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六章

房玄齡等 《晉書》
石季龍,勒之從子也,名犯太祖廟諱,故稱字焉。祖曰[C111]邪,父曰寇覓。 勒父硃幼而子季龍,故或稱勒弟焉。年六七歲,有善相者曰:「此兒貌奇有壯骨, 貴不可言。」永興中,與勒相失。後劉琨送勒母王及季龍於葛陂,時年十七矣。性 殘忍,好馳獵,遊蕩無度,尤善彈,數彈人,軍中以為毒患。勒白王將殺之,王曰: 「快牛為犢子時,多能破車,汝當小忍之。」年十八,稍折節。身長七尺五寸,趫 捷便弓馬,勇冠當時,將佐親戚莫不敬憚,勒深嘉之,拜征虜將軍。為娉將軍郭榮 妹為妻。季龍寵惑優僮鄭櫻桃而殺郭氏,更納清河崔氏女,櫻桃又譖而殺之。所為 酷虐。軍中有勇干策略與己俟者,輒方便害之,前後所殺甚眾。至於降城陷壘,不 復斷別善惡,坑斬士女,鮮有遺類。勒雖屢加責誘,而行意自若。然御眾嚴而不煩, 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故勒寵之,信任彌隆,仗以專征之任。 勒之居襄國,署為魏郡太守,鎮鄴三台,後封繁陽侯。勒即大單于、趙王位, 署為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遷侍中、開府,進封中山公。及勒僭號,授太尉、 守尚書令,進封為王,邑萬戶。季龍自以勛高一時,謂勒即位之後,大單于必在己, 而更以授其子弘。季龍深恨之,私謂其子邃曰:「主上自都襄國以來,端拱指授, 而以吾躬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克 殄十有三州。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之望實在於我,而授黃吻婢兒,每一憶 此,令人不復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 咸康元年,季龍廢勒子弘,群臣已下勸其稱尊號。季龍下書曰:「王室多難, 海陽自棄,四海業重,故免從推逼。朕聞道合乾坤者稱皇,德協人神者稱帝,皇帝 之號非所敢聞,且可稱居攝趙天王,以副天人之望。」於是赦其境內,改年曰建武。 以夔安為侍中、太尉、守尚書令,郭殷為司空,韓晞為尚書左僕射,魏概、馮莫、 張崇、曹顯為尚書,申鍾為侍中,郎闓為光祿大夫,王波為中書令,文武封拜各有 差。立其子邃為太子。季龍以讖文天子當從東北來,於是備法駕行自信都而還以應 之。分癭陶之柳鄉立停駕縣。 季龍徐州從事硃縱殺刺史郭祥,以彭城歸順。季龍遣將王朗擊之,縱奔淮南。 季龍荒游廢政,多所營繕,使邃省可尚書奏事,選牧守,祀郊廟;惟征伐刑斷 乃親覽之。觀雀台崩,殺典匠少府任汪。復使修之,倍於常度。 季龍自率眾南寇歷陽,臨江而旋,京師大震。遣其征虜石遇寇中廬,遂圍平北 將軍桓宣於襄陽。輔國將軍毛寶、南中郎將王國、征西司馬王愆期等率荊州之眾救 之,屯於章山。遇攻守二旬,軍中飢疫而還。 季龍以租入殷廣,轉輸勞煩,令中倉歲入百萬斛,余皆儲之水次。 晉將軍淳于安攻其琅邪費縣,俘獲而歸。 石邃保母劉芝初以巫術進,既養邃,遂有深寵,通賄賂,豫言論,權傾朝廷, 親貴多出其門,遂封芝為宜城君。 季龍下書令刑贖之家得以錢代財帛,無錢聽以谷麥,皆隨時價輸水次倉。冀州 八郡雨雹,大傷秋稼,下書深自咎責。遣御史所在發水次倉麥,以給秋種,尤甚之 處差復一年。 季龍將遷於鄴,尚書請太常告廟,季龍曰:「古者將有大事,必告宗廟,而不 列社稷。尚書可詳議以聞。」公卿乃請使太尉告社稷,從之。及入鄴宮,澍雨周洽, 季龍大悅,赦殊死已下。尚方令解飛作司南車成,季龍以其構思精微,賜爵關內侯, 賞賜甚厚。始制散騎常侍已上得乘軺軒,王公郊祀乘副車,駕四馬,龍旗八旒,塑 望朝會即乘軺軒。 時羌薄句大猶保險未賓,遣其子章武王斌帥精騎二萬,並秦、雍二州兵以討之。 季龍如長樂、衛國,有田疇不辟、桑業不修者,貶其守宰而還。 咸康二年,使牙門將張彌徙洛陽鍾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於鄴。鍾一沒 於河,募浮沒三百人入河,系以竹絙,牛百頭,鹿櫨引之乃出。造萬斛舟以渡之, 以四輪纏輞車,轍廣四尺,深二尺,運至鄴。季龍大悅,赦二歲刑,賚百官谷帛, 百姓爵一級。 下書曰:「三載考績,黜陟幽明,斯則先王之令典,政道之通塞。魏始建九品 之制,三年一清定之,雖未盡弘美,亦縉紳之清律,人倫之明鏡。從爾以來,遵用 無改。先帝創臨天下,黃紙再定。至於選舉,銓為首格。自不清定,三載於茲。主 者其更銓論,務揚清激濁,使九流咸允也。吏部選舉,可依晉氏九班選制,永為揆 法。選畢,經中書、門下宣示三省,然後行之。其著此詔書於令。銓衡不奉行者, 御史彈坐以聞。」 索頭郁鞠率眾三萬降於季龍,署鞠等一十三人親通趙王,皆封列侯,散其部眾 於冀、青等六州。 時眾役煩興,軍旅不息,加以久旱谷貴,金一斤直米二斗,百姓嗷然無生賴矣。 又納解飛之說,於鄴正南投石於河,以起飛橋,功費數千億萬,橋竟不成,役夫飢 甚,乃止。使令長率丁壯隨山津采橡捕魚以濟老弱,而復為權豪所奪,人無所得焉。 又料殷富之家,配飢人以食之,公卿已下出谷以助振給,奸吏因之侵割無已,雖有 貸贍之名而無其實。 改直盪為龍騰,冠以絳幘。 於襄國起太武殿,於鄴造東西宮,至是皆就。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以文石碎 之,下穿伏室,置衛士五百人於其中。東西七十五步,南北六十五步。皆漆瓦、金 鐺、銀楹、金柱、珠簾、玉壁,窮極枝巧。又起靈風台九殿於顯陽殿後,選士庶之 女以充之。後庭服綺縠、玩珍奇者萬餘人,內置女官十有八等,教宮人星占及馬步 射。置女太史於靈台,仰觀災祥,以考外太史之虛實。又置女鼓吹羽儀,雜伎工巧, 皆與外侔。禁郡國不得私學星讖,敢有犯者誅。 左校令成公段造庭燎於崇槓之末,高十餘丈,上盤置燎,下盤置人,絙繳上下。 季龍試而悅之。其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九人勸季龍稱尊號,安等方入而庭燎油灌下 盤,死者七人。季龍惡之,大怒,斬成公段於閶闔門。 於是依殷周之制,以咸康三年僭稱大趙天王,即位於南郊,大赦殊死已下。追 尊祖[C111]邪為武皇帝,父寇覓為太宗孝皇帝。立其鄭氏為天王皇后,以子邃為天 王皇太子。親王皆貶封郡公,籓王為縣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太原徙人五百餘戶叛入黑羌。 武鄉長城徙人韓強獲玄玉璽,方四寸七分,龜紐金文,詣鄴獻之。拜強騎都尉, 復其一門。夔安等又勸進曰:「臣等謹案大趙水德,玄龜者,水之精也;玉者,石 之寶也;分之數以象七政,寸之紀以准四極。昊天成命,不可久違。輒下史官擇吉 日,具禮儀,謹昧死上皇帝尊號。」季龍下書曰:「過相褒美,猥見推逼,覽增恧 然,非所望也,其亟止茲議。今東作告始,自非京城內外,皆不得表慶。」中書令 王波上《玄璽頌》以美之。季龍以石弘時造此璽,強遇而獻之。 邃自總百揆之後,荒酒淫色,驕恣無道,或盤游于田,懸管而入,或夜出於宮 臣家,淫其妻妾。妝飾宮人美淑者,斬首洗血,置於盤上,傳共視之。又內諸比丘 尼有姿色者,與其交褻而殺之,合牛羊肉煮而食之,亦賜左右,欲以識其味也。河 間公宣、樂安公韜有寵於季龍,邃疾之如仇。季龍荒耽內游,威刑失度,邃以事為 可呈呈之,季龍恚曰:「此小事,何足呈也。」時有所不聞,復怒曰:「何以不呈?」 誚責杖捶,月至再三。邃甚恨,私謂常從無窮、長生、中庶子李顏等曰:「官家難 稱,吾欲行冒頓之事,卿從我乎?」顏等伏不敢對。邃稱疾不省事,率宮臣文武五 百餘騎宴於李顏別舍,謂顏等曰:「我欲至冀州殺石宣,有不從者斬!」行數里, 騎皆逃散,李顏叩頭固諫,邃亦昏醉而歸。邃母鄭氏聞之,私遣中人責邃。邃怒, 殺其使。季龍聞邃有疾,遣所親任女尚書察之。邃呼前與語,抽劍擊之。季龍大怒, 收李顏等詰問,顏具言始末,誅顏等三十餘人。幽邃於東宮,既而赦之,引見太武 東堂。邃朝而不謝,俄而便出。季龍遣使謂邃曰:「太子應入朝中宮,何以便去?」 邃逕出不顧。季龍大怒,廢邃為庶人。其夜,殺邃及妻張氏並男女二十六人,同埋 於一棺之中。誅其宮臣支黨二百餘人。廢鄭氏為東海太妃。立其子宣為天王皇太子, 宣母杜昭儀為天王皇后。 安定人侯子光,弱冠美姿儀,自稱佛太子,從大秦國來,當王小秦國。易姓名 為李子楊,游於鄠縣爰赤眉家,頗見其妖狀,事微有驗。赤眉信敬之,妻以二女, 轉相扇惑。京兆樊經、竺龍、嚴諶、謝樂子等聚眾數千人於杜南山,子楊稱大黃帝, 建元曰龍興。赤眉與經為左右丞相,龍、諶為左右大司馬,樂子為大將軍。鎮西石 廣擊斬之。子楊頸無血,十餘日而面色無異於生。 季龍將伐遼西鮮卑段遼,募有勇力者三萬人,皆拜龍騰中郎。遼遣從弟屈雲襲 幽州,刺史李孟退奔易京。季龍以桃豹為橫海將軍,王華為渡遼將軍,統舟師十萬 出漂渝津,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統步騎十萬為前鋒,以伐段遼。 季龍眾次金台,支雄長驅入薊,遼漁陽太守馬鮑、代相張牧、北平相陽裕、上谷相 侯龕等四十餘城並率眾降於季龍。支雄攻安次,斬其部大夫那樓奇。遼懼,棄令支, 奔於密雲山。遼右左長史劉群、盧諶、司馬崔悅等封其府庫,遣使請降。季龍遣將 軍郭太、麻秋等輕騎二萬追遼,及之,戰於密雲,獲其母妻,斬級三千。遼單馬竄 險,遣子乞特真送表及名馬,季龍納之。乃遷其戶二萬餘於雍、司、兗、豫四州之 地,諸有才行者皆擢敘之。先是,北單于乙回為鮮卑敦那所逐,既平遼西,遣其將 李穆擊那破之,復立乙回而還。季龍入遼宮,論功封賞各有差。 初,慕容皝與段遼有隙,遣使稱籓於季龍,陳遼宜伐,請盡眾來會。及軍至令 支,皝師不出,季龍將伐之。天竺佛圖澄進曰:「燕福德之國,未可加兵。」季龍 作色曰:「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眾戰,誰能御之?區區小豎,何所逃也?」 太史令趙攬固諫曰:「燕城歲星所守,行師無功,必受其禍。」季龍怒,鞭之,黜 為肥如長。進師攻棘城,旬余不克。皝遣子恪帥胡騎二千,晨出挑戰,諸門皆若有 師出者,四面如雲,季龍大驚,棄甲而遁。於是召趙攬復為太史令。季龍旋自令支, 過易京,惡其固而毀之。還謁石勒墓,朝其群臣於襄國建德前殷,復從徵文武有差。 至鄴,設飲至之禮,賜俘偏於丞郎。 季龍謀伐昌黎,遣渡遼曹伏將青州之眾渡海,戍蹋頓城,無水而還,因戍于海 島,運谷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谷三十萬斛詣高句麗,使典農中郎將王 典率眾萬餘屯田于海濱。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使石宣率步騎二萬擊朔方鮮卑斛摩頭 破之,斬首四萬餘級。 冀州八郡大蝗,司隸請坐守宰,季龍曰:「此政之失和,朕之不德,而欲委咎 守宰,豈禹、湯罪己之義邪!司隸不進讜言,佐朕不逮,而歸咎無辜,所以重吾之 責,可白衣領司隸。」 加其子司徒韜金鉦黃鉞,鑾輅九旒。 先是,使襄城公涉歸、上庸公日歸率眾戍長安,二歸告鎮西石廣私樹恩澤,潛 謀不軌。季龍大怒,追廣至鄴,殺之。 段遼於密雲山遣使詐降,季龍信之,使征東麻秋百里郊迎,敕秋曰:「受降如 待敵,將軍慎之。」遼又遣使降於慕容皝曰:「胡貪而無謀,吾今請降求迎,彼終 不疑也。若伏重軍以要之,可以得志。」皝遣子恪伏兵於密雲。麻秋統眾三萬迎遼, 為恪所襲,死者十六七,秋步遁而歸。季龍聞之驚怒,方食吐餔,乃削秋官爵。 下書令諸郡國立五經博士。初,勒置大小學博士,至是復置國子博士、助教。 季龍以吏部選舉斥外耆德,而勢門童幼多為美官,免郎中魏KJ為庶人。以其太子 宣為大單于,建天子旌旗。 以夔安為征討大都督,統五將步騎七萬寇荊揚北鄙。石閔敗王師於沔陰,將軍 蔡懷死之。宣將硃保又敗王師於白石,將軍鄭豹、談玄、郝莊、隨相、蔡熊皆遇害。 季龍將張賀度攻陷邾城,敗晉將毛寶於邾西,死者萬餘人。夔安進據胡亭,晉將軍 黃沖、歷陽太守鄭進皆降之。安於是掠七萬戶而還。 時豪戚侵恣,賄托公行,季龍患之,擢殿中御史李矩為御史中丞,特親任之。 自此百僚震懾,州郡肅然。季龍曰:「朕聞良臣如猛獸,高步通衢而豺狼避路,信 矣哉!」 鎮遠王擢表雍、秦二州望族,自東徙已來,遂在戍役之例,既衣冠華胄,宜蒙 優免,從之。自是皇甫、胡、梁、韋、杜、牛、辛等十有七姓蠲其兵貫,一同舊族, 隨才銓敘,思欲分還桑梓者聽之;其非此等,不得為例。 以其撫軍李農為使持節、監遼西北平諸軍事、征東將軍、營州牧,鎮令支。 於時大旱,白虹經天,季龍下書曰:「朕在位六載,不能上和乾象,下濟黎元, 以致星虹之變。其令百僚各上封事,解西山之禁,蒲葦魚鹽除歲供之外,皆無所固。 公侯卿牧不得規占山澤,奪百姓之利。」又下書曰:「前以豐國、澠池二冶初建, 徙刑徒配之,權救時務。而主者循為恆法,致起怨聲。自今罪犯流徒,皆當申奏, 不得輒配也。京獄見囚,非手殺人,一皆原遣。」其日澍雨。 季龍將討慕容皝,令司、冀、青、徐、幽、、並、雍兼復之家五丁取三。四丁 取二,合鄴城舊軍滿五十萬,具船萬艘,自河通海,運谷豆千一百萬斛於安樂城, 以備征軍之調。徙遼西、北平、漁陽萬戶於兗、豫、雍、洛四州之地。 季龍僭位之後,有所調用,皆選司擬官,經令仆而後奏行。不得其人,案以為 令仆之負,尚書及郎不坐。至是,吏部尚書劉真以為失銓考之體而言之,季龍責怒 主者,加真光祿大夫,金章紫綬。 季龍如宛陽,大閱於曜武場。 慕容皝襲幽、冀,略三萬餘家而去。幽州刺史石光坐懦弱征還。 賜徵士辛謐几杖衣服,谷五百斛,敕平原為起甲第。 先是,李壽將李宏自晉奔於季龍,壽致書請之,題曰趙王石君。季龍不悅,付 外議之,多有異同。中書監王波議曰:「今李宏以死自誓,若得反魂蜀漢,當鳩率 宗族,混同王化。若遣而果也,則不煩一旅之師而坐定梁、益,就有進退,豈在逃 命一夫。壽既號並日月,跨僭一方,今若制詔,或敢酬反,則取誚戎裔。宜書答之, 並贈以楛矢,使壽知我遐荒必臻也。」於是遣宏,備物以酬之。 以石韜為太尉,與太子宣迭日省可尚書奏事。自幽州東至白狼,大興屯田。 張駿憚季龍之盛,遣其別駕馬詵朝之。季龍初大悅,及覽其表,辭頗蹇傲,季 龍大怒,將斬詵。侍中石璞進曰:「為陛下之患者,丹陽也。區區河右,焉能為有 無!今斬馬詵,必征張駿,則南討之師勢分為二,建鄴君臣延其數年之命矣。勝之 不為武,弗克為四夷所笑,不如因而厚之。彼若改圖謝罪,率其臣職者,則我又何 求!迷而不悟,討之未後也。」季龍乃止。 李宏既至蜀漢,李壽欲夸其境內,下令云:「羯使來庭,獻其楛矢。」季龍聞 之怒甚,黜王波以白衣守中書監。 季龍志在窮兵,以其國內少馬,乃禁畜私馬,匿者腰斬,收百姓馬四萬餘匹以 入於公。兼盛興宮室於鄴,起台觀四十餘所,營長安、洛陽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 又敕河南四州具南師之備,並、朔、秦、雍嚴四討之資,青、冀、幽州三五發卒, 諸州造甲者五十萬人。兼公侯牧宰競興私利,百姓失業,十室而七。船夫十七萬人 為水所沒、猛獸所害,三分而一。貝丘人李弘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遂連結 奸黨,署置百僚。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季龍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之所。侍中韋謏諫曰:「臣聞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萬乘之主行不履危。陛下雖天生神武,雄據四海,乾坤冥贊, 萬無所慮。然白龍魚服,有豫且之禍;海若潛游,罹葛陂之酷,深願陛下清宮蹕路, 思二神為元鑒,不可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間。一旦有狂夫之變,龍騰之勇不暇 施也,智士之計豈及設哉!又自古聖王之營建宮室,未始不於三農之隙,所以不奪 農時也。今或盛功於耘藝之辰,或煩役於收穫之月,頓斃屬途,怨聲塞路,誠非聖 君仁後所忍為也。昔漢明賢君也,鍾離一言而德陽役止。臣誠識慚昔士,言無可采, 陛下道越前王,所宜哀覽。」季龍省而善之,賜以谷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專總兵要,而欲求媚於石宣,因說之曰:「今諸公侯 吏兵過限,宜漸削弱,以盛儲威。」宣素疾石韜之寵,甚說其言,乃使離奏奪諸公 府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此以下, 三分置一,余兵五萬,悉配東宮。於是諸公咸怨,為大釁之漸矣。 遣征北張舉自雁門討索頭郁鞠,克之。 制:「徵士五人車一乘,牛二頭,米各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以斬論。」 將以圖江表。於是百姓窮窘,鬻子以充軍制,猶不能赴,自經於道路死者相望,而 求發無已。會青州言濟南平陵城北石獸,一夜中忽移在城東南善石溝,上有狼狐千 余跡隨之,跡皆成路。季龍大悅曰:「獸者,朕也。自平陵城北而東南者,天意將 使朕平盪江南之徵也。天命不可違,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軍,以副成 路之祥。」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時妖怪尤多,石然於泰山,八日 而滅。東海有大石自立,旁有血流。鄴西山石間血流出,長十餘步,廣二尺余。太 武殿畫古賢悉變為胡,旬余,頭悉縮入肩中。季龍大惡之,佛圖澄對之流涕。 寧遠劉寧攻武都狄道,陷之。使石宣討鮮卑斛谷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中謁者令申扁有寵於季龍,而宣亦昵之。扁聰辯明斷,專綜機密之任。季龍既 不省奏案,宣荒酒內游,石韜沈湎好獵,生殺除拜皆扁所決。於是權傾內外,刺史 二千石多出其門,九卿已下望塵而拜,唯侍中鄭系、王謨、常侍盧諶、崔約等十餘 人與之抗禮。 季龍又取州郡吏馬一萬四千餘匹,以配曜武關將,馬主皆復一年。 鎮北宇文歸執送段遼之子蘭降於季龍,獻駿馬萬匹。 季龍以平西張伏都為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帥步騎三萬擊涼州。既濟河, 與張駿將謝艾大戰於河西,伏都敗績。 季龍雖昏虐無道,而頗慕經學,遣國子博士詣洛陽寫石經,校中經於秘書。國 子祭酒聶熊注《穀梁春秋》,列於學官。 燕公石斌淫酒荒獵,常懸管而入。征北張賀度以邊防宜警,每裁諫之。斌怒, 辱賀度。季龍聞之大怒,杖斌一百,遣主書禮儀持節監之。斌行意自若,儀持法呵 禁,斌怒殺之。欲殺賀度,賀度嚴衛馳白之,季龍遣尚書張離持節帥騎追斌,鞭之 三百,免官歸第,誅其親任十餘人。 建元初,季龍饗群臣於太武前殿,有白雁百餘集於馬道南。季龍命射之,無所 獲。既將討三方,諸州兵至者百餘萬。太史令趙攬私於季龍曰:「白雁集殿庭,宮 室將空,不宜行也。」季龍納之,臨宣武觀大閱而解嚴。 以燕公斌為使持節、侍中、大司馬、錄尚書事。置左右戎昭、曜武將軍,位在 左右衛上。東宮置左右統將軍,位在四率上。置上、中光祿大夫,在左右光祿上。 置鎮衛將軍,在車騎將軍上。 時石宣淫虐日甚,而莫敢以告。領軍王朗言之於季龍曰:「今隆冬雪寒,而皇 太子使人斫伐宮材,引於漳水,功役數萬,士眾吁嗟。陛下宜因游觀而罷之也。」 季龍如其言。既而宣知朗所為,怒欲殺之而無因。會熒惑守房,趙攬承宣旨言於季 龍曰:「昴者,趙之分也,熒惑所在,其主惡之。房為天子,此殃不小。宜貴臣姓 王者當之。」季龍曰:「誰可當者?」攬久而對曰:「無復貴於王領軍也。」季龍 既惜朗,且猜之,曰:「更言其次。」攬曰:「其次唯中書監王波耳。」季龍乃下 書追波前議遣李宏及答楛矢之愆,腰斬之,及其四子投於漳水,以厭熒惑之變。尋 愍波之無罪,追贈司空,封其孫為侯。 平北尹農攻慕容皝凡城,不克而還。黜農為庶人。 時白虹出自太社,經鳳陽門,東南連天,十餘刻乃滅。季龍下書曰:「蓋古明 王之理天下也,政以均平為首,化以仁惠為本,故能允協人和,絹熙神物。朕以眇 薄,君臨萬邦,夕惕乾乾,思遵古烈,是以每下書蠲除徭賦,休息黎元,庶俯懷百 姓,仰稟三光。而中年已來變眚彌顯,天文錯亂,時氣不應,斯由人怨於下,譴感 皇天。雖朕之不明,亦群後不能翼獎之所致也。昔楚相修政,洪災旋弭;鄭卿厲道, 氛祲自消,皆服肱之良,用康群變,而群公卿士各懷道迷邦,拱默成敗,豈所望於 台輔百司哉!其各上封事,極言無隱。」於是閉鳳陽門,唯元日乃開。立二畤於靈 昌津,祠天及五郊。 李壽以建寧、上庸、漢固、巴征、梓潼五郡降於季龍。 先是,季龍起河橋於靈昌津,採石為中濟,石無大小,下輒隨流,用功五百餘 萬而不成。季龍遣使致祭,沈璧於河。俄而所沈譬流於渚上,地震,水波騰上,津 所殿觀莫不傾壞,壓死者百餘人。季龍恚甚,斬工匠而止作焉。 命石宣、石韜,生殺拜除皆迭日省決,不復啟也。司徒申鍾諫曰:「度賞刑威, 後皇攸執,名器至重,不可以假人,皆以防奸杜漸,以示軌儀。太子國之儲貳,朝 夕視膳而不及政也。庶人邃往以聞政致敗,殷鑑不遠,宜革而弗遵。且二政分權, 鮮不及禍。周有子頹之釁,鄭有叔段之難,此皆由寵之不道,所以亂國害親,惟陛 下覽之。」季龍不從。太子詹事孫珍問侍中崔約曰:「吾患目疾,何方療之?」約 素狎珍,戲之曰:「溺中則愈。」珍曰:「目何可溺?」約曰:「卿目睕々,正耐 溺中。」珍恨之,以白宣。宣諸子中最胡狀,目深,聞之大怒,誅約父子。珍有寵 於宣,頗預朝政,自誅約之後,公卿已下憚之側目。 季龍子義陽公鑒時鎮關中,役煩賦重,失關右之和。其友李松勸鑒,文武有長 發者,拔為冠纓,余以給宮人。長史取發白之,季龍大怒,以其右僕射張離為征西 左長史、龍驤將軍、雍州刺史以察之,信然,征鑒還鄴,收松下廷尉,以石苞代鎮 長安。發雍、洛、秦、并州十六萬人城長安未央宮。 季龍性既好獵,其後體重,不能跨鞍,乃造獵車千乘,轅長三丈,高一丈八尺, 罝高一丈七尺,格獸車四十乘,立三級行樓二層於其上,剋期將校獵。自靈昌津南 至滎陽,東極陽都,使御史監察,其中禽獸有犯者罪至大辟。御史因之擅作威福, 百姓有美女好牛馬者,求之不得,便誣以犯獸論,死者百餘家,海岱、河濟間人無 寧志矣。 又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發百姓牛二萬餘頭配朔州牧官。 增置女官二十四等,東宮十有二等,諸公侯七十餘國皆為置女官九等。先是, 大發百姓女二十已下十三已上三萬餘人,為三等之第以分配之。郡縣要媚其旨,務 於美淑,奪人婦者九千餘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勢因而脅之,率多自殺。石宣及諸 公又私令采發者,亦垂一萬。總會鄴宮。季龍臨軒簡第諸女,大悅,封使者十二人 皆為列侯。自初發至鄴,諸殺其夫及奪而遣之縊死者三千餘人。荊、楚、揚、徐間 流叛略盡,宰守坐不能綏懷,下獄誅者五十餘人。金紫光祿大夫逯明因侍切諫,季 龍大怒,遣龍騰拉而殺之。自是朝臣杜口,相招為祿仕而已。季龍常以女騎一千為 鹵簿,皆著紫綸巾、熟錦褲、金銀鏤帶、五文織成靴,游於戲馬觀。觀上安詔書五 色紙,在木鳳之口,鹿盧迴轉,狀若飛翔焉。 遣涼州刺史麻秋等伐張重華。 尚書硃軌與中黃門嚴生不協,會大雨霖,道路陷滯不通,生因而譖軌不修道, 又訕謗朝政,季龍遂殺之。於是立私論之條,偶語之律,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 威刑日濫,公卿已下,朝會以目,吉凶之問,自此而絕。軌之囚也,冠軍苻洪諫曰: 「臣聞聖主之馭天下也,土階三尺,茅茨不翦,食不累味,刑措而不用。亡君之馭 海內也,傾宮瓊榭,象箸玉杯,截脛剖心,脯賢刳孕,故其亡也忽焉。今襄國、鄴 宮足康帝宇,長安、洛陽何為者哉?盤於游田,耽於女德,三代之亡恆必由此。而 忽為獵車千乘,養獸萬里,奪人妻女,十萬盈宮。尚書硃軌,納言大臣,以道路不 修,將加酷法,此自陛下政之失和,陰陽災沴,暴降霖雨七旬,霽方二日,縱有鬼 兵百萬,尚未及修之,而況人乎!刑政如此,其如史筆何!其如四海何!特願止作 徒,休宮女,赦硃軌,允眾望。」季龍省之不悅,憚其強,但寢而不納,弗之罪也。 乃停二京作役焉。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