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十九章

房玄齡等 《晉書》
姚泓,字元子,興之長子也。孝友寬和,而無經世之用,又多疾病,興將以為 嗣而疑焉。久之,乃立為太子。興每征伐巡遊,常留總後事。博學善談論,尤好詩 詠。尚書王尚、黃門郎段章、尚書郎富允文以儒術侍講,胡義周、夏侯稚以文章游 集。時尚書王敏、右丞郭播以刑政過寬,議欲峻制,泓曰:「人情挫辱,則壯厲之 心生;政教煩苛,則苟免之行立。上之化下,如風靡草。君等參贊朝化,弘昭政軌, 不務仁恕之道,惟欲嚴法酷刑,豈是安上馭下之理乎!」敏等遂止。泓受經於博士 淳于岐。岐病,泓親詣省疾,拜於床下。自是公侯見師傅皆拜焉。 興之如平涼也,馮翊人劉厥聚眾數千,據萬年以叛。泓遣鎮軍彭白狼率東宮禁 兵討之,斬厥,赦其餘黨。諸將咸勸泓曰:「殿下神算電發,蕩平醜逆,宜露布表 言,廣其首級,以慰遠近之情。」泓曰:「主上委吾後事,使式遏寇逆。吾綏御失 和,以長奸寇,方當引咎責躬,歸罪行間,安敢過自矜誕,以重罪責乎!」其右仆 射韋華聞而謂河南太守慕容築曰:「皇太子實有恭惠之德,社稷之福也。」其弟弼 有奪嫡之謀,泓恩撫如初,未嘗見於色。姚紹每為弼羽翼,泓亦推心宗事,弗以為 嫌。及僭立,任紹以兵權,紹亦感而歸誠,卒守其忠烈。其明識寬裕,皆此類也。 興既死,秘不發喪。南陽公姚愔及大將軍尹元等謀為亂,泓皆誅之。命其齊公 姚恢殺安定太守呂超,恢久乃誅之。泓疑恢有陰謀,恢自是懷貳,陰聚兵甲焉。泓 發喪,以義熙十二年僭即帝位,大赦殊死已下,改元永和,廬於諮議堂。既葬,乃 親庶政,內外百僚增位一等,令文武各盡直言,政有不便於時,事有光益宗廟者, 極言勿有所諱。 初,興徙李閏羌三千家於安定,尋徙新支。至是,羌酋黨容率所部叛還,遣撫 軍姚贊討之。容降,徙其豪右數百戶於長安,余遣還李閏。北地太守毛雍據趙氏塢 以叛於泓,姚紹討擒之。姚宣時鎮李閏,未知雍敗,遣部將姚佛生等來衛長安。眾 既發,宣參軍韋宗奸諂好亂,說宣曰:「主上初立,威化末著,勃勃強盛,侵害必 深,本朝之難未可弭也。殿下居維城之任,宜深慮之。邢望地形險固,總三方之要, 若能據之,虛心撫御,非但克固維城,亦霸王之業也。」宣乃率戶三萬八千,棄李 閏,南保邢望。宣既南移,諸羌據李閏以叛,紹進討破之。宣詣紹歸罪,紹怒殺之。 初,宣在邢望,泓遣姚佛生諭宣,佛生遂贊成宣計。紹數其罪,又戮之。 泓下書,士卒死王事,贈以爵位,永復其家。將封宮臣十六人五等子男,姚贊 諫曰:「東宮文武,自當有守忠之誠,未有赫然之效,何受封之多乎?」泓曰: 「懸爵於朝,所以懲勸來效,標明盛德。元子遭家不造,與宮臣同此百憂,獨享其 福,得不愧於心乎!」贊默然。姚紹進曰:「陛下不忘報德,封之是也,古者敬其 事,命之以始,可須來春,然後議之。」乃止。并州、定陽、貳城胡數萬落叛泓, 入於平陽,攻立義姚成都於匈奴堡,推匈奴曹弘為大單于,所在殘掠。征東姚懿自 蒲坂討弘,戰於平陽,大破之,執弘,送於長安,徙其豪右萬五千落於雍州。 仇池公楊盛攻陷祁山,執建節王總,遂逼秦州。泓遣後將軍姚平救之,盛引退。 姚嵩與平追盛及於竹嶺,姚贊率隴西太守姚秦都、略陽太守王煥以禁兵赴之。贊至 清水,嵩為盛所敗,嵩及秦都、王煥皆戰死。贊至秦州,退還仇池。先是,天水冀 縣石鼓鳴,聲聞數百里,野雉皆雊。秦州地震者三十二,殷殷有聲者八,山崩舍壞, 咸以為不祥。及嵩將出,群僚固諫止之。嵩曰:「若有不祥,此乃命也,安所逃乎!」 遂及於難。識者以為秦州泓之故鄉,將滅之徵也。 赫連勃勃攻陷陰密,執秦州刺史姚軍都,坑將士五千餘人。軍都真目厲聲數 勃勃殘忍之罪,不為之屈,勃勃怒而殺之。勃勃既克陰密,進兵侵雍,嶺北雜戶悉 奔五將山。征北姚恢棄安定,率戶五千奔新平,安定人胡儼、華韜等率眾距恢,恢 單騎歸長安。立節彌姐成、建武裴岐為儼所殺,鎮西姚諶委鎮東走。勃勃遂據雍, 抄掠郿城。姚紹及征虜尹昭、鎮軍姚洽等率步騎五萬討勃勃,姚恢以精騎一萬繼之。 軍次橫水,勃勃退保安定,胡儼閉門距之,殺鮮卑數千人,據安定以降。紹進兵躡 勃勃,戰於馬鞍坂,敗之,追至朝那,不及而還。 楊盛遣兄子倦入寇長蛇。平陽氐苟渴聚眾千餘,據五丈原以叛,遣鎮遠姚萬、 恢武姚難討之,為渴所敗。姚諶討渴,擒之。泓使輔國斂曼嵬、前將軍姚光兒討楊 倦於陳倉,倦奔於散關。勃勃遣兄子提南侵池陽,車騎姚裕、前將軍彭白狼、建義 蛇玄距卻之。 尋而晉太尉劉裕總大軍伐泓,次於彭城,遣冠軍將軍檀道濟、龍驤將軍王鎮惡 入自淮、肥,攻漆丘、項城,將軍沈林子自汴入河,攻倉垣。泓將王苟生以漆丘降 鎮惡,徐州刺史姚掌以項城降道濟,王師遂入潁口,所至多降服。惟新蔡太守董遵 固守不降,道濟攻破之,縛遵而致諸軍門。遵厲色曰:「古之王者伐國,待士以禮。 君奈何以不義行師,待國土以非禮乎。」道濟怒殺之。姚紹聞王師之至,還長安, 言於泓曰:「晉師已過許昌,豫州、安定孤遠,卒難救衛,宜遷諸鎮戶內實京畿, 可得精兵十萬,足以橫行天下。假使二寇交侵,無深害也。如其不爾,晉侵豫州, 勃勃寇安定者,將若之何!事機已至,宜在速決。」其左僕射梁喜曰:「齊公恢雄 勇有威名,為嶺北所憚,鎮人已與勃勃深仇,理應守死無貳,勃勃終不能棄安定遠 寇京畿。若無安定,虜馬必及於郿、雍。今關中兵馬足距晉師,豈可未有憂危先自 削損也。」泓從之。吏部郎懿橫密言於泓曰:「齊公恢於廣平之難有忠勛於陛下, 自陛下龍飛紹統,未有殊賞以答其意。今外則致之死地,內則不豫朝權,安定人自 以孤危逼寇,欲思南遷者十室而九,若擁精兵四萬,鼓行而向京師,得不為社稷之 累乎!宜征還朝廷,以慰其心。」泓曰:「恢若懷不逞之心,征之適所以速禍耳。」 又不從。 王師至成皋,征南姚洸時鎮洛陽,馳使請救。泓遣越騎校尉閻生率騎三千以赴 之,武衛姚益男將步卒一萬助守洛陽,又遣征東、并州牧姚懿南屯陝津為之聲援。 洸部將趙玄說洸曰:「今寇逼已深,百姓駭懼,眾寡勢殊,難以應敵。宜攝諸戍兵 士,固守金墉,以待京師之援,不可出戰。如脫不捷,大事去矣。金墉既固,師無 損敗,吳寇終不敢越金墉而西。困之于堅城之下,可以坐制其弊。」時洸司馬姚禹 潛通於道濟,主簿閻恢、楊虔等皆禹之黨,嫉玄忠誠,咸共毀之,固勸洸出戰。洸 從之,乃遣玄率精兵千餘南守柏谷塢,廣武石無諱東戍鞏城,以距王師。玄泣謂洸 曰:「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死耳。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為奸孽所誤,後必悔之, 但無及耳。」會陽城及成皋、滎陽、武牢諸城悉降,道濟等長驅而至。無諱至石關, 奔還。玄與晉將毛德祖戰於柏谷,以眾寡而敗,被瘡十餘,據地大呼,玄司馬騫鑒 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瘡已重,君宜速去。」鑒曰:「若將軍不濟,當與俱死, 去將安之!」皆死於陣。姚禹逾城奔於王師。道濟進至洛陽、洸懼,遂降。時閻生 至新安,益男至湖城,會洛陽已沒,遂留屯不進。 姚懿嶮薄,惑於信受,其司馬孫暢奸巧傾佞,好亂樂禍,勸懿襲長安,誅姚紹, 廢泓自立。懿納之,乃引兵至陝津,散谷以賜河北夷夏,欲虛損國儲,招引和戎諸 羌,樹已私惠。懿左常侍張敞、侍郎左雅固諫懿曰:「殿下以母弟之親,居分陝之 重,安危休戚,與國共之。漢有七國之難,實賴梁王。今吳寇內侵,四州傾沒,西 虜擾邊,秦、涼覆敗,朝廷之危有同累卵,正是諸侯勤王之日。谷者,國之本也, 而今散之。若朝廷問殿下者,將何辭以報?」懿怒,笞而殺之。泓聞之,召姚紹等 密謀於朝堂。紹曰:「懿性識鄙近,從物推移,造成此事,惟當孫暢耳。但馳使征 暢,遣撫軍贊據陝城,臣向潼關為諸軍節度,若暢奉詔而至者,臣當遣懿率河東見 兵共平吳寇。如其逆釁已成,違距詔敕者,當明其罪於天下,聲鼓以擊之。」泓曰: 「叔父之言,社稷之計也。」於是遣姚贊及冠軍司馬國璠、建義蛇玄屯陝津,武衛 姚驢屯潼關。 懿遂舉兵僭號,傳檄州郡,欲運匈奴堡谷以給鎮人。寧東姚成都距之,懿乃卑 辭招誘,深自結托,送佩刀為誓,成都送以呈泓。懿又遣驍騎王國率甲士數百攻成 都,成都擒國,囚之,遣讓懿曰:「明公以母弟之親,受推轂之寄,今社稷之危若 綴旒然,宜恭恪憂勤,匡輔王室。而更包藏奸宄,謀危宗廟,三祖之靈豈安公乎! 此鎮之糧,一方所寄,鎮人何功,而欲給之!王國為蛇畫足,國之罪人,已就囚執, 聽詔而戮之。成都方糾合義眾,以懲明公之罪,復須大兵悉集,當與明公會於河上。」 乃宣告諸城,勉以忠義,厲兵秣馬,徵發義租。河東之兵無詣懿者,懿深患之。臨 晉數千戶叛應懿。姚紹濟自薄津,擊臨晉叛戶,大破之,懿等震懼。鎮人安定郭純、 王奴等率眾圍懿。紹入於蒲坂,執懿囚之,誅孫暢等。 泓以內外離叛,王師漸逼,歲旦朝群臣於其前殿,悽然流涕,群臣皆泣。時征 北姚恢率安定鎮戶三萬八千,焚燒室宇,以車為方陣,自北雍州趣長安,自稱大都 督、建義大將軍,移檄州郡,欲除君側之惡。揚威姜紀率眾奔之。建節彭完都聞恢 將至,棄陰密,奔還長安。恢至新支,姜紀說恢曰:「國家重將在東,京師空虛, 公可輕兵徑襲,事必克矣。」恢不從,乃南攻郿城。鎮西姚諶為恢所敗,恢軍勢彌 盛,長安大震。泓馳使征紹,遣姚裕及輔國胡翼度屯於灃西。扶風太守姚雋、安夷 護軍姚墨蠡、建威姚娥都、揚威彭蚝皆懼而降恢。恢舅苟和時為立節將軍,守忠不 貳,泓召而謂之曰:「眾人咸懷去就,卿何能自安邪?」和曰:「若天縱妖賊,得 肆其逆節者,舅甥之理,不待奔馳而加親。如其罪極逆銷,天盈其罰者,守忠執志, 臣之體也。違親叛君,臣之所恥。」泓善其忠恕,加金章紫綬。姚紹率輕騎先赴難, 使姚洽、司馬國璠將步卒三萬赴長安。恢從曲牢進屯杜成,紹與恢相持於靈台。姚 贊聞恢漸逼,留寧朔尹雅為弘農太守,守潼關,率諸軍還長安。泓謝贊曰:「元子 不能崇明德義,導率群下,致禍起蕭牆,變自同氣,既上負祖宗,亦無顏見諸父。 懿始構逆滅亡,恢復擁眾內叛,將若之何?」贊曰:「懿等所以敢稱兵內侮者,諒 由臣等輕弱,無防遏之方故也。」因攘袂大泣曰:「臣與大將軍不滅此賊,終不持 面復見陛下!」泓於是班賜軍士而遣之。恢眾見諸軍悉集,咸懼而思善,其將齊黃 等棄恢而降。恢進軍逼紹,贊自後要擊,大破之,殺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悲慟,葬 以公禮。 至是,王鎮惡至宜陽。毛德祖攻弘農太守尹雅於蠡城,眾潰,德祖使騎追獲之, 既而殺晉守者奔固潼關。 檀道濟、沈林子攻拔襄邑堡,建威薛帛奔河東。道濟白陝北渡,攻蒲坂,使將 軍苟卓攻匈奴堡,為泓寧東姚成都所敗。泓遣姚驢救蒲坂,胡翼度據潼關。泓進紹 太宰、大將軍、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鋮,改封魯公,侍中、司隸、宗正、 節錄並如故,朝之大政皆往決焉。紹固辭,弗許。於是遣紹率武衛姚鸞等步騎五萬, 距王師於潼關。姚驢與并州刺史尹昭為表里之勢,夾攻道濟。道濟深壁不戰,沈林 子說道濟曰:「今蒲坂城堅池浚,非可卒克,攻之傷眾,守之引日,不如棄之,先 事潼關。潼關天限,形勝之地,鎮惡孤軍,勢危力寡,若使姚紹據之,則難圖矣。 如克潼關,紹可不戰而服。」道濟從之,乃棄蒲坂,南向潼關。姚贊率禁兵七千, 自渭北而東,進據蒲津。劉裕使沈田子及傅弘之率眾萬餘人入上洛,所在多委城鎮 奔長安。田子等進及青泥,姚紹方陣而前,以距道濟。道濟固壘不戰,紹乃攻其西 營,不克,遂以大眾逼之。道濟率王敬、沈林子等逆沖紹軍,將士驚散,引還定城。 紹留姚鸞守險,絕道濟糧道。 時裕別將姚珍入自子午,竇霸入自洛谷,眾各數千人。泓遣姚萬距霸,姚彊距 珍。姚鸞遣將尹雅與道濟司馬徐琰於潼關南,為琰所獲,送之劉裕。裕以雅前叛, 欲殺之。雅曰:「前活本在望外,今死寧不甘心。明公將以大義平天下,豈可使秦 無守信之臣乎!」裕嘉而免之。 泓遣給事黃門侍郎姚和都屯於堯柳,以備田子。姚紹謂諸將曰:「道濟等遠來 送死,眾旅不多,嬰壘自固者,正欲曠日持久,以待繼援耳。吾欲分軍還據閿鄉, 以絕其糧運,不至一月,道濟之首可懸之麾下矣。濟等既沒,裕計自沮。」諸將咸 以為然。其將胡翼度曰:「軍勢宜集不可以分,若偏師不利,人心駭懼,胡可以戰!」 紹乃止。薛帛據河曲以叛。紹分道置諸軍為掎角之勢,遣輔國胡翼度據東原,武衛 姚鸞營於大路,與晉軍相接。沈林子簡精銳銜枚夜襲之,鸞眾潰戰死,士卒死者九 千餘人。 姚贊屯於河上,遣恢武姚難運蒲坂谷以給其軍,至香城,為王師所敗。時泓遣 姚諶守堯柳,姚和都討薛帛於河東,聞王師要難,乃兼道赴救,未至而難敗,固破 裕裨將於河曲,遂屯蒲坂。姚贊為林子所敗,單馬奔定城。紹遣左長史姚洽及姚墨 蠡等率騎三千屯於河北之九原,欲絕道濟諸縣租輸。洽辭曰:「夫小敵之堅,大敵 之擒。今兵眾單弱,而遠在河外,雖明公神武,然鞭短勢殊,恐無所及。」紹不聽。 沈林子率眾八千,耍洽於河上,洽戰死,眾皆沒。紹聞洽等敗,忿恚發病,托姚贊 以後事,使姚難屯關西,紹嘔血而死。 泓以晉師之逼,遣使乞師於魏。魏遣司徒、南平公拔拔嵩,正直將軍、安平公 乙旃眷,進據河內,游擊將軍王洛生屯於河東,為泓聲援。 劉裕次於陝城,遣沈林子率精兵萬餘,越山開道,會沈田子等於青泥,將攻堯 柳。泓使姚裕率步騎八千距之,泓躬將大眾繼發。裕為田子所敗,泓退次於灞上, 關中郡縣多潛通於王師。劉裕至潼關,遣將軍硃超石、徐猗之會薛帛於河北,以攻 蒲坂。姚贊距裕於關西,姚難屯於香城。裕遣王鎮惡、王敬自秋社西渡渭,以逼難 軍。鎮東姚璞及姚和都擊敗猗之等於蒲坂,猗之遇害,超石棄其眾奔於潼關。姚贊 遣司馬休之及司馬國璠自軹關向河內,引魏軍以躡裕後。姚難既為鎮惡所逼,引師 而西。時大霖雨,渭水泛溢,贊等不得北渡。鎮惡水陸兼進,追及姚難。泓自灞上 還軍,次於石橋以援之。贊退屯鄭城。鎮北姚彊率郡人數千,與姚難陣於涇上,以 距鎮惡。鎮惡遣毛德祖擊彊,大敗,彊戰死,難遁還長安。 劉裕進據鄭城。泓使姚裕、尚書龐統屯兵宮中,姚洸屯於灃西,尚書姚白瓜徙 四軍雜戶入長安,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姚贊屯霸東,泓軍於逍遙園。鎮惡 夾渭進兵,破姚丕於渭橋。泓自逍遙園赴之,逼水地狹,因丕之敗,遂相踐而退。 姚諶及前軍姚烈、左衛姚寶安、散騎王帛、建武姚進、揚威姚蚝、尚書右丞孫玄等 皆死於陣,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泓與姚裕等數百騎出奔於石橋。贊聞泓 之敗也,召將士告之,眾皆以刀擊地,攘袂大泣。胡翼度先與劉裕陰通,是日棄眾 奔裕。贊夜率諸軍,將會泓於石橋,王師已固諸門,贊軍不得入,眾皆驚散。 泓計無所出,謀欲降於裕。其子佛念,年十一,謂泓曰:「晉人將逞其欲,終 必不全,願自裁決。」泓憮然不答。佛念遂登宮牆自投而死。泓將妻子詣壘門而降。 贊率宗室子弟百餘人亦降於裕,裕盡殺之,余宗遷於江南。送泓於建康市斬之,時 年三十,在位二年。建康百里之內,草木皆燋死焉。 姚萇以孝武太元九年僭立,至泓三世,以安帝義熙十三年而滅,凡三十二年。 史臣曰:自長江徙御,化龍創業,巨寇乘機而未寧,戎馬交馳而不息,晦重氛 於六漠,鼓洪流於八際,天未厭亂,凶旅實繁。弋仲越自金方,言歸石氏,抗直詞 於暴主,闡忠訓於危朝,貽厥之謀,在乎歸順,鳴哀之義,有足稱焉。景國弱歲英 奇,見方孫策,詳其干識,無忝斯言,遂踐迷途,良可悲矣! 景茂因仲襄之緒,躡苻亡之會,嘯命群豪,恢弘霸業,假容沖之銳,俯定函、 秦;挫雷惡之鋒,載寧東北。在茲奸略,實冠兇徒。列樹而表新營,雖雲效績;薦 棘而陵舊主,何其不仁!安枕而終,斯為幸也。 子略克摧勍敵,荷成先構,虛襟訪道,側席求賢,敦友弟以睦其親,明賞罰以 臨其下,英髦盡節,爪牙畢命。取汾、絳,陷許、洛,款僭燕而籓偽蜀,夷隴右而 靜河西,俗阜年豐,遠安邇輯,雖楚莊、秦穆何以加焉!既而逞志矜功,弗虞後患。 委涼都於禿髮,授朔方於赫連,專己生災,邊城繼陷,距諫招禍,蕭牆屢發,戰無 寧歲,人有危心。豈宜騁彼雄圖,被深恩於介士;翻崇詭說,加殊禮於桑門!當有 為之時,肄無為之業,麗衣腴食,殆將萬數,析實談空,靡然成俗。夫以漢朝殷廣, 猶鄙鴻都之費;況乎偽境日侵,寧堪永貴之役!儲用殫竭,山林有稅,政荒威挫, 職是之由,坐致淪胥,非天喪也。 元子以庸懦之質,屬傾擾之餘,內難方殷,外御斯輟。王師杖順,弭節而下長 安;凶嗣失圖,系組而降軹道。物極則反,抑斯之謂歟! 贊曰:弋仲剛烈,終表奇節。襄實英果,萇惟奸傑。興始崇構,泓遂摧滅。貽 誡將來,無踐危轍。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