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 · 卷二十一

馮夢龍 《警世通言》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兔走烏飛疾若馳,百年世事總依稀。 累朝富貴三更夢,歷代君王一局棋。 禹定九州湯受業,秦吞六國漢登基。 百年光景無多日,晝夜追歡還是遲。 話說趙宋未年,河東石室山中有個隱士,不言姓名,自稱石老人。有人認得的,說他原是有才的豪傑,因遭胡元之亂,曾詣軍門獻策不聽,自起義兵,恢復了幾個州縣。後來見時勢日蹙,知大事已去,乃微服潛遁,隱於此山中。指山為姓,農圃自給,恥言仕進。或與談論古今興廢之事,娓娓不倦。 一日近山有老少二儒,閒步石室,與隱士相遇。偶談漢、唐、宋三朝創業之事,隱士間:「宋朝何者勝於漢、唐?」一士云:「修文但武。一士云:「歷朝不誅戮大臣。」「隱士大笑道:「二公之言,皆非通論,漢好征伐四夷,儒者雖言其『贖武,,然蠻夷畏懼,稱力強漢,魏武猶借其餘威以服匈奴。唐初府兵最盛,後變為藩鎮,雖跋扈不臣,而大牙相制,終藉其力。宋自渲淵和虜,憚於用兵,其後以歲市為常,以拒敵為諱,金元繼起,遂至亡國:此則愜武修文之弊耳。不戮大臣雖是忠厚之典,然好雄誤國,一概姑容,使小人進有非望之福,退無不測之禍,終宋之世,朝政坏於好相之手。乃致未年時窮勢敗,函傀胄於虜庭,刺似道於廁下,不亦晚乎!以是為勝於漢、唐,豈其然哉?」二儒道:「據先生之意,以何為勝?隱士道:「他事雖不及漢、唐,惟不貪女色最勝。」二儒道:「何以見之?」隱士道:「漢高溺愛於戚姬,唐宗亂倫於弟婦。呂氏、武氏幾危社稷,飛燕、太真並污宮闈。宋代雖有盤樂之主,絕無漁色之君,所以高、曹、向、孟,閨德獨擅其美,此則遠過於漢、唐者矣。」二儒嘆服而去。正是: 要知古往今來理,須問高明遠見人。 方才說宋朝諸帝不貪女色,全是太祖皇帝貽謀之善,不但是為君以後,早期宴罷,寵幸希疏。自他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也就是個鐵掙掙的好漢,直道而行,一邪不染。則看他《千里送京娘》這節故事便知。正是: 說時義氣凌千古,話到英風透九霄。 八百軍州真帝主,一條杆棒顯雄豪。 且說五代亂離有詩四句: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 都來十五帝,擾亂五十秋。 這五代都是偏霸,未能混一。其時土字割裂,民無定主。到後周雖是五代之未,兀自有五國三鎮。那五國? 周郭威,北漢劉崇,南唐李毋,蜀盂拒,南漢劉最。那三鎮? 吳越錢佐,荊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 雖說五國三鎮,那周朝承梁、唐、晉、漢之後,號為正統。趙太祖趙匡胤曾仕周為殿前都點檢。後因陳橋兵變,代周為帝,混一宇內,國號大宋。當初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因他父親趙洪殷,曾仕漢為岳州防禦使,人都稱匡風為趙公子,又稱為趙大郎。生得面如嘿血,目若曙星,力敵萬人,氣吞四海。專好結交天下豪傑,任俠任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管閒事的祖宗,撞沒頭禍的太歲。先在沛京城打了御勾欄,鬧了御花園,觸犯了漢未帝,逃難天涯。到關西護橋殺了董達,得了名馬赤腆鱗。黃州除了宋虎,朔州三棒打死了李子英,滅了潞州王李僅超一家。來到太原地面,遇了叔父趙景清。時景清在清油觀出家,就留趙公子在觀中居住。誰知染病,一臥三月。比及病癒,景清朝夕相陪,要他將息身體,不放他出外閒遊。 一日景清有事出門,分付公子道:「侄兒耐心靜坐片時,病如小愈,切勿行動!」景清去了,公子那裡坐得住,想道:「便不到街坊遊蕩,這本觀中閒步一回,又且何妨。」公子將房門拽上,繞殿游觀。先登了三清寶殿,行遍東西兩廊、七十二司,又看了東嶽廟,轉到嘉寧殿上遊玩,嘆息一聲。真箇是: 金爐不動千年火,玉盞長明萬載燈。 行過多景樓玉皇閣,一處處殿字崔鬼,制度宏敞。公子喝來不迭,果然好個清油觀,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轉到哪都地府冷靜所在,卻見小小一殿,正對那子孫宮相近,上寫著「降魔寶殿」,殿門深閉。 公子前後觀看了一回,正欲轉身,忽聞有哭泣之聲,乃是婦女聲音。公子側耳而聽,其聲出於殿內。公予道:「暖蹺作怪!這裡是出家人住處,緣何藏匿婦人在此?其中必有不明之事。且去問道童討取鑰匙,開這殿來,看個明白,也好放心。」回身到房中,喚道童討降魔殿上鑰匙,道童道:「這鑰匙師父自家收管,其中有機密大事,不許閒人開看。公子想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原來俺叔父不是個好人,三回五次只教俺靜坐。莫出外閒行,原來幹這勾當。出家人成甚規矩?俺今日便去打開殿門,怕怎的!」 方欲移步,只見趙景清回來。公子含怒相迎,口中也不叫叔父,氣忿忿地問道:「你老人家在此出家,於得好事?」景清出其不意,便道:「我不曾做甚事/公子道:「降魔殿內鎖的是什麼人?」景清方才省得,便搖手道:「賢侄莫管閒事!」公子急得暴躁如雷,大聲叫道:「出家人清淨無為,紅塵不染,為何殿內鎖著個婦女在內哭哭啼啼?必是非禮不法之事!你老人家也要放出良心。是一是二,說得明白,還有個商量;休要欺三瞞四,我趙某不是與你和光同塵的!」景情見他言詞峻厲,便道:「賢侄,你錯怪愚叔了!」公於道:「怪不怪是小事,且說殿內可是婦人?」景清道:「正是。公子道:「可又來。景清曉得公予性躁,還未敢明言,用緩同答應道:「雖是婦人,卻不干本觀道眾之事。」公子道:「你是個一觀之主,就是別人做出歹事寄頓在殿內,少不得你知情。」景清道:「賢侄息怒,此女乃是兩個有名響馬不知那裡擄來,一月之前寄於此處,托吾等替他好生看守;若有差遲,寸草不留。因是賢侄病未痊,不曾對你說得。」公子道:「響馬在那裡?」景清道:「暫往那裡去了。」公於不信道:「豈有此理!快與我打開殿門,喚女子出來,俺自審問他詳細。」說罷,綽了渾鐵齊眉短棒、往前先走。 景清知他性如烈火,不好遮攔。慌忙取了鑰匙,隨後趕到降魔殿前。景清在外邊開鎖,那女於在殿中聽得鎖響,只道是強人來到,愈加啼哭。公子也不謙讓,才等門開,一腳跨進。那女子躲在神道背後唬做一團。公子近前放下齊眉短棒,看那女子,果然生得標緻: 眉掃春山,眸橫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位欲啼,宛似楊妃剪髮。琵琶聲不響,是個未出塞的明妃;胡前調若成,分明強和番的蔡女。天生一種風流態,便是丹青畫不真。 公子撫慰道:「小娘子,俺不比姦淫乏徒,你休得驚慌。且說家居何處?誰人引誘到此?倘有不平,俺趙某與你解救則個。那女子方才舉袖拭淚,深深道個萬福。公子還禮。女子先間:「尊官高姓?」景清代答道:「此乃沛京趙公於。」女子道:「公子聽稟!」未曾說得一兩句,早已撲獲狡流下淚來。 原來那女子也姓趙,小字京娘,是蒲州解良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六歲。因隨父親來陽曲縣還北嶽香願,路遇兩個響馬強人: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見京娘顏色,饒了他父親性命,擄掠到山神廟中。張周二強人爭要成親,不肯相讓。議論了兩三日,二人恐壞了義氣,將這京娘寄頓於清油觀降魔殿內。分付道士小心供給看守,再去別處訪求個美貌女子,擄掠而來,湊成一對,然後同日成親,為壓寨夫人。那強人去了一月,至今未回。道士懼怕他,只得替他看守。 京娘敘出緣由,趙公子方才向景清道:「適才甚是粗鹵,險些衝撞了叔父。既然京娘是良家室女,無端被強人所擄,俺今日不救,更待何人?」又向京娘道:「小娘子休要悲傷,萬事有趙某在此,管教你重回故土,再見蒙娘。」京娘道:「雖承公子美意,釋放奴家出於虎口。奈家鄉千里之遙,奴家孤身女流,怎生跋涉?」公子道:「救人須救徹,俺不遠千里親自送你回去。」京娘拜謝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景清道:「賢侄,此事斷然不可。那強人勢大,官司禁捕他不得。你今日救了小娘子,典守者難辭其責;再來問我要人,教我如何對付?須當連累於我!」公子笑道:「大膽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難行。俺趙某一生見義必為,萬夫不懼。那響馬雖狠,敢比得潞州王麼?他須也有兩個耳朵,曉得俺趙某名字。既然你們出家人怕事,俺留個記號在此;你們好回復那響馬。」說罷,輪起渾鐵齊眉棒,橫著身子,向那殿上朱紅桐子,狠的打一下,「瀝拉」一聲,把菱花窗枯都打下來。再復一下,把那四扇棍子打個東倒西歪。唬得京娘戰戰兢兢,遠遠的躲在一邊。景情面如土色,口中只叫:「罪過!」公子道:「強人若再來時,只說趙某打開殿門搶去了,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要來尋俺時,教他打蒲州一路來。 景清道:「此去蒲州千里之遙,路上盜賊生髮,獨馬單身,尚且難走,況有小娘子牽絆?凡事宜三思而行!」公子笑道:「漢未三國時,關雲長獨行千里,五關斬六將,護著兩位皇嫂,直到古城與劉皇叔相會,這才是大丈夫所為。今日一位小娘子救他不得,趙某還做什麼人?此去倘然冤家狹路相逢,教他雙雙受死。」景清道:「然雖如此,還有一說。古者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共器。賢侄千里相送小娘子,雖則美意,出於義氣,傍人怎知就裡?見你少男少女一路同行,嫌疑之際,被人談論,可不為好成歉,反為一世英雄之法?」公子呵呵大笑道:「叔父莫怪我說,你們出家人慣妝架子,里外不一。俺們做好漢的,只要自己血心上打得過,人言都不計較。」景清見他主意已決,問道、「賢侄幾時起程?」公子道:「明早便行。」景清道:「只怕賢侄身於還不健旺。」公子道:「不妨事。」景清教道童治酒送行。公子於席上對京娘道:「小娘子,方才叔父說一路嫌疑之際,恐生議論。俺藉此席面,與小娘子結為兄妹。俺姓趙,小娘子也姓趙,五百年合是一家,從此兄妹相稱便了。」京娘道:「公子貴人,奴家怎敢扳高?」景清道:「既要同行,如此最好。」呼道童取過拜氈,京娘請恩人在上:「受小妹於一拜。」公於在傍還禮。京娘又拜了景清,呼為伯伯。景清在席上敘起侄兒許多英雄了得,京娘歡喜不盡。是夜直飲至更余,景清讓自己臥房與京娘睡,自己與公子在外廂同宿。 五更雞唱,景清起身安排早飯,又備些乾糧牛脯,為路中之用。公子輸了赤以磷,將行李扎縛停當,囑付京娘:「妹子,只可村妝打扮,不可冶容炫服,惹是招非。」早飯已畢,公子扮作客人,京娘扮作村姑;一般的戴個雪帽,齊眉遮了。兄妹二人作別景清。景清送出房門,忽然想起一事道:賢侄,今日去不成,還要計較。不知景清說出甚話來?正是: 鵲得羽毛方遠舉,虎無牙爪不成行。 景清道:「一馬不能騎兩人,這小娘子弓鞋襪小,怎跟得上?可不擔誤了程途?從容覓一輛車兒同去卻不好?」公子道:「此事算之久矣。有個車輛又費照顧,將此馬讓與妹子騎坐,俺誓願千里步行,相隨不憚。」京娘道:「小妹有累恩人遠送,愧非男子,不能執鞭墜鐐,豈敢反占尊騎?決難從命!」公於道:「你是女流之輩,必要腳力:趙某腳又不小,步行正合其宜。」京娘再四推辭,公子不允,只得上馬。公於跨了腰刀,手執渾鐵桿棒,隨後向景清一揖而別。景清道:「賢侄路上小心,恐怕遇了兩個響馬,須要用心堤防。下手斬絕些,莫帶累我觀中之人。」公予道:「不妨,不妨。」說罷,把馬尾一拍,喝聲:「快走。那馬拍騰騰便跑,公子放下腳步,緊緊相隨。 於路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行至汾州介休縣地方。這赤隱磷原是千里龍駒馬,追風逐電,自清油觀至汾州不過三百里之程,不勾名馬半日馳驟。一一則公子步行恐奔赴不及,二則京娘女流不慣馳騁,所以控轡緩緩而行。兼之路上賊寇生髮,須要慢起早歇,每日止行一百餘里。 公於是日行到一個上岡之下,地名黃茅店。當初原有村落,因世亂人荒,都逃散了,還存得個小小店兒。日色將哺,前途曠野,公子對京娘道:「此處安歇,明日早行罷。京娘道:「但憑尊意。店小二接了包裹,京娘下馬,去了雪帽。小二一眼瞧見,舌頭吐出三寸,縮不進去。心下想道:「如何有這般好女子!」小二牽馬系在屋後,公子請京娘進了店房坐下。小二哥走來貼著呆看。公子問道:「小二哥有甚話說?」小二道:「這位小娘子,是客官甚麼人?」公子道:「是俺妹子。」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千山萬水,路途間不該帶此美貌佳人同走!」公子道:「為何?」小二道:「離此十五里之地,叫做介山,地曠人稀,都是綠林中好漢出沒之處。倘若強人知道,只好白白里送與他做壓寨夫人,還要貼他個利市。公子大怒罵道:「賊狗大膽,敢虛言恐唬客人!」照小二面門一拳打去。小二口吐鮮血,手掩著臉,向外急走去了。店家娘就在廚下發話。京娘道:「恩兄忒性躁了些。公子道:「這廝言語不知進退,怕不是良善之人!先教他曉得俺些手段。」京娘道:「既在此借宿,惡不得他。」公子道:「怕他則甚?」京娘便到廚下與店家娘相見,將好言好語穩貼了他半晌,店家娘方才息怒,打點動人做飯。 京娘歸房,房中階有餘光,還未點的」。公子正坐,與京娘講話,只見外面一個人入來,到房門口探頭探腦。公於大喝道:「什麼人敢來瞧俺腳色?那人道:「小人自來尋小二哥閒話,與客官無干。」說罷,到廚房下,與店家娘卿卿噥噥的講了一會方去。公子看在眼裡,早有三分疑心。燈火已到,店小二隻是不回。店家娘將飯送到房裡,兄妹二人吃了晚飯,公於教京娘掩上房門先寢。自家只推水火,帶了刀棒繞屋而行。約莫二更時分,只聽得赤隕鱗在後邊草屋下有嘶喊踢跳之聲。此時十月下旬,月光初起,公子悄步上前觀看,一個漢子被馬踢倒在地。見有人來,務能的掙閥起來就跑。公子知是盜馬之賊。追趕了一程,不覺數里,轉過溜水橋邊,不見了那漢子。只見對橋一間小屋,裡面燈燭輝煌,公於疑那漢子躲匿在內。步進看時,見一個白須老者,端坐於上床之上,在那裡誦經。怎生模樣卜 眼如迷霧,須若凝霜,眉如柳絮之飄,面有桃花之色。若非天上金星,必是山中社長。 那老者見公子進門,慌忙起身施禮。公子答揖,問道:「長者所誦何經?」老者道:「《天皇救苦經》。」公子道:「誦他有甚好處?」老者道:「老漢見天下分崩,要保佑太平天子早出,掃蕩煙塵,救民於塗炭。」公子聽得此言,暗合其機,心中也歡喜。公子又間道:「此地賊寇頗多,長者可知他的行藏麼?」老者道:「貴人莫非是同一位騎馬女子,下在坡下茅店裡的?」公子道:「然也。」老者道:「幸遇老夫,險些兒驚了貴人。」公子問其緣故。老者請公子上坐,自己傍邊相陪,從容告訴道:「這介山新生兩個強人,聚集噗羅,打家劫舍,擾害汾潞地方。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半月之間不知那裡搶了一個女子,二人爭娶未決,寄頓他方,待再尋得一個來,各成婚配,這裡一路店家,都是那強人分付過的,但訪得有美貌佳人,疾忙報他,重重有賞。晚上貴人到時,那小二便去報與周進知道,先差野火兒姚旺來探望虛實,說道:『不但女子貌美,兼且騎一匹駿馬,單身客人,不足為懼。』有個千里腳陳名,第一善走,一日能行三百里。賊人差他先來盜馬,眾寇在前面赤松林下屯紮。等待貴人五更經過,便要搶劫。貴人須要防備/公子道:「原來如此,長者何以知之?」老者道:「老漢久居於此,動息都知,見賊人切不可說出老漢來。」公子謝道:「承教了。綽棒起身,依光走回,店門兀自半開,公子捱身而入。 卻說店小二為接應陳名盜馬,回到家中,正在房衛與老婆說話。老婆暖酒與他吃,見公子進門,閃在燈背後去了。公子心生一計,便叫京娘問店家討酒吃。店家娘取了一。把空壺,在房門口酒缸內舀酒。公於出其不意,將鐵棒照腦後一下,打倒在地,酒壺也撇在一邊。小二聽得者婆叫苦,也取朴刀趕出房來。怎當公子以逸待勞,手起棍落,也打翻了。再復兩棍,都結果了性命。京娘大驚,急救不及。間其打死二人之故。公子將老者所言,敘了一遍。京娘嚇得面如上色道:「如此途路難行,怎生是好?」公子道:「好歹有趙某在此,賢妹放心。」公子撐了大門,就廚下暖起酒來,飲個半醉,上了馬料,將鑾鈴塞口,使其無聲。扎縛包裹停當,將兩個屍首拖在廚下柴堆上,放起火來。前後門都放了一把火。看火勢盛了,然後引京娘上馬而行。 此時東方漸白,經過溜水橋邊,欲再尋老者問路,不見了誦經之室,但見土牆砌的三尺高,一個小小廟兒。廟中社公坐於傍邊。方知夜間所見,乃社公引導。公子想道:「他呼我為貴人,又見我不敢正坐,我必非常人也。他日倘然發跡,當加封號。」公子催馬前進,約行了數里,望見一座松林,如火雲相似。公於叫聲:「賢妹慢行,前面想是赤松林了。」言猶未畢,草荒中鑽出7個人來,手執鋼叉,望公子便棚。公子會者不忙,將鐵棒架住。那漢且斗且走,只要引公子到林中去。激得公子怒起,雙手舉棒,喝聲:「著!」將半個天靈蓋劈下。那漢便是野火兒姚旺。公子叫京娘約馬暫住:「俺到前面林子裡結果了那伙毛賊,和你同行。」京娘道:「恩兄仔細!」公子放步前行。正是。 聖天子百靈助順,大將軍八面威風。 那赤松林下著地滾周進屯住四五十噗羅,聽得林子外腳步響,只道是姚旺伏路報信,手提長槍,鑽將出來,正迎著公子。公於知是強人,並不打話,舉棒便打。周進挺槍來敵。約斗上二十餘合,林子內唉羅知周進遇敵,篩起鑼一齊上前,團團圍住。公子道:「有本事的都來!」公子一條鐵棒,如金龍罩體,玉蟒纏身,迎著棒似秋葉翻風,近著身如落花墜地。打得三分四散,七零八落。周進膽寒起來,槍法亂了,被公於一棒打倒。眾唆羅發聲喊,都落荒亂跑。公子再復一棒,結果了周進。回步已不見了京娘。急往四下抓尋,那京娘已被五六個哆羅,簇擁過赤松林了。公於急忙趕上,大喝一聲:「賊徒那裡走?」眾哆羅見公子追來,棄了京娘,四散去了,公子道:「賢妹受驚了!」京娘道:「適才噗羅內有兩個人,曾跟隨響馬到清油觀,原認得我。方才說:『周大王與客人交手,料這客人斗大王不過,我們先送你在張大王那邊去。』」公子道:「周進這廝,已被俺剿除了,只不知張廣兒在於何處?」京娘道:「只願你不相遇更好。」公子催馬快行。 約行四十餘里,到一個市鎮。公子腹中飢餓,帶住轡頭,欲要扶京娘下馬上店。只見幾個店家都忙亂亂的安排炊翼,全不來招架行客。公子心疑,因帶有京娘,怕得生事,牽馬過了店門,只見家家閉戶。到盡頭處,一個小小人家,也關著門。公子心下奇怪,去敲門時,沒人答應。轉身到屋後,將馬拴在樹上,輕輕的去敲他後門。裡面一個老婆婆,開門出來看了一看,意中甚是惶懼。公於慌忙跨進門內,與婆婆作揖道:「婆婆休訝。俺是過路客人,帶有女眷,要借婆婆家中火,吃了飯就走的。」婆婆捻神捻鬼的叫嘩聲。京娘亦進門相見,婆婆便將門閉了。公子問道:「那邊店裡安排酒會,迎接什麼官府?」婆婆搖手道:「客人休管閒事。」公子道:「有甚閒事,直恁利害?俺這遠方客人,煩婆婆說明則個!」婆婆道:「今日滿天飛大王在此經過,這鄉村斂錢備飯,買靜求安。老身有個兒子,也被店中叫去相幫了。」公子聽說,思想:「原來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他個乾淨,絕了清油觀的禍根罷。」公子道:「婆婆,這是俺妹子,為還南嶽香願到此,怕逢了強徒,受他驚恐。有煩婆婆家藏匿片時,等這大王過去之後方行,自當厚謝。」婆婆道:「好位小娘子,權躲不妨事,只客官不要出頭惹事!」公子道:「俺男子漢自會躲閃,且到路傍打聽消息則個。」婆婆道:「仔細!有見成懈惦,饒口熱水,等你來吃。飯卻不方便。」 公子提棒仍出後門,欲待乘馬前去迎他一步,忽然想道:「俺在清油觀中說出了『千里步行』,今日為懼怕強賊乘馬,不算好漢。」遂大踏步奔出路頭。心生一計,復身到店家,大盼盼③的叫道:「大王即刻到了,洒家是打前站的,你下馬飯完也未/店家道:「都完了。」公子道:「先擺一席與洒家吃。」眾人積威之下,誰敢辨其真假?還要他在大王面前方便,大魚大肉,熱酒熱飯,只顧搬將出來。公子放量大嚼,吃到九分九,外面沸傳:「大王到了,快擺香案。」公子不慌不忙,取了護身龍,出外看時,只見十餘對槍刀棍棒,擺在前導,到了店門,一齊跪下。 那滿天飛張廣兒騎著高頭駿馬,千里腳陳名執鞭緊隨。背後又有三五十唆羅,十來乘車輛簇擁。你道一般兩個大王,為何張廣兒恁般齊整,那強人出入聚散,原無定規;況且聞說單身客人,也不在其意了,所以周進未免輕敵。這張廣兒分路在外行劫,因千里腳陳名報道:「二大王已拿得有美貌女子,請他到介山相會。」所以整齊隊伍而來,行村過鎮,壯觀威儀。公子隱身北牆之側,看得真切,等待馬頭相近,大喊一聲道:「強賊看棒!」從人叢中躍出,如一隻老鷹半空飛下。說時遲,那時快,那馬驚駭,望前一跳。這裡棒勢去得重,打折了馬的一隻前蹄。那馬負疼就倒,張廣兒身松,早跳下馬。背後陳名持棍來迎,早被公於一棒打翻。張廣兒舞動雙刀,來斗公子。公於騰步到空闊處,與強人放對。斗上十餘合,張廣兒一刀砍來,公於棍起,中其手指。廣兒右手失刀,左手便覺沒勢,回步便走。公子喝道:「你綽號滿天飛,今日不怕你飛上天去!」趕進一步,舉棒望腦後劈下,打做個肉飽。可憐兩個有名的強人,雙雙死於一日之內。正是:三魂渺渺「滿天飛」,七魄悠悠「著地滾」。 眾嘍羅卻待要走,公子大叫道:「俺是沛京趙大郎,自與賊人張廣兒、周進有仇。今日都已剿除了,並不於眾人之事。」眾噗羅棄了槍刀,一齊拜倒在地,道:」俺們從不見將軍恁般英雄,情願伏侍將軍為寨主。」公於呵呵大笑道:「朝中世爵,俺尚不希罕,豈肯做落草之事!」公於看見眾噗羅中,陳名亦在其內,叫出問道:「昨夜來盜馬的就是你麼?」陳名叩頭服罪。公子道:「且跟我來,賞你一餐飯。」眾人都跟到店中。公子分付店家:「俺今日與你地方除了二害。這些都是良民,方才所備飯食,都著他飽餐,俺自有發放。其管待張廣兒一席留著,俺有用處。」店主人不敢不依。 眾人吃罷,公子叫陳名道:「聞你日行三百里,有用之才,如何失身於賊人?俺今日有用你之處,你肯依否?」陳名道:「將軍若有所委,不避水火。」公於道:「俺在濘京,為打了御花園,又鬧了御勾欄,逃難在此。煩你到汴京打聽事體如何?半月之內,可在太原府清油觀趙知觀處等候我,不可失信!」公子借筆硯寫了叔父趙景清家書,把與陳名。將賊人車輛財帛,打開分作三分。一分散與市鎮人家,償其向來騷擾之費。就將打死賊人屍首及槍刀等項,著眾人自去解官請賞。其一分眾嘍羅分去為衣食之資,各自還鄉生理。其一分又剖為兩分,一半賞與陳名為路費,一半寄與清油觀修理降魔殿門窗。公於分派已畢,眾心都伏,各各感恩。公子叫店主人將酒席一桌,抬到婆婆家裡。婆婆的兒子也都來了,與公於及京娘相見。向婆婆說知除害之事,各各歡喜。公子向京娘道:「愚兄一路不曾做得個主人,今日借花獻佛,與賢妹壓驚把盞。京娘千恩萬謝,自不必說。 是夜,公子自取翼中銀十兩送與婆婆,就宿於婆婆家裡。京娘想起公於之恩:「當初紅拂一妓女,尚能自擇英雄;莫說受恩之下,愧無所報,就是我終身之事,舍了這個豪傑,更托何人?」欲要自薦,又羞開口;欲待不說,他直性漢子,那知奴家一片真心?」左思右想,一夜不睡。不覺五更雞唱,公於起身偽烏要走。京娘悶悶不悅。心生一計,於路只推腹痛難忍,幾遍要解。要公子扶他上馬,又扶他下馬。一上一下,將身偎貼公子,挽頸勾肩,萬汲倚旋。夜宿又嫌寒道熱,央公子減被添裳,軟香溫玉,豈無動情之處。公子生性剛直,盡心優待,全然不以為怪。 又行了三囚日,過曲沃地方,離蒲州三百餘里,其夜宿於荒村。京娘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如今將次到家了,只管害羞不說,挫此機會,一到家中,此事便索罷休,悔之何及!黃昏以後,四字無聲,微燈明滅,京娘兀自未睡,在燈前長嘆流淚。公子道:「賢妹因何不樂?」京娘道:「小妹有句心腹之言,說來又怕唐突,恩人莫怪!」公子道:「兄妹之間,有何嫌疑?盡說無妨!」京娘道:「小妹深閨嬌女,從未出門。只因隨父進香,誤陷於賊人之手,鎖禁清油觀中,還虧賊人去了,苟延數日之命,得見恩人。倘若賊人相犯,妾寧受刀斧,有死不從。今日蒙恩人拔離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又為妾報仇,絕其後患。此恩如重生父母,無可報答。倘蒙不嫌貌丑,願備鋪床疊被之數,使妾少盡報效之萬一。不知恩人允否?」公子大笑道:「賢妹差矣!俺與你萍水相逢,出身相救,實出惻隱之心,非貪美麗之貌。況彼此同姓,難以為婚,兄妹相稱,豈可及亂?俺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你豈可學縱慾敗禮的吳孟子!休得狂言,惹人笑話。」京娘羞慚滿面,半晌無語,重又開言道:「恩人體怪妾多言,妾非淫污苟賤之輩,只為弱體餘生,盡出恩人所賜,此身之外,別無報答。不敢望與恩人婚配,得為妾婢,伏侍恩人一日,死亦瞑目。」公子勃然大怒道:「趙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並無邪佞。你把我看做施恩望報的小輩,假公濟私的好人,是何道理?你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開雙手,不管閒事,怪不得我有始無終了。。」公子此時聲色俱厲。京娘深深下拜道:「今日方見恩人心事,賽過柳下惠、魯男子。愚妹是女流之輩,坐井觀天,望乞恩人恕罪則個!」公子方才息怒,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上於里(「於」是訛變,正確的應該是「千」)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為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京娘道:「恩兄高見,妾今生不能補報大德,死當銜環結草。」兩人說話,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憐憫京娘。一路無話,看看來到蒲州。京娘雖住在小樣村,卻不認得。公子問路而行。京娘在馬上望見故鄉光景,好生傷感。 卻說小祥村趙員外,自從失了京娘,將及兩月有餘,老夫妻每日思想啼哭。忽然莊客來報,京娘騎馬回來,後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杆棒跟隨。趙員外道:「不好了,響馬來討妝查了!」媽媽道:「難道響馬只有一人?且教兒子趙文去看個明白。」趙文道:「虎口裡那有回來肉?妹子被響馬劫去,豈有送轉之理?必是容貌相像的,不是妹子。」道猶未了,京娘已進中堂,爹媽見了女兒,相抱而哭。哭罷,問其得回之故。京娘將賊人鎖禁清油觀中,幸遇趙公子路血不平,開門救出,認為兄妹,千里步行相送,並途中連誅二寇大略,敘了一遍。「今恩人見在,不可怠慢。」趙員外慌忙出堂,見了趙公子拜謝道:「若非恩人英雄了得,吾女必陷於賊人之手,父於不得重逢矣!」遂令媽媽同京娘拜謝,又喚兒子趙文來見了恩人。莊上宰豬設宴,款待公子。 趙文私下與父親商議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妹子被強人劫去,家門不幸。今日跟這紅臉漢子回來,」人無利己,准肯早起』?必然這漢子與妹子有情,千里送來,豈無緣故?妹子經了許多風波,又有誰人聘他?不如招贅那漢子在門,兩全其美,省得傍人議論。」趙公是個隨風倒舵沒主意的老兒,聽了兒子說話,便教媽媽喚京娘來問他道:「你與那公子千里相隨,一定把身子許過他了。如今你哥哥對爹說,要招贅與你為夫,你意下如何?」京娘道:「公子正直無私,與孩兒結為兄妹,如嫡親相似,並無調戲之言。今日望爹媽留他在家,管待他十日半月,少盡其心,此事不可題起。」媽媽將女兒言語述與趙公,趙公不以為然。 少間筵席完備,趙公請公子坐於上席,自己老夫婦下席相陪,趙文在左席,京娘右席。酒至數巡,趙公開言道:「老漢一言相告:小女餘生,皆出恩人所賜,老漢閱門感德,無以為報。幸小女尚未許人,意欲獻與恩人,為箕帚之妾,伏乞勿拒。」公子聽得這話,一盆烈火從心頭掇起,大罵道:「老匹夫!俺為義氣而來,反把此言來污辱我。俺若貪女色時,路上也就成親了,何必千里相送!你這般不識好歹的,枉費俺一片熱心。」說罷,將桌子掀翻,望門外一直便走。趙公夫婦唬得戰戰兢兢。趙文見公子粗魯,也不敢上前。只有京娘心下十分不安,急走去扯住公子衣據,勸道:「恩人息怒!且看愚妹之面。」公子那裡肯依,一手棲脫了京娘,奔至柳樹下,解了赤以鱗,躍上鞍轡,如飛而去。 京娘哭倒在地,爹媽勸轉回房,把兒子趙文埋怨了一場。趙文又羞又惱,也走出門去了。趙文的老婆聽得爹媽為小姑上埋怨了丈夫,好生不喜,強作相勸,將冷語來奚落京娘道:「姑姑,雖然離別是苦事,那漢子千里相隨,忽然而去,也是個薄情的。他若是有仁義的人,就了這頭親事了。姑姑青年美貌,怕沒有好姻緣相配,休得愁煩則個!」氣得京娘淚流不絕,頓口無言。心下自想道:「因奴命奏時乖,遭逢強暴,幸遇英雄相救,指望托以終身。誰知事既不諧,反涉瓜李之嫌。今日父母哥嫂亦不能相諒,何況他人?不能報恩人之德,反累恩人的清名,為好成歉,皆奴之罪。似此薄命,不如死於清油觀中,省了許多是非,到得乾淨,如今悔之無及。千死萬死,左右一死,也表奴貞節的心跡。」捱至夜深,爹媽睡熟,京娘取筆題詩四句於壁上,撮土力香,望空拜了公子四拜,將白羅汗中,懸樑自縊而死。 可憐閨秀千金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天明老夫婦起身,不見女兒出房,到房中看時,見女兒縊在梁間。吃了一驚,兩口兒放聲大哭,看壁上有詩云: 天付紅顏不遇時,受人凌辱被人欺。 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趙媽媽解下女兒,兒子媳婦都來了。趙公玩其詩意,方知女兒冰清玉潔,把兒子痛罵一頓。兔不得買棺或殮,擇地安葬,不在話下。 再說趙公子乘著千里赤顧鱗,連夜走至太原,與趙知觀相會,千里腳陳名已到了三日。說漢後主已死,郭令公禪位,改國號曰周,招納天下豪傑。公於大喜,住了數臼,別了趙知觀,同陳名還歸汴京,應募為小校。從此隨世宗南征北討,累功至殿前都點檢。後受周禪為宋大祖。陳名相從有功,亦官至節度使之職。大祖即位以後,滅了北漢。追念京娘昔日兄妹之情,遣人到蒲州解良縣尋訪消息。使命尋得囚句詩回報,太祖甚是嗟嘆,敕封為貞義夫人,立祠於小祥村。那黃茅店溜水橋社公,敕封太原都土地,命有司擇地建廟,至今香火不絕。這段話,題做「趙公子大鬧清油觀,千里送京娘」,後人有詩讚云: 不戀私情不畏強,獨行千里送京娘。 漢唐呂武紛多事,誰及英雄趙大郎!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