡,不 可以私愛而亂大倫。」紹固以讓纂,纂不許之。及紹嗣偽位,呂超言於紹曰:「纂 統戎積年,威震內外,臨喪不哀,步高視遠,觀其舉止亂常,恐成大變,宜早除之, 以安社稷。」紹曰:「先帝顧命,音猶在耳,兄弟至親,豈有此乎!吾弱年而荷大 任,方賴二兄以寧家國。縱其圖我,我視死如歸,終不忍有此意也,卿懼勿過言。」 超曰:「纂威名素盛,安忍無親,今不圖之,後必噬臍矣。」紹曰:「吾每念袁尚 兄弟,未曾不痛心忘寢食,寧坐而死,豈忍行之。」超曰:「聖人稱知機其神,陛 下臨機不斷,臣見大事去矣。」既而纂見紹於湛露堂,超執刀侍紹,目纂請收之, 紹弗許。 初,光欲立弘為世子,會聞紹在仇池,乃止,弘由是有憾於紹。遣尚書姜紀密 告纂曰:「先帝登遐,主上暗弱,兄總攝內外,威恩被於遐邇,輒欲遠追廢昌邑之 義,以兄為中宗何如?」纂於是夜率壯士數百,逾北城,攻廣夏門,弘率東苑之眾 斫洪範門。左衛齊從守融明觀,逆問之曰:「誰也?」眾曰:「太原公。」從曰: 「國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將為亂邪?」因抽劍直前, 斫纂中額。纂左右擒之,纂曰:「義士也,勿殺。」紹遣武賁中郎將呂開率其禁兵 距戰於端門,驍騎呂超率卒二千赴之。眾素憚纂,悉皆潰散。 纂入自青角門,升于謙光殿。紹登紫閣自殺,呂超出奔廣武。纂憚弘兵強,勸 弘即位。弘曰:「自以紹弟也而承大統,眾心不順,是以違先帝遺敕,慚負黃泉。 今復越兄而立,何面目以視息世間!大兄長且賢,威名振於二賊,宜速即大位,以 安國家。」纂以隆安四年遂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內,改元為咸寧,諡紹為隱王。以 弘為使持節、侍中、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 錄尚書事,改封番禾郡公,其餘封拜各有差。 纂謂齊從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從泣曰:「隱王先帝所立,陛下雖應 天順時,而微心未達,惟恐陛下不死,何謂甚也。」纂嘉其忠,善遇之。纂遣使謂 征東呂方曰:「超實忠臣,義勇可嘉,但不識經國大體,權變之宜。方賴其忠節, 誕濟世難,可以此意諭之。」超上疏陳謝,纂復其爵位。 呂弘自以功名崇重,恐不為纂所容,纂亦深忌之。弘遂起兵東苑,劫尹文、楊 桓以為謀主,請宗燮俱行。燮曰:「老臣受先帝大恩,位為列棘,不能隕身授命, 死有餘罪,而復從殿下,親為戎首者,豈天地所容乎!且智不能謀,眾不足恃,將 焉用之!」弘曰:「君為義士,我為亂臣!」乃率兵攻纂。纂遣其將焦辨擊弘,弘 眾潰,出奔廣武。纂縱兵大掠,以東苑婦女賞軍,弘之妻子亦為士卒所辱。纂笑謂 群臣曰:「今日之戰何如?」其侍中房晷對曰:「天禍涼室,釁起戚籓。先帝始崩, 隱王幽逼,山陵甫訖,大司馬驚疑肆逆,京邑交兵,友於接刃。雖弘自取夷滅,亦 由陛下無棠棣之義。宜考已責躬,以謝百姓,而反縱兵大掠,幽辱士女。釁自由弘, 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婦也;弘女,陛下之侄女也。奈何使無賴小人辱為婢 妾。天地神明,豈忍見此!」遂歔欷悲泣。纂改容謝之,召弘妻及男女於東宮,厚 撫之。呂方執弘系獄,馳使告纂,纂遣力士康龍拉殺之。是月,立其妻楊氏為皇后, 以楊氏父桓為散騎常侍、尚書左僕射、涼都尹,封金城侯。 纂將伐禿髮利鹿孤,中書令楊穎諫曰:「夫起師動眾,必參之天人,苟非其時, 聖賢所不為。禿髮利鹿孤上下用命,國未有釁,不可以伐。宜繕甲養銳,勸課農殖, 待可乘之機,然後一舉盪滅。比年多事,公私罄竭,不深根固本,恐為患將來,願 抑赫斯之怒,思萬全之算。」纂不從。度浩亹河,為鹿弧弟傉檀所敗,遂西襲張掖。 姜紀諫曰:「方今盛夏,百姓廢農,所利既少,所喪者多,若師至嶺西,虜必乘虛 寇抄都下,宜且回師以為後圖。」纂曰:「虜無大志,聞朕西征,正可自固耳。今 速襲之,可以得志。」遂圍張掖,略地建康。聞傉檀寇姑臧,乃還。 即序胡安據盜發張駿墓,見駿貌如生,得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簫、 紫玉笛、珊瑚鞭、馬腦鍾,水陸奇珍不可勝紀。纂誅安據黨五十餘家,遣使弔祭駿, 並繕修其墓。 道士句摩羅耆婆言於纂曰:「潛龍屢出,豕犬見妖,將有下人謀上之禍,宜增 修德政,以答天戒。」纂納之。耆婆,即羅什之別名也。 纂游田無度,荒耽酒色,其太常楊穎諫曰:「臣聞皇天降鑒,惟德是與。德由 人弘,天應以福,故勃焉之美奄在聖躬。大業已爾,宜以道守之。廓靈基於日新, 邀洪福於萬祀。自陛下龍飛,疆宇未辟,崎嶇二嶺之內,綱維未振於九州。當兢兢 夕惕,經略四方,成先帝之遺志,拯蒼生於荼蓼。而更飲酒過度,出入無恆,宴安 游盤之樂,沈湎樽酒之間,不以寇讎為慮,竊為陛下危之。糟丘酒池,洛汭不返, 皆陛下之殷鑑。臣蒙先帝夷險之恩,故不敢避干將之戮。」纂曰:「朕之罪也。不 有貞亮之士,誰匡邪僻之君!」然昏虐自任,終不能改,常與左右因醉馳獵於坑澗 之間,殿中侍御史王回、中書侍郎王儒扣馬諫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乘之主 清道而行,奈何去輿輦之安,冒奔騎之危!銜橛之變,動有不測之禍。愚臣竊所不 安,敢以死爭,願陛下遠思袁盎攬轡之言,不令臣等受譏千載。」纂不納。 纂番禾太守呂超擅伐鮮卑思盤,思盤遣弟乞珍訴超於纂,纂召超將盤入朝。超 至姑臧,大懼,自結於殿中監杜尚,纂見超,怒曰:「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 要當斬卿,然後天下可定。」超頓首不敢。纂因引超及其諸臣宴於內殿。呂隆屢勸 纂酒,已至昏醉,乘步輓車將超等游於內。至琨華堂東閤,車不得過,纂親將竇川、 駱騰倚劍於壁,推車過閤。超取劍擊纂,纂下車擒超,超刺纂洞胸,奔於宣德堂。 川、騰與超格戰,超殺之。纂妻楊氏命禁兵討超,杜尚約兵舍杖。將軍魏益多入, 斬纂首以徇曰:「纂違先帝之命,殺害太子,荒耽酒獵,昵近小人,輕害忠良,以 百姓為草芥。番禾太守超以骨肉之親,懼社稷顛覆,已除之矣。上以安宗廟,下為 太子報仇。凡我士庶,同茲休慶。」 偽巴西公呂他、隴西公呂緯時在北城,或說緯曰:「超陵天逆上,士眾不附。 明公以懿弟之親,投戈而起,姜紀、焦辨在南城,楊桓、田誠在東苑,皆我之黨也, 何慮不濟!」緯乃嚴兵謂他曰:「隆、超弒逆,所宜擊之。昔田恆之亂,孔子鄰國 之臣,猶抗言於哀公,況今蕭牆有難,而可坐觀乎!」他將從之,他妻梁氏止之曰: 「緯、超俱兄弟之子,何為舍超助緯而為禍道乎!」他謂緯曰:「超事已立,據武 庫,擁精兵,圖之為難。且吾老矣,無能為也。」超聞,登城告他曰:「纂信讒言, 將滅超兄弟。超以身命之切,且懼社稷覆亡,故出萬死之計,為國家唱義,叔父當 有以亮之。」超弟邈有寵於緯,說緯曰:「纂殘國破家,誅戮兄弟,隆、超此舉應 天人之心,正欲尊立明公耳。先帝之子,明公為長,四海顒顒,人無異議。隆、超 雖不達臧否,終不以孽代宗,更圖異望也,願公勿疑。」緯信之,與隆、超結盟, 單馬入城,超執而殺之。 初,纂嘗與鳩摩羅什棋,殺羅什子,曰:「斫胡奴頭。」羅什曰:「不斫胡奴 頭,胡奴斫人頭。」超小字胡奴,竟以殺纂。纂在位三年,以元興元年死。隆既篡 位,偽諡纂靈皇帝,墓號白石陵。 隆字永基,光弟寶之子也,美姿貌,善騎射。光末拜北部護軍,稍歷顯位,有 聲稱。超既殺纂,讓位於隆,隆有難色。超曰:「今猶乘龍上天,豈可中下!」隆 以安帝元興元年遂僭即天王位。超先於番禾得小鼎,以為神瑞,大赦,改元為神鼎。 追尊父寶為文皇帝,母衛氏為皇太后,妻楊氏為皇后,以弟超有佐命之勛,拜使持 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封安定公。 隆多殺豪望,以立威名,內外囂然,人不自固。魏安人焦朗遣使說姚興將姚碩 德曰:「呂氏因秦之亂,制命此州。自武皇棄世,諸子兢尋干戈,德刑不恤,殘暴 是先,饑饉流亡,死者太半,唯泣訴昊天,而精誠無感。伏惟明公道邁前賢,任尊 分陝,宜兼弱攻昧,經略此方,救生靈之沈溺,布徽政於玉門。篡奪之際,為功不 難。」遣妻子為質。碩德遂率眾至姑臧。其部將姚國方言於碩德曰:「今懸師三千, 後無繼援,師之難也。宜曜勁鋒,示其威武。彼以我遠來,必決死距戰,可一舉而 平。」碩德從之。呂超出戰,大敗,遁還。隆收集離散,嬰城固守。 時熒惑犯帝坐,有群雀斗於太廟,死者數萬。東人多謀外叛,將軍魏益多又唱 動群心,乃謀殺隆、超,事發,誅之,死者三百餘家。於是群臣表求與姚興通好, 隆弗許。呂超諫曰:「通塞有時,艱泰相襲,孫權屈身於魏,譙周勸主迎降,豈非 大丈夫哉?勢屈故也。天錫承七世之資,樹恩百載,武旅十萬,謀臣盈朝,秦師臨 境,識者導以見機,而愎諫自專,社稷為墟。前鑒不遠,我之元龜也。何惜尺書單 使,不以危易安!且令卑辭以退敵,然後內修德政,廢興由人,未損大略。」隆曰: 「吾雖常人,屬當家國之重,不能嗣守成基,保安社稷,以太祖之業委之於人,何 面目見先帝於地下!」超曰:「應龍以屈伸為靈,大人以知機為美。今連兵積歲, 資儲內盡,強寇外逼,百姓嗷然無餬口之寄,假使張、陳、韓、白,亦無如之何! 陛下宜思權變大綱,割區區常慮。苟卜世有期,不在和好,若天命去矣,宗族可全。」 隆從之,乃請降。碩德表隆為使持節、鎮西大將軍、涼州刺史、建康公。於是遣母 弟愛子文武舊臣慕容築、楊穎、史難、閻松等五十餘家質於長安,碩德乃還。姚興 謀臣皆曰:「隆藉伯父余資,制命河外。今雖飢窘,尚能自支。若將來豐贍,終非 國有。涼州險絕,世難先違,道清後順,不如因其飢弊而取之。」興乃遣使來觀虛 實。 沮渠蒙遜又伐隆,隆擊敗之,蒙遜請和結盟,留谷萬餘斛以振飢人。姑臧谷價 踴貴,斗直錢五千文,人相食,飢死者十餘萬口。城門盡閉,樵採路絕,百姓請出 城乞為夷虜奴婢者日有數百。隆懼沮動人情,盡坑之,於是積屍盈於衛路。 禿髮傉檀及蒙遜頻來伐之,隆以二寇之逼也,遣超率騎二百,多齎珍寶,請迎 於姚興。興乃遣其將齊難等步騎四萬迎之。難至姑臧,隆素車白馬迎於道旁。使胤 告光廟曰:「陛下往運神略,開建西夏,德被蒼生,威振遐裔。枝嗣不臧,迭相篡 弒。二虜交逼,將歸東京,謹與陛下奉訣於此。」歔欷慟泣,酸感興軍。隆率戶一 萬,隨難東遷,至長安,興以隆為散騎常侍,公如故;超為安定太守;文武三十餘 人皆擢敘之。其後隆坐與子弼謀反,為興所誅。 呂光以孝武太元十二年定涼州,十五年僭立,至隆凡十有三載,以安帝元興三 年滅。 史臣曰:自晉室不綱,中原盪析,苻氏乘釁,竊號神州。世明委質偽朝,位居 上將,爰以心膂,受脤遐征。鐵騎如雲,出玉門而長騖;雕戈耀景,捐金丘而一息。 蕞爾夷陬,承風霧卷,宏圖壯節,亦足稱焉。屬永固運銷,群雄兢起,班師右地, 便有覬覦。於是要結六戎,潛窺雁鼎;併吞五郡,遂假鴻名。控黃河以設險,負玄 漠而為固,自謂克昌霸業,貽厥孫謀。尋而耄及政昏,親離眾叛,瞑目甫爾,釁發 蕭牆。紹、纂凡才,負乘致寇;弘、超凶狡,職為亂階;永基庸庸,面縛姚氏。昔 竇融歸順,榮煥累葉;隗囂干紀,靡終身世。而光棄茲勝躅,遵彼覆車,十數年間, 終致殘滅。向使矯邪歸正,革偽為忠,鳴檄而蕃晉朝,仗義而誅醜虜,則燕、秦之 地可定,桓、文之功可立,郭黁、段業豈得肆其奸,蒙遜、烏孤無所窺其隙矣。而 猥竊非據,何其謬哉!夫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非其人而處其位者, 其禍必速;在其位而忘其德者,其殃必至。天鑒非遠,庸可濫乎! 贊曰:金行不兢,寶業斯屯。瓜分九寓,沴聚三秦。呂氏伺隙,欺我人神。天 命難假,終亦傾淪。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