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四章

房玄齡等 《晉書》
石勒字世龍,初名[C111],上黨武鄉羯人也。其先匈奴別部羌渠之胄。祖耶奕 於,父周曷硃,一名乞冀加,並為部落小率。勒生時赤光滿室,白氣自天屬於中庭, 見者咸異之。年十四,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 「向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奇志,恐將為天下之患。」馳遣收之,會勒已去。長而 壯健有膽力,雄武好騎射。曷硃性凶粗,不為群胡所附,每使勒代己督攝,部胡愛 信之。所居武鄉北原山下草木皆有鐵騎之象,家園中生人參,花葉甚茂,悉成人狀。 父老及相者皆曰:「此胡狀貌奇異,志度非常,其終不可量也。」勸邑人厚遇之。 時多嗤笑,唯鄔人郭敬、陽曲寧驅以為信然,並加資贍。勒亦感其恩,為之力耕。 每聞鞞鐸之音,歸以告其母,母曰:「作勞耳鳴,非不祥也。」 太安中,并州飢亂,勒與諸小胡亡散,乃自雁門還依寧驅。北澤都尉劉監欲縛 賣之,驅匿之,獲免。勒於是潛詣納降都尉李川,路逢郭敬,泣拜言饑寒。敬對之 流涕,以帶貨鬻食之,並給以衣服。勒謂敬曰:「今者大餓,不可守窮。諸胡飢甚, 宜誘將冀州就谷,因執賣之,可以兩濟。」敬深然之。會建威將軍閻粹說并州刺史、 東嬴公騰執諸胡于山東賣充軍實,騰使將軍郭陽、張隆虜群胡將詣冀州,兩胡一枷。 勒時年二十餘,亦在其中,數為隆所驅辱。敬先以勒屬郭陽及兄子時,陽,敬族兄 也,是以陽、時每為解請,道路飢病,賴陽、時而濟。既而賣與茌平人師歡為奴。 有一老父謂勒曰:「君魚龍髮際上四道已成,當貴為人主。甲戌之歲,王彭祖可圖。」 勒曰:「若如公言,弗敢忘德。」忽然不見。每耕作於野,常聞鼓角之聲。勒以告 諸奴,諸奴亦聞之,因曰:「吾幼來在家恆聞如是。」諸奴歸以告歡,歡亦奇其狀 貌而免之。 歡家鄰於馬牧,與牧率魏郡汲桑往來,勒以能相馬自托於桑。嘗傭於武安臨水, 為游軍所囚。會有群鹿旁過,軍人競逐之,勒乃獲免。俄而又見一父老,謂勒曰: 「向群鹿者我也,君應為中州主,故相救爾。」勒拜而受命。遂招集王陽、夔安、 支雄、冀保、吳豫、劉膺、桃豹、逯明等八騎為群盜。後郭敖、劉征、劉寶、張曀 仆、呼延莫、郭黑略、張越、孔豚、趙鹿、支屈六等又赴之,號為十八騎。復東如 赤龍、驥諸苑中,乘苑馬遠掠繒寶,以賂汲桑。 及成都王穎敗乘輿於盪陰,逼帝如鄴宮,王浚以穎陵辱天子,使鮮卑擊之,穎 懼,挾惠帝南奔洛陽。帝復為張方所逼,遷於長安。關東所在兵起,皆以誅穎為名。 河間王顒懼東師之盛,欲輯懷東復,乃奏議廢穎。是歲,劉元海稱漢王於黎亭,穎 故將陽平人公師籓等自稱將軍,起兵趙魏,眾至數萬。勒與汲桑帥牧人乘苑馬數百 騎以赴之。桑始命勒以石為姓,勒為名焉。籓拜勒為前隊督,從攻平昌公模於鄴。 模使將軍馮嵩逆戰,敗之。籓濟自白馬而南,濮陽太守苟晞討籓斬之。勒與桑亡潛 苑中,桑以勒為伏夜牙門,帥牧人劫掠郡縣繫囚,又招山澤亡命,多附勒,勒率以 應之。桑乃自號大將軍,稱為成都王穎誅東海王越、東嬴公騰為名。桑以勒為前驅, 屢有戰功,署為掃虜將軍、忠明亭侯。桑進軍攻鄴,以勒為前鋒都督,大敗騰將馮 嵩,因長驅入鄴,遂害騰,殺萬餘人,掠婦女珍寶而去。濟自延津,南擊兗州,越 大懼,使苟晞、王贊等討之。 桑、勒攻幽州刺史石鮮于樂陵,鮮死之。乞活田禋帥眾五萬救鮮,勒逆戰,敗 禋,與晞等相持於平原、陽平間數月,大小三十餘戰,互有勝負。越懼,次於官渡, 為晞聲援。桑、勒為晞所敗,死者萬餘人,乃收餘眾,將奔劉元海。冀州刺史丁紹 要之於赤橋,又大敗之。桑奔馬牧,勒奔樂平。王師斬桑於平原。 時胡部大張[C111]督、馮莫突等擁眾數千,壁於上黨,勒往從之,深為所昵, 因說[C111]督曰:「劉單于舉兵誅晉,部大距而不從,豈能獨立乎?」曰:「不能。」 勒曰:「如其不能者,兵馬當有所屬。今部落皆已被單于賞募,往往聚議欲叛部大 而歸單于矣,宜早為之計。」[C111]督等素無智略,懼部眾之貳己也,乃潛隨勒單 騎歸元海。元海署[C111]督親漢王,莫突為都督部大,以勒為輔漢將軍、平晉王以 統之。勒於是命[C111]督為兄,賜姓石氏,名之曰會,言其遇己也。 烏丸張伏利度亦有眾二千,壁於樂平,元海屢招而不能致。勒偽獲罪於元海, 因奔伏利度。伏利度大悅,結為兄弟,使勒率諸胡寇掠,所向無前,諸胡畏服。勒 知眾心之附己也,乃因會執伏利度,告諸胡曰:「今起大事,我與伏利度孰堪為主?」 諸胡咸以推勒。勒於是釋伏利度,率其部眾歸元海。元海加勒督山東征討諸軍事, 以伏利度眾配之。 元海使劉聰攻壺關,命勒率所統七千為前鋒都督。劉琨遣護軍黃秀等救壺關, 勒敗秀於白田,秀死之,勒遂陷壺關。元海命勒與劉零、閻羆等七將率眾三萬寇魏 郡、頓丘諸壘壁,多陷之,假壘主將軍、都尉,簡強壯五萬為軍士,老弱安堵如故, 軍無私掠,百姓懷之。 及元海僭號,遣使授勒持節、平東大將軍,校尉、都督、王如故。勒並軍寇鄴, 鄴潰,和郁奔於衛國。執魏郡太守王粹於三台。進攻趙郡,害冀州西部都尉馮沖。 攻乞活赦亭、田禋於中丘,皆殺之。元海授勒安東大將軍、開府,置左右長史、司 馬、從事中郎。進軍攻鉅鹿、常山,害二郡守將。陷冀州郡縣堡壁百餘,眾至十餘 萬,其衣冠人物集為君子營。乃引張賓為謀主,始署軍功曹,以刁膺、張敬為股肱, 夔安、孔萇為爪牙,支雄、呼延莫、王陽、桃豹、逯明、吳豫等為將率。使其將張 斯率騎詣并州山北諸郡縣,說諸胡羯,曉以安危。諸胡懼勒威名,多有附者。進軍 常山,分遣諸將攻中山、博陵、高陽諸縣,降之者數萬人。 王浚使其將祁弘帥鮮卑段務塵等十餘萬騎討勒,大敗勒于飛龍山,死者萬餘。 勒退屯黎陽,分命諸將攻諸未下及叛者,降三十餘壁,置守宰以撫之。進寇信都, 害冀州刺史王斌。於是車騎將軍王堪、北中郎將裴憲自洛陽率眾討勒,勒燒營並糧, 回軍距之,次於黃牛壘。魏郡太守劉矩以郡附於勒,勒使矩統其壘眾為中軍左翼。 勒至黎陽,裴憲棄其軍奔於淮南,王堪退堡倉垣。元海授勒鎮東大將軍,封汲郡公, 持節、都督、王如故。勒固讓公不受。與閻羆攻者圈、苑市二壘,陷之,羆中流 矢死,勒並統其眾,潛自石橋濟河,攻陷白馬,坑男女三千餘口。東襲鄄城,害兗 州刺史袁孚。因攻倉垣,陷之,遂害堪。渡河攻廣宗、清河、平原、陽平諸縣,降 勒者九萬餘口。復南濟河,滎陽太守裴純奔於建業。 時劉聰攻河內,勒率騎會之,攻冠軍將軍梁巨於武德,懷帝遣兵救之。勒留諸 將守武德,與王桑逆巨於長陵。巨請降,勒弗許,巨逾城而遁,軍人執之。勒馳如 武德,坑降卒萬餘,數梁巨罪而害之。王師退還,河北諸堡壁大震,皆請降送任於 勒。 及元海死,劉聰授勒征東大將軍、并州刺史、汲郡公,持節、開府、都督、校 尉、王如故。勒固辭將軍,乃止。 劉粲率眾四萬寇洛陽,勒留輜重於重門,率騎二萬會粲於大陽,大敗王師於澠 池,遂至洛川。粲出轘轅,勒出成皋關,圍陳留太守王贊於倉垣,為贊所敗,退屯 文石津。將北攻王浚,會浚將王甲始率遼西鮮卑萬餘騎敗趙固於津北,勒乃燒船棄 營,引軍向柏門,迎重門輜重,至於石門,濟河,攻襄城太守崔曠於繁昌,害之。 先是,雍州流人王如、侯脫、嚴嶷等起兵江淮間,聞勒之來也,懼,遣眾一萬 屯襄城以距,勒擊敗之,盡俘其眾。勒至南陽,屯於宛北山。如懼勒之攻襄也,使 送珍寶車馬犒師,結為兄弟,勒納之。如與侯脫不平,說勒攻脫。勒夜令三軍雞鳴 而駕,晨壓宛門,攻之,旬有二日而克。嚴嶷率眾救脫,至則無及,遂降于勒。勒 斬脫,囚嶷送於平陽,盡並其眾,軍勢彌盛。 勒南寇襄陽,攻陷江西壘壁三十餘所,留刁膺守襄陽,躬帥精騎三萬還攻王如。 憚如之盛,遂趣襄城。如知之,遣弟璃率騎二萬五千,詐言犒軍,實欲襲勒。勒逆 擊,滅之,復屯江西,蓋欲有雄據江漢之志也。張賓以為不可,勸勒北還,弗從, 以賓為參軍都尉,領記室,位次司馬,專居中總事。 元帝慮勒南寇,使王導率眾討勒。勒軍糧不接,死疫太半,納張賓之策,乃焚 輜重,裹糧卷甲,渡沔,寇江夏,太守楊岠棄郡而走。北寇新蔡,害新蔡王確於南 頓,朗陵公何襲、廣陵公陳、上黨太守羊綜、廣平太守邵肇等率眾降于勒。勒 進陷許昌,害平東將軍王康。 先是,東海王越率洛陽之眾二十餘萬討勒,越薨於軍,眾推太尉王衍為主,率 眾東下,勒輕騎追及之。衍遣將軍錢端與勒戰,為勒所敗,端死之,衍軍大潰,勒 分騎圍而射之,相登如山,無一免者。於是執衍及襄陽王范、任城王濟、西河王喜、 梁王禧、齊王超、吏部尚書劉望、豫州刺名劉喬、太傅長史庾顗等,坐之於幕下, 問以晉故。衍、濟等懼死,多自陳說,惟范神色儼然,意氣自若,顧呵之曰:「今 日之事,何復紛紜!」勒甚奇之。勒於是引諸王公卿士於外害之,死者甚眾。勒重 衍清辨,奇范神氣,不能加之兵刃,夜使人排牆填殺之。左衛何倫、右衛李惲聞越 薨,奉越妃裴氏及越世子毗出自洛陽。勒逆毗於洧倉,軍復大潰,執毗及諸王公卿 士,皆害之,死者甚眾。因率精騎三萬,入自成皋關。會劉曜、王彌寇洛陽,洛陽 既陷,勒歸功彌、曜,遂出轘轅,屯於許昌。劉聰署勒征東大將軍,勒固辭不受。 先是,平陽人李洪有眾數千,壘於舞陽,苟晞假洪雍州刺史。勒進寇谷陽,害 冠軍將軍王茲。破王贊於陽夏,獲贊,以為從事中郎。襲破大將軍苟晞於蒙城,執 晞,署為左司馬。劉聰授勒征東大將軍、幽州牧,固辭將軍不受。 先是,王彌納劉暾之說,將先誅勒,東王青州,使暾征其將曹嶷於齊。勒游騎 獲暾,得彌所與嶷書,勒殺之,密有圖彌之計矣。會彌將徐邈輒引部兵去彌,彌漸 削弱。及勒之獲苟晞也,彌惡之,偽卑辭使謂勒曰:「公獲苟晞而赦之,何其神也! 使晞為公左,彌為公右,天下不足定。」勒謂張賓曰:「王彌位重言卑,恐其遂成 前狗意也。」賓曰:「觀王公有青州之心,桑梓本邦,固人情之所樂,明公獨無並 州之思乎?王公遲回未發者,懼明公踵其後,已有規明公之志,但未獲便爾。今不 圖之,恐曹嶷復至,共為羽翼,後雖欲悔,何所及邪!徐邈既去,軍勢稍弱,觀其 控御之懷猶盛,可誘而滅之。」勒以為然。勒時與陳午相攻於蓬關,王彌亦與劉瑞 相持甚急。彌請救于勒,勒未之許。張賓進曰:「明公常恐不得王公之便,今天以 其便授我矣。陳午小豎,何能為寇?王彌人傑,將為我害。」勒因回軍擊瑞,斬之。 彌大悅,謂勒深心推奉,無復疑也。勒引師攻陳午於肥澤,午司馬上黨李頭說勒曰: 「公天生神武,當平定四海,四海士庶皆仰屬明公,望濟於塗炭。有與公爭天下者, 公不早圖之,而返攻我曹流人。我曹鄉黨,終當奉戴,何遽見逼乎!」勒心然之, 詰朝引退。詭請王彌宴於已吾,彌長史張嵩諫彌勿就,恐有專諸、孫峻之禍,彌不 從。既入,酒酣,勒手斬彌而並其眾,啟聰稱彌叛逆之狀。聰署勒鎮東大將軍、督 並幽二州軍事、領并州刺史,持節、征討都督、校尉、開府、幽州牧、公如故。 苟晞、王贊謀叛勒,勒害之。以將軍左伏肅為前鋒都尉,攻掠豫州諸郡,臨江 而還,屯於葛陂,降諸夷楚,署將軍二千石以下,稅其義谷,以供軍士。 初,勒被鬻平原,與母王相失。至是,劉琨遣張儒送王于勒,遺勒書曰:「將 軍發跡河朔,席捲兗豫,飲馬江淮,折衝漢沔,雖自古名將,未足為諭。所以攻城 而不有其人,略地而不有其土,翕爾雲合,忽復星散,將軍豈知其然哉?存亡決在 得主,成敗要在所附;得主則為義兵,附逆則為賊眾。義兵雖敗,而功業必成;賊 眾雖克,而終歸殄滅。昔赤眉、黃巾橫逆宇宙,所以一旦敗亡者,正以兵出無名, 聚而為亂。將軍以天挺之質,威振宇內,擇有德而推崇,隨時望而歸之,勛義堂堂, 長享遐貴。背聰則禍除,向主則福至。採納往誨,翻然改圖,天下不足定,蟻寇不 足掃。今相授侍中、持節、車騎大將軍、領護匈奴中郎將、襄城郡公,總內外之任, 兼華戎之號,顯封大郡,以表殊能,將軍其受之,副遠近之望也。自古以來誠無戎 人而為帝王者,至於名臣建功業者,則有之矣。今之遲想,蓋以天下大亂,當須雄 才。遙聞將軍攻城野戰,合於機神,雖不視兵書,暗與孫吳同契,所謂生而知之者 上,學而知之者次。但得精騎五千,以將軍之才,何向不摧!至心實事,皆張儒所 具。」勒報琨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聞。君當逞節本朝,吾自夷,難為效。」 遺琨名馬珍寶,厚賓其使,謝歸以絕之。 勒於葛陂繕室宇,課農造舟,將寇建鄴。會霖雨歷三月不止,元帝使諸將率江 南之眾大集壽春,勒軍中飢疫死者太半。檄書朝夕繼至,勒會諸將計之。右長史刁 膺諫勒先送款於帝,求掃平河朔,待軍退之後徐更計之。勒愀然長嘯。中堅夔安勸 勒就高避水,勒曰:「將軍何其怯乎!」孔萇、支雄等三十餘將進曰:「及吳軍未 集,萇等請各將三百步卒,乘船三十餘道,夜登其城,斬吳將頭,得其城,食其倉 米。今年要當破丹陽,定江南,盡生縛取司馬家兒輩。」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 各賜鎧馬一匹。顧問張賓曰:「於君計何如?」賓曰:「將軍攻陷帝都,囚執天子, 殺害王侯,妻略妃主,擢將軍之發不足以數將軍之罪,奈何復還相臣奉乎!去年誅 王彌之後,不宜於此營建。天降霖雨方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留也。鄴有三台之固, 西接平陽,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勢,宜北徙據之。伐叛懷服,河朔既定,莫有處將 軍之右者。晉之保壽春,懼將軍之往擊爾,今卒聞回軍,必欣於敵去,未遑奇兵掎 擊也。輜重逕從北道,大軍向壽春,輜重既過,大軍徐回,何懼進退無地乎!」勒 攘袂鼓髯曰:「賓之計是也。」責刁膺曰:「君共相輔佐,當規成功業,如何便相 勸降!此計應斬。然相明性怯,所以宥君。」於是退膺為將軍,擢賓為右長史,加 中壘將軍,號曰「右侯」。 發自葛陂,遣石季龍率騎二千距壽春。會江南運船至,獲米布數十艘,將士爭 之,不設備。晉伏兵大發,敗季龍於巨靈口,赴水死者五百餘人,奔退百里,及於 勒軍。軍中震擾,謂王師大至,勒陣以待之。晉懼有伏兵,退還壽春。勒所過路次, 皆堅壁清野,采掠無所獲,軍中大飢,士眾相食。行達東燕,聞汲郡向冰有眾數千, 壁於枋頭,勒將於棘津北渡,懼冰邀之,會諸將問計。張賓進曰:「如聞冰船盡在 瀆中,未上枋內,可簡壯勇者千人,詭道潛渡,襲取其船,以濟大軍。大軍既濟, 冰必可擒也。」勒從之,使支雄、孔萇等從文石津縛筏潛渡,勒引其眾自酸棗向棘 津。冰聞勒軍至,始欲內其船。會雄等已渡,屯其壘門,下船三十餘艘以濟其軍, 令主簿鮮于豐挑戰,設三伏以待之。冰怒,乃出軍,將戰,而三伏齊發,夾擊攻之, 又因其資,軍遂豐振。長驅寇鄴,攻北中郎將劉演於三台。演部將臨深、牟穆等率 眾數萬降于勒。 時諸將佐議欲攻取三台以據之,張賓進曰:「劉演眾猶數千,三台險固,攻守 未可卒下,舍之則能自潰。王彭祖、劉越石大敵也,宜及其未有備,密規進據罕城, 廣運糧儲,西稟平陽,掃定並薊,桓文之業可以濟也。且今天下鼎沸,戰爭方始, 遊行羈旅,人無定志,難以保萬全、制天下也。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邯鄲、襄 國,趙之舊都,依山憑險,形勝之國,可擇此二邑而都之,然後命將四出,授以奇 略,推亡固存,兼弱攻昧,則群凶可除,王業可圖矣。」勒曰:「右侯之計是也。」 於是進據襄國。賓又言于勒曰:「今我都此,越石、彭祖深所忌也,恐及吾城池未 固,資儲未廣,送死於我。聞廣平諸縣秋稼大成,可分遣諸將收掠野谷。遣使平陽, 陳宜鎮此之意。」勒又然之。於是上表於劉聰,分命諸將攻冀州郡縣壘壁,率多降 附,運糧以輸勒。劉聰署勒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冀幽并營四州雜夷、征討諸軍 事、冀州牧,進封本國上黨郡公,邑五萬戶,開府、幽州牧、東夷校尉如故。 廣平游綸、張豺擁眾數萬,受王浚假署,保據苑鄉。勒使夔安、支雄等七將攻 之,破其外壘。浚遣督護王昌及鮮卑段就六眷、末柸、匹磾等部眾五萬餘以討勒。 時城隍未修,乃於襄國築隔城重柵,設鄣以待之。就六眷屯於渚陽,勒分遣諸將連 出挑戰,頻為就六眷所敗,又聞其大造攻具,勒顧謂其將佐曰:「今寇來轉逼,彼 眾我寡,恐攻圍不解,外救不至,內糧罄絕,縱孫吳重生,亦不能固也。吾將簡練 將士,大陣於野以決之,何如?」諸將皆曰:「宜固守以疲寇,彼師老自退,追而 擊之,蔑不克矣。」勒顧謂張賓、孔萇曰:「君以為何如」賓、萇俱曰:「聞就六 眷克來月上旬送死北城,其大眾遠來,戰守連日,以我軍勢寡弱,謂不敢出戰,意 必懈怠。今段氏種眾之悍,末柸尤最,其卒之精勇,悉在末柸所,可勿復出戰,示 之以弱。速鑿北壘為突門二十餘道,候賊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衝末柸帳,敵必 震惶,計不及設,所謂迅雷不及掩耳。末柸之眾既奔,余自摧散。擒末柸之後,彭 祖可指辰而定。」勒笑而納之,即以萇為攻戰都督,造突門於北城。鮮卑入屯北壘, 勒候其陣未定,躬率將士鼓譟於城上。會孔萇督諸突門伏兵俱出擊之,生擒末柸, 就六眷等眾遂奔散。萇乘勝追擊,枕屍三十餘里,獲鎧馬五千匹。就六眷收其遺眾, 屯於渚陽,遣使求和,送鎧馬金銀,並以末柸三弟為質而請末柸。諸將並勸勒殺末 柸以挫之,勒曰:「遼西鮮卑,健國也,與我素無怨讎,為王浚所使耳。今殺一人, 結怨一國,非計也。放之必悅,不復為王浚用矣。」於是納其質,遣石季龍盟就六 眷於渚陽,結為兄弟,就六眷等引還。使參軍閻綜獻捷於劉聰。於是游綸、張豺請 降稱籓,勒將襲幽州,務養將士,權宜許之,皆就署將軍。於是遣眾寇信都,害冀 州刺史王象。王浚復以邵舉行冀州刺史,保於信都。 建興元年,石季龍攻鄴三台,鄴潰,劉演奔於稟丘,將軍謝胥、田青、郎牧等 率三台流人降于勒,勒以桃豹為魏郡太守以撫之。命段末柸為子,署為使持節、安 北將軍、北平公,遣還遼西。末柸感勒厚恩,在途日南面而拜者三,段氏遂專心歸 附,自是王浚威勢漸衰。 勒襲苑鄉,執游綸以為主簿。攻乞活李惲於上白,斬之,將坑其降卒,見郭敬 而識之,曰:「汝郭季子乎?」敬叩頭曰:「是也。」勒下馬執其手,泣曰:「今 日相遇,豈非天邪!」賜衣服車馬,署敬上將軍,悉免降者以配之。其將孔萇寇定 陵,害兗州刺史田征。烏丸薄盛執渤海太守劉既,率戶五千降于勒。劉聰授勒侍中、 征東大將軍,余如故,拜其母王氏為上黨國太夫人,妻劉氏上黨國夫人,章綬首飾 一同王妃。 段末柸任弟亡歸遼西,勒大怒,所經令尉皆殺之。 烏丸審廣、漸裳、郝襲背王浚,密遣使降于勒,勒厚加撫納。司冀漸寧,人始 租賦。立太學,簡明經善書吏署為文學掾,選將佐子弟三百人教之。勒母王氏死, 潛窆山谷,莫詳其所。既而備九命之禮,虛葬於襄國城南。 勒謂張賓曰:「鄴,魏之舊都,吾將營建。既風俗殷雜,須賢望以綏之,誰可 任也?」賓曰:「晉故東萊太守南陽趙彭忠亮篤敏,有佐時良干,將軍若任之,必 能允副神規。」勒於是征彭,署為魏郡太守。彭至,入泣而辭曰:「臣往策名晉室, 食其祿矣。犬馬戀主,切不敢忘。誠知晉之宗廟鞠為茂草,亦猶洪川東逝,往而不 還。明公應符受命,可謂攀龍之會。但受人之榮,復事二姓,臣志所不為,恐亦明 公之所不許。若賜臣餘年、全臣一介之願者,明公大造之惠也。」勒默然。張賓進 曰:「自將軍神旗所經,衣冠之士靡不變節,未有能以大義進退者。至如此賢,以 將軍為高祖,自擬為四公,所謂君臣相知,此亦足成將軍不世之高,何必吏之。」 勒大悅,曰:「右侯之言得孤心矣。」於是賜安車駟馬,養以卿祿,辟其子明為參 軍。勒以石季龍為魏郡太守,鎮鄴三台,季龍篡奪之萌兆於此矣。 時王浚署置百官,奢縱淫虐,勒有吞併之意,欲先遣使以觀察之。議者僉曰: 「宜如羊祜與陸抗書相聞。」時張賓有疾,勒就而謀之。賓曰:「王浚假三部之力, 稱制南面,雖曰晉籓,實懷僭逆之志,必思協英雄,圖濟事業。將軍威聲震于海內, 去就為存亡,所在為輕重,浚之欲將軍,猶楚之招韓信也。今權譎遣使,無誠款之 形,脫生猜疑,圖之兆露,後雖奇略,無所設也。夫立大事者必先為之卑,當稱籓 推奉,尚恐未信,羊、陸之事,臣未見其可。」勒曰:「右侯之計是也。」乃遣其 舍人王子春、董肇等多齎珍寶,奉表推崇浚為天子曰:「勒本小胡,出於戎裔,值 晉綱弛御,海內飢亂,流離屯厄,竄命冀州,共相帥合,以救性命。今晉祚淪夷, 遠播吳會,中原無主,蒼生無系。伏惟明公殿下,州鄉貴望,四海所宗,為帝王者, 非公復誰?勒所以捐軀命、興義兵誅暴亂者,正為明公驅除爾。伏願殿下應天順時, 踐登皇阼。勒奉戴明公,如天地父母,明公當察勒微心,慈眄如子也。」亦遺棗嵩 書而厚賂之。浚謂子春等曰:「石公一時英武,據趙舊都,成鼎峙之勢,何為稱籓 於孤,其可信乎?」子春對曰:「石將軍英才俊拔,士馬雄盛,實如聖旨。仰惟明 公州鄉貴望,累葉重光,出鎮籓岳,威聲播於八表,固以胡越欽風,戎夷歌德,豈 唯區區小府而敢不斂衽神闕者乎!昔陳嬰豈其鄙王而不王,韓信薄帝而不帝者哉? 但以知帝王不可以智力爭故也。石將軍之擬明公,猶陰精之比太陽,江河之比洪海 爾。項籍、子陽覆車不遠,是石將軍之明鑑,明公亦何怪乎!且自古誠胡人而為名 臣者實有之,帝王則未之有也。石將軍非所以惡帝王而讓明公也,顧取之不為天人 之所許耳。願公勿疑。」浚大悅,封子春等為列侯,遣使報勒,答以方物。浚司馬 游統時鎮范陽,陰叛浚,馳使降于勒。勒斬其使,送於浚,以表誠實。浚雖不罪統, 彌信勒之忠誠,無復疑矣。 子春等與王浚使至,勒命匿勁卒精甲,虛府羸師以示之,北面拜使而受浚書。 浚遺勒麈尾,勒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云:「我不得見王公,見王公所 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於浚,期親詣幽州奉上尊號,亦修箋於棗嵩,乞并州 牧、廣平公,以見必信之誠也。 勒將圖浚,引子春問之。子春曰:「幽州自去歲大水,人不粒食,浚積粟百萬, 不能贍恤,刑政苛酷,賦役殷煩,賊憲賢良,誅斥諫士,下不堪命,流叛略盡。鮮 卑、烏丸離貳於外,棗嵩、田嶠貪暴於內,人情沮擾,甲士羸弊。而浚猶置立台閣, 布列百官,自言漢高、魏武不足並也。又幽州謠怪特甚,聞者莫不為之寒心,浚意 氣自若,曾無懼容,此亡期之至也。」勒撫幾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達 襲幽州,具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以勒為信然。 勒纂兵戒期,將襲浚,而懼劉琨及鮮卑、烏丸為其後患,沈吟未發。張賓進曰: 「夫襲敵國,當出其不意。軍嚴經日不行,豈顧有三方之慮乎?」勒曰:「然,為 之奈何?」賓曰:「彭祖之據幽州,唯仗三部,今皆離叛,還為寇讎,此則外無聲 援以抗我也。幽州飢儉,人皆蔬食,眾叛親離,甲旅寡弱,此則內無強兵以御我也。 若大軍在郊,必土崩瓦解。今三方未靖,將軍便能懸軍千里以征幽州也。輕軍往返, 不出二旬。就使三方有動,勢足旋趾。宜應機電發,勿後時也。且劉琨、王浚雖同 名晉籓,其實仇敵。若修箋於琨,送質請和,琨必欣於得我,喜於浚滅,終不救浚 而襲我也。」勒曰:「吾所不了,右侯已了,復何疑哉!」 於是輕騎襲幽州,以火宵行。至柏人,殺主簿游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懼聲軍 計故也。遣張慮奉箋於劉琨,陳己過沉重,求討浚以自效。琨既素疾浚,乃檄諸州 郡,說勒知命思愆,收累年之咎,求拔幽都,效善將來,今聽所請,受任通和。軍 達易水,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將引軍距勒,游統禁之。浚將佐咸請出擊勒,浚怒 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也,敢言擊者斬!」乃命設饗以待之。勒晨至薊,叱門 者開門。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數千頭,聲言上禮,實欲填諸街巷,使兵不得發。浚 乃懼,或坐或起。勒升其事,命甲士執浚,立之於前,使徐光讓浚曰:「君位冠 元台,爵列上公,據幽都驍悍之國,跨全燕突騎之鄉,手握強兵,坐觀京師傾覆, 不救天子,而欲自尊。又專任奸暴,殺害忠良,肆情恣欲,毒遍燕壤。自貽於此, 非為天也。」使其將王洛生驛送浚襄國市斬之。於是分遣流人各還桑梓,擢荀綽、 裴憲,資給車服。數硃碩、棗嵩、田嶠等以賄亂政,責游統以不忠於浚,皆斬之。 遷烏丸審廣、漸裳、郝襲、靳市等於襄國。焚燒浚宮殿。以晉尚書劉翰為寧朔將軍、 行幽州刺史,戍薊,置守宰而還。遣其東曹掾傅遘兼左長史,封王浚首,獻捷於劉 聰。勒既還襄國,劉翰叛勒,奔段匹磾。襄國大飢,谷二升直銀二斤,肉一斤直銀 一兩。劉聰以平幽州之勛,乃遣其使人柳純持節署勒大都督陝東諸軍事、驃騎大將 軍、東單于,侍中、使持節、開府、校尉、二州牧、公如故,加金鉦黃鉞,前後鼓 吹二部,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郡而已。勒封左長史張敬等十一人為伯、子、 侯,文武進位有差。 勒將支雄攻劉演於廩丘,為演所敗。演遣其將韓弘、潘良襲頓丘,斬勒所署太 守邵攀。支雄追擊弘等,害潘良於廩丘。劉琨遣樂平太守焦球攻勒常山,斬其太守 邢泰。琨司馬溫嶠西討山胡,勒將逯明要之,敗嶠於潞城。 勒以幽冀漸平,始下州郡閱實人戶,戶貲二匹,租二斛。 勒將陳午以浚儀叛于勒。逯明攻寧黑於茌平,降之,因破東燕酸棗而還,徙降 人二萬餘戶於襄國。勒使其將葛薄寇濮陽,陷之,害太守韓弘。 劉聰遣其使人范龕持節策命勒,賜以弓矢,加崇為陝東伯,得專征伐,拜封刺 史、將軍、守宰、列侯,歲盡集上。署其長子興為上黨國世子,加翼軍將軍,為驃 騎副貳。 劉琨遣王旦攻中山,逐勒所署太守秦固。勒將劉勔距旦,敗之,執旦於望都關。 勒襲邵續於樂陵。續盡眾逆戰,大敗而還。 章武人王昚起於科斗壘,擾亂勒河間、渤海諸郡。勒以揚武張夷為河間太守, 參軍臨深為渤海太守,各率步騎三千以鎮靜之,使長樂太守程遐屯於昌亭為之聲勢。 徙平原烏丸展廣、劉哆等部落三萬餘戶於襄國。 使石季龍襲乞活王平於梁城,敗績而歸。又攻劉演於廩丘。支雄、逯明擊寧黑 於東武陽,陷之,黑赴河而死,徙其眾萬餘於襄國。邵續使文鴦救演,季龍退止盧 關津避之,文鴦弗能進,屯於景亭。兗豫豪右張平等起兵救演。季龍夜棄營設伏於 外,揚聲將歸河北。平等以為信然,入於空營。季龍回擊敗之,遂陷廩丘,演奔文 鴦軍,獲演弟啟,送於襄國。演即劉琨之兄子也。勒以琨撫存其母,德之,賜啟田 宅,令儒官授其經。 時大蝗,中山、常山尤甚。中山丁零翟鼠叛勒,攻中山、常山,勒率騎討之, 獲其母妻而還。鼠保於胥關,遂奔代郡。 勒攻樂平太守韓據於坫城,劉琨遣將軍姬澹率眾十餘萬討勒,琨次廣牧,為澹 聲援。勒將距之,或諫之曰:「澹兵馬精盛,其鋒不可發,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 攻守勢異,必獲萬全。」勒曰:「澹大眾遠來,體疲力竭,犬羊烏合,號令不齊, 可一戰而擒之,何強之有!寇已垂至,胡可捨去,大軍一動,豈易中還!若澹乘我 之退,顧乃無暇,焉得深溝高壘乎!此為不戰而自滅亡之道。」立斬諫者。以孔萇 為前鋒都督,令三軍後出者斬。設疑兵于山上,分為二伏。勒輕騎與澹戰,偽收眾 而北。澹縱兵追之,勒前後伏發,夾擊,澹軍大敗,獲鎧馬萬匹,澹奔代郡,據奔 劉琨。琨長史李弘以并州降于勒,琨遂奔於段匹磾。勒遷陽曲、樂平戶於襄國,置 守宰而退。孔萇追姬澹於桑乾。勒遣兼左長史張敷獻捷於劉聰。 勒之徵樂平也,其南和令趙領招合廣川、平原、渤海數千戶叛勒,奔於邵續。 河間邢嘏累征不至,亦聚眾數百以叛。勒巡下冀州諸縣,以右司馬程遐為寧朔將軍、 監冀州七郡諸軍事。 勒姊夫廣威張越與諸將蒱博,勒親臨觀之。越戲言忤勒,勒大怒,叱力士折其 脛而殺之。 孔萇攻代郡,澹死之。時司、冀、並、兗州流人數萬戶在於遼西,迭相招引, 人不安業。孫萇等攻馬嚴、馮者,久而不克。勒問計於張賓,賓對曰:「馮者 等本非明公之深仇,遼西流人悉有戀本之思。今宜班師息甲,差選良守,任之以龔 遂之事,不拘常制,奉宣仁澤,奮揚威武,幽冀之寇可翹足而靜,遼西流人可指時 而至。」勒曰:「右侯之計是也。」召萇等歸,署武遂令李回為易北都護、振武將 軍、高陽太守。馬嚴士眾多李潛軍人,回先為潛府長史,素服回威德,多叛嚴歸之。 嚴以部眾離貳,懼,奔於幽州,溺水而死。馮者率眾降于勒。回移居易京,流人 降者歲常數千,勒甚嘉之,封回弋陽子,邑三百戶。加賓封一千戶,進賓位前將軍, 固辭不受。 河朔大蝗,初穿地而生,二旬則化狀若蠶,七八日而臥,四日蛻而飛,彌亘百 草,唯不食三豆及麻,並冀尤甚。 石季龍濟自長壽津,寇梁國,害內史荀闔。劉琨與段匹磾、涉復辰、疾六眷, 段末柸等會於固安,將謀討勒,勒使參軍王續齎金寶遺末柸以間之。末柸既思有以 報勒恩,又忻於厚賂,乃說辰眷等引還,琨、匹磾亦退如薊城。 邵續使兄子濟攻勒渤海,虜三千餘人而還。劉聰將趙固以洛陽歸順,恐勒襲之, 遣參軍高少奉書推崇勒,請師討聰。勒以大義讓之,固深恨恚,與郭默攻掠河內、 汲郡。 段末柸殺鮮卑單于截附真,立忽跋鄰為單于。段匹磾自幽州攻末柸,末柸逆擊 敗之,匹磾奔還幽州,因害太尉劉琨,琨將佐相繼降勒。末柸遣弟騎督擊匹磾於幽 州,匹磾率其部眾數千,將奔邵續,勒將石越要之於鹽山,大敗之,匹磾退保幽州。 越中流矢死,勒為之屏樂三月,贈平南將軍。 初,曹嶷據有青州,既叛劉聰,南稟王命,以建鄴懸遠,勢援不接,懼勒襲之, 故遣通和。勒授嶷東州大將軍、青州牧,封琅邪公。 劉聰疾甚,驛召勒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受遺詔輔政,勒固辭乃止。聰又遣其 使人持節署勒大將軍、持節鉞,都督、侍中、校尉、二州牧、公如故,增封十郡, 勒不受。聰死,其子粲襲偽位,其大將軍靳准殺粲於平陽,勒命張敬率騎五千為前 鋒以討准,勒統精銳五萬繼之,據襄陵北原,羌羯降者四萬餘落。准數挑戰,勒堅 壁以挫之。劉曜自長安屯於蒲阪,曜復僭號,署勒大司馬、大將軍,加九錫,增封 十郡,並前十三郡,進爵趙公。勒攻准於平陽小城,平陽大尹周置等率雜戶六千降 于勒。巴帥及諸羌羯降者十餘萬落,徙之司州諸縣。准使卜泰送乘輿服御請和,勒 與劉曜競有招懷之計,乃送泰於曜,使知城內無歸曜之意,以挫其軍勢。曜潛與泰 結盟,使還平陽宣慰諸屠各。勒疑泰與曜有謀,欲斬泰以速降之,諸將皆曰:「今 斬卜泰,准必不復降,就令泰宣漢要盟於城中,使相率誅靳准,准必懼而速降矣。」 勒久乃從諸將議遣之。泰入平陽,與准將喬泰、馬忠等起兵攻准,殺之,推靳明為 盟主,遣泰及卜玄奉傳國六璽送於劉曜。勒大怒,遣令史羊升使平陽,責明殺准之 狀。明怒,斬升。勒怒甚,進軍攻明,明出戰,勒擊敗之,枕屍二里。明築城門堅 守,不復出戰。勒遣其左長史王修獻捷於劉曜。晉彭城內史周堅害沛內史周默,以 彭沛降于勒。石季龍率幽、冀州兵會勒攻平陽。劉曜遣征東劉暢救明。勒命舍師於 蒲上。靳明率平陽之眾奔於劉曜,曜西奔粟邑。勒焚平陽宮室,使裴憲、石會修復 元海、聰二墓,收劉粲已下百餘屍葬之,徙渾儀、樂器於襄國。 劉曜又遣其使人郭汜等持節署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趙王,增封七郡,並前 二十郡,出入警蹕,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如曹公輔漢故事,夫人為王 後,世子為王太子。勒舍人曹平樂因使留仕於曜,言於曜曰:「大司馬遣王修等來, 外表至虔,內覘大駕強弱,謀待修之返,將輕襲乘輿。」時曜勢實殘弊,懼修宣之。 曜大怒,追汜等還,斬修於粟邑,停太宰之授。劉茂逃歸,言王修死故,勒大怒, 誅平樂三族,贈修太常。又知停殊禮之授,怒甚,下令曰:「孤兄弟之奉劉家,人 臣之道過矣,若微孤兄弟,豈能南面稱朕哉!根基既立,便欲相圖。天不助惡,使 假手靳准。孤惟事君之體當資舜求瞽瞍之義,故復推崇令主,齊好如初,何圖長惡 不悛,殺奉誠之使。帝王之起,復何常邪!趙王、趙帝,孤自取之,名號大小,豈 其所節邪!」於是置太醫、尚方、御府諸令,命參軍晁贊成正陽門。俄而門崩,勒 大怒,斬贊。既怒刑倉卒,尋亦悔之,賜以棺服,贈大鴻臚。 平西將軍祖逖攻陳川於蓬關,石季龍救川,逖退屯梁國,季龍使揚武左伏肅攻 之。 勒增置宣文、宣教、崇儒、崇訓十餘小學於襄國四門,簡將佐豪右子弟百餘人 以教之,且備擊柝之衛。置挈壺署,鑄豐貨錢。 河西鮮卑日六延叛于勒,石季龍討之,敗延於朔方,斬首二萬級,俘三萬餘人, 獲牛馬十餘萬。孔萇討平幽州諸郡。時段匹磾部眾飢散,棄其妻子,匹磾奔邵續。 曹嶷遣使來聘,獻其方物,請以河為斷。桃豹至蓬關,祖逖退如淮南。徙陳川部眾 五千餘戶於廣宗。 石季龍與張敬、張賓及諸將佐百餘人勸勒稱尊號,勒下書曰:「孤猥以寡德, 忝荷崇寵,夙夜戰惶,如臨深薄,豈可假尊竊號,取譏四方!昔周文以三分之重, 猶服事殷朝;小白居一匡之盛,而尊崇周室。況國家道隆殷周,孤德卑二伯哉!其 亟止斯議,勿復紛紜。自今敢言,刑茲無赦!」乃止。 勒又下書曰:「今大亂之後,律令滋煩,其採集律令之要,為施行條制。」於 是命法曹令史貫志造《辛亥制度》五千文,施行十餘歲,乃用律令。晉太山太守徐 龕叛降于勒。 石季龍及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文武等一百二十九人上疏曰: 「臣等聞有非常之度,必有非常之功;有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事。是以三代陵遲, 五伯迭興,靜難濟時,績侔睿後。伏惟殿下天縱聖哲,誕應符運,鞭撻宇宙,弼成 皇業,普天率土,莫不來蘇,嘉瑞徵祥,日月相繼,物望去劉氏、威懷於明公者十 分而九矣。今山川夷靜,星辰不孛,夏海重譯,天人系仰,誠應升御中壇,即皇帝 位,使攀附之徒蒙寸尺之潤。請依劉備在蜀、魏王在鄴故事,以河內、魏、汲、頓 丘、平原、清河、鉅鹿、常山、中山、長樂、樂平十一郡,並前趙國、廣平、陽平、 章武、渤海、河間、上黨、定襄、范陽、漁陽、武邑、燕國、樂陵十三郡,合二十 四郡、戶二十九萬為趙國。封內依舊改為內史,准《禹貢》、魏武復冀州之境,南 至盟津,西達龍門,東至於河,北至於塞垣。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罷並、朔、司三 州,通置部司以監之。伏願欽若昊天,垂副群望也。」勒西面而讓者五,南面而讓 者四,百僚皆叩頭固請,勒乃許之。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