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一回 訪異人荒山逢奇險

鄭證因 《荒山俠蹤》
昂古喀蘭山為吉林完達山脈終點之處,屬依蘭道所轄境。距山數十里,東西北三面均有大江橫阻,東北為同江,西為黑龍江。這昂古喀蘭山山勢奇險,儘是陡壁懸崖奇峰怪嶺,最高處幾無道路可通。晴明時尚可望見山頂,一遇陰晦便雲氣蒸騰,把山頭籠罩在雲霧之內,只是一片空濛。 山下的居民約有百十戶人家,全以打獵為生,每遇入山打獵的時候各人全要帶三四日的乾糧,因為山上沒有通行的山道,只有崎嶇小路,還是荊棘塞途。往往也遇上稍微平坦廣闊的山頭,可是走不到一二里地又斷了,仍然是層巒高聳亂石崢嶸,獵戶們從進山起走十幾丈必要留一個標記,怕是迷了歸路困死在山中。就這麼小心,也曾因追逐野獸迷了道路困在山中數日數夜才找著標記方才能夠回來的。既然這古喀蘭山這麼險就不許進這個山打獵了,但是俗語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是分毫不差的。這山中野獸極多,每進山一次全是飽載而歸,利之所在也就能使人們把危險置之度外。 獵戶們住所全在這山根底下。房子的建築極其簡單,全是壘石架木,只求堅固不管好看不好看。在有閒工夫的時候就伐些樹木,圍著所有的房子裝起柵欄來,竟把這一帶的地方組成一個小小村落。這小村落本沒有名字,後來因為常到臨江縣賣打來的野獸,竟把這地方喚作喀蘭寨。獵戶中公舉一個頭目,大家全聽他的指揮,為是免去了許多事。公舉的這人姓趙名叫元龍,年紀有五十多歲,生得身量高大勇猛沉著,掌中一桿大槍有神出鬼沒之能,善打十二支甩手箭,百步內無虛發。天然地帶著一種震懾人的威嚴,所有的獵戶見了他不由己地就起了一份敬慕之心。所以趙元龍每發一種命令,沒一個不敬謹服從的。 趙元龍並不是關外的土著,據他自己說是直隸口北道屬桃花堡人,從二十歲流落到關外幹了十幾年遊牧生涯,後來遭了一場禍事,把牧場讓給了別人才來到這裡存身。老婆早已故去,撂下一個男孩這時才十二歲,乳名叫虎子,生得頭角崢嶸骨骼壯健。趙元龍因為一生飄蕩,到老來只有這麼一點骨血,所以對於這虎子異常疼愛。 喀蘭寨形同化外,哪懂得什麼叫讀書識字,虎子跟著父親只有學些個拳棒的功夫。喀蘭寨中的獵戶一半是有家眷的土著,有跟虎子年齡相仿的天天聚在一處玩耍,虎子領著這些孩子們練爬山,比賽誰能爬得高、跑得快。往往把一塊兒玩耍的孩子們摔得鼻破臉腫,虎子因此常常地被爹爹呵責,日子長了全不敢再跟虎子去爬山了。虎子因為別的孩子自己手腳不利落挨了摔,倒累得自己受爹爹的呵斥,不由得也氣惱起來,索性不去找別的孩子一塊玩了。每日自己到山坡上拾石頭子砍那松鼠小鳥,有時誤打誤撞地被石頭擊死了一隻松鼠,樂得蹦跳著跑回去向爹爹獻功,趙元龍只有囑咐不要私自進山,怕他遇上毒蛇野獸就有性命之憂。虎子哪裡肯聽他爹爹的話,把爹爹的囑咐只當作耳邊風,依然是滿山亂跑,一天比一天膽子大。 這日清晨本是進山打獵的日子。趙元龍一看山頭上已被雲氣蒙住,知道早晚必要有暴雨,時在夏令正是多雨的時候,遂臨時告訴大家不要進山。獵戶們也懂得望山頂雲氣測度陰晴的,遂把應用的器械收拾起來。 到了午時剛過去,果然一場大雨直下了兩個時辰。等到雨過天晴,澄藍的天空掛著一輪紅日,向山上一望,碧綠的苔痕、青蔥的樹木峰巒滴翠令人心曠神怡。連這喀蘭寨房舍道路被這暴雨沖刷得全是淨無灰塵。虎子在屋中悶了兩個時辰,這時好像撒籠頭的野馬連蹦帶跳地跑上了山坡,撿了幾枚小石頭子到了那一叢叢矮樹之下,樹上的奇禽異鳥被雨淋得羽毛全濕了,正在枝頭展翅舒翎地抖去水汽,虎子哪容它再飛起,唰唰地把石子擊去,竟被打落了三隻很好看的野鳥。虎子倒有一種習慣,只要是得著一兩隻可愛的其餘的就不要了,由著那落在地上的受傷野鳥輾轉了會子,振得起翅來的依然騰空飛去。 虎子折了一段樹枝,用細繩把鳥拴好,架在樹枝上一路引逗著回了喀蘭寨。趙元龍正背著手立在村口柵欄門前閒眺,見虎子用樹枝架著兩隻野鳥笑嘻嘻地跑來,口中喊著:「爹爹你看,我又捉了兩隻好看的鳥,這回爹爹可別給放了。」趙元龍寒著臉道:「說你總是不聽,這麼點孩子總愛捉弄活物,到了你手裡不過三天就被你弄死了,小小年紀就這麼殘忍,將來長大了該怎麼著呢,還不趕快把它放了。」 虎子一團的高興被爹爹一路申斥,一聲不敢響,抽冷子由爹爹身旁擠進了柵欄門,一邊走著一邊低聲地說:「捉兩隻鳥就算不好,你們打獵弄那麼些個野獸就不說啦。」一邊咕嚷著跑回家去。到了夕陽西下炊煙四起,趙元龍回到屋中躺在炕上歇息。單有一個夥計給他們爺倆做飯,這個夥計姓費已有六十多歲,無兒無女並且腿也遲慢了,不能再跟著打獵,趙元龍就叫他幫著燒飯操作,也不算什麼主僕。虎子蹲在柴灶旁看著老費燒飯,手裡還架著那兩隻鳥。這種柴灶就是用石塊架著鐵鍋,一燒起飯來濃煙撲人,這兩隻鳥被煙嗆得撲棱撲棱地直掙命。老費道:「虎哥兒,你為什麼在這兒挨煙熏火燎呢?再玩一會兒飯熟了我招呼你去。」虎子是最聽老費的話,笑嘻嘻地站起來道:「饃饃熟了快招呼我呀!我肚子餓了。」說罷架著鳥向村口走去。 到了柵欄門外往東邊山上一看,山頂上被晚霞映著,蒼翠的樹木浴在慘澹的斜陽里顯得分外的好看。虎子雖然不懂得什麼夕陽反照,可不自覺地看得神往。正在出神的當兒,忽然咦了一聲,把兩隻鳥往地上一扔駁頭就往寨里跑。這時喀蘭寨里獵戶們正在吃晚飯的時候,沒有人出來。虎子一邊跑一邊嚷:「你們快看,山頂上兩個老頭一個小孩。」獵戶中有單身的人只搭蓋一間板屋也不蓋院落,正坐在屋門口吃著高粱米飯,一聽虎子說山頂上有老頭,想攔住虎子問個明白,哪知虎子不管是誰招呼也不肯站住,一溜煙兒地跑回家去。還沒到自己門口,老費已做熟了飯來找虎子,見虎子跑得順著臉直流汗,一把拉住道:「你這麼跑又要受責備了。」虎子呼呼地喘了半天才說道:「你們全說山頂上上不去人,人家怎麼上去的呢?」老費聽虎子說得沒頭沒腦,遂說道:「你別胡說了,山頂上哪會上去人呢?快回去吃饃饃去吧。」這時天已黑了。老費聽虎子說山頂上有老頭,心中不住地嘀咕,心說虎子從來不愛說誑語,也許是小孩子眼淨,難免有山魈野魅成了精靈幻作人形。虎子聽老費不信還非鬧著去看不可,老費道:「虎哥兒別傻鬧了,就是有人在上邊這時也看不見了。」一邊說著已到家中,虎子見爹爹坐在院中正在吃飯,點著一盞牛油燈,小小院落中倒也很寬敞。虎子見石桌上放著饃饃、鹿脯,忙爬上了石礅伸手就拿饃饃,哪知道還沒抓到手,被爹爹用筷子把自己腕子夾住,連動也不能動,虎子見爹爹不叫吃,連臊帶急小臉兒一紅嘴一撇禁不住地就要哭出來。趙元龍把虎子一松,哼了一聲道:「剛出籠的熱饃饃燙手呢!既這麼餓還滿處跑去。」虎子一聽爹爹不是不叫吃是怕燙著,立時把將要出來的眼淚又收回去了。自己也拿了雙筷子叉了一個饃饃放在面前,把嘴湊到饃饃上吹涼氣。趙元龍見兒子急不能待的情形也樂了,把自己面前半個涼了的饃兒遞給虎子,又給撕了一片鹿脯。虎子一歡喜把剛才看見山頂上有兩個老頭一個小孩的情形說了一遍,趙元龍聽著不住地搖了搖頭,正色地問道:「你看真了嗎?也許瞎說。」虎子道:「怎麼沒看真,兩個老頭全是白鬍子,一個穿長衣服的,一個穿短衣服的,還有一個小孩梳著兩個髻角,雙髻還是紅繩子系的呢。他們許是住在山上吧?爹爹不信看看就知道了。」趙元龍點了點頭道:「等著我看見就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了。」父子飯罷,老費收拾完了,趙元龍心中暗自盤算,絕頂上會有人跡,真是怪事,我倒要留心訪個明白。趙元龍拿定了主意,父子早早安歇。 次日一早趙元龍率領眾獵戶進喀蘭山打獵,帶了幾十個獵戶到了山里分作四隊,派完了三隊分三路往東擠。 因為東邊三里多地有一片曠場,西南北三面全有道路,唯獨東面是壁立千仞的一座高峰阻路,這個峰頭名穿雲峰,除了猿猴能攀緣而上,別的野獸莫想逃出這個峰頭。趙元龍自己也帶著二十名獵戶隨著第一隊緩緩地走著,奔南北的兩隊已急行地穿著小道各奔指定的地點走去。獵戶們沿著山道走著,揀有山澗野獸飲水的地方察看沙泥荒草踐踏的足跡,就知道這裡有哪一種野獸,分別出是哪種野獸就趕緊戒備著,趕到逐起成群的狼、鹿、狐、貂、鼠來,趕緊放一支響箭,叫那兩隊截堵,只准它往東西逃,頂到三隊合攏來再併力地圍捕。趙元龍督著這兩隊緩緩地走著,走出一里多地見前面一道山澗,澗旁被水沖刷的小石子跟泥沙及生在石隙中的蔓草,被野獸踐踏的足跡顯然,趙元龍道:「咱們別往前走了,不出半里必有野獸,候那兩處響箭起來咱再往前趕吧。」大家分散開了,把器械整理了整理,坐在澗旁歇息了會子。忽聽南邊哧的空中起來一支響箭,趙元龍吩咐也接一聲,有帶著弓箭的從箭壺中單抽出一支響箭來急扣搭弦,弓弦吧的一響,哧的一聲這條也鑽向天空,跟著北邊也響了一箭,頭一聲的響箭是南面放下的,那是一準地搜索著野獸無疑,像北邊那一隊雖是也接響箭,可不定是逐起野獸沒有,不過是跟著堵截南邊躥過來的。 趙元龍見響箭全放下,一聲呼哨,獵戶們抖虎叉、磕兵刃、顫長槍、開強弓硬弩齊聲吶喊嚇……餵……這嚇餵是獵戶的口號,這一片的聲音震得山鳴谷應,果然藏在荊棘叢中山窟窿里的獐麂野鹿、狐豹豺狼被追逐得亂竄,當時就地捕殺了十幾頭。一面往東西搜圍,追出幾箭地,已跟南北兩面銜接上,直趕到穿雲峰下。這些野獸走投無路,只有十幾頭猿猴吱吱地叫著攀藤附葛地逃得性命。這些野獸跑到穿雲峰下,見上不去了,怪叫著張牙舞爪地反撲過來噬人。獵戶們只揀那兇猛的下手,不大工夫,穿雲峰下已是腥血遍地,一隻只的野獸有已死的,有尚在輾轉哀號掙扎著做噬人之狀。獵戶們把受傷沒死的野獸完全地扎死,只有一頭小猴跑得慢未得走脫,腿上中了一箭,兩臂抱頭吱吱地哀啼。趙元龍伸手提了起來,看了看傷得不甚重,遂不叫獵戶們殺它,因為凡是捕猴沒有要死的,別的獸可以要皮肉,猴若死了就一點用處也沒有。趙元龍就叫獵戶們集合起來查點人數,還是二十人為一組,哪知南面的那一隊卻只剩了十九人。 趙元龍大驚,細問他們這十九人,全說是沿路上還看見他並沒離開,怕是在這左近受傷摔在荒草里。趙元龍道:「不論他是受傷是死,總得找著他,不然咱不能出山。」於是大家散開就在這片廣場周圍細細地搜尋,荊棘蔓草的地方全要用槍拈撥開看看,搜尋了半天毫無蹤影。趙元龍異常懊惱,大家紛紛議論正在無計可施,有一個年輕的獵戶向趙元龍說道:「首領,失蹤的這個許是吳老疙瘩吧?」趙元龍一聽,遂背著手向獵戶們環視了一周,點點頭道:「不錯,這裡就短他。」那年輕的獵戶又說道:「方才在捕殺撞回來的野獸時,誰也不能顧誰,恍惚見是吳老疙瘩追著一隻大馬猴向東南角山彎趕去,其時我正在打著一隻豹子,也沒理會他是得手了是受傷了,首領何不繞穿雲峰找一找他。」趙元龍抬頭又測了測穿雲峰的形勢,見東南角上的山彎倒是可以往上走,遂抄起大槍帶著十幾名獵戶直奔那東南角山坳,雖然這裡可以往上走,可也不是什麼通行的道路。趙元龍領著眾獵戶剛一轉上這個山坡,見地上荒草一片片的全凌亂偃臥,草上有幾處帶著一點點的血跡,趙元龍回頭向眾獵戶們說:「吳老疙瘩一定追逐野獸從這裡過去,咱們還是往上走。」走了不到一箭地,右邊是二十多丈高的一座峭壁,左邊是很長的一道深澗,迎面是一個小山頭。走上了這個山頭,趙元龍一看再往前走又沒有道路了,十幾丈外又是一段高峰,遂往山頭上尋找吳老疙瘩的蹤跡。 走出沒有十幾步去,趙元龍說了聲糟了,一個箭步躥了過去,眾獵戶也跟著趕過來,見一叢荒草上躺著一個血人,正是那失蹤的吳老疙瘩。趙元龍忙把大槍扔在地上,伸手一摸那吳老疙瘩的胸口,還騰騰地跳著,這才放了心,向眾獵戶道:「不料他竟在這裡受了傷,好在還不至於死。」遂用力把吳老疙瘩扶了起來,又過來兩個獵戶把腿給盤上,一邊給推胸口活氣血,不大的工夫,吳老疙瘩微微轉醒,哎喲了一聲把眼強自睜開。趙元龍道:「老疙瘩,你怎麼竟走單了,現在覺得怎麼樣。」吳老疙瘩搖了搖頭說了聲:「有水嗎?」趙元龍一想他這是連受傷帶受驚嚇,心裡定似火燒,還不宜喝冷水,倉促間哪裡找沸水去。這時有一個獵戶把一個水袋解下來遞給趙元龍道:「首領,這是熱水,雖是涼了一點也不要緊,稍微給他喝一點吧!」趙元龍想著既是熟水倒不妨事,遂接了過來,把塞子拔下給吳老疙瘩喝了幾口,趕忙把水袋拿開不叫他多喝,怕是激住了火。 吳老疙瘩喝下水略沉了沉,長吁一口氣,這才又睜開眼慢慢說道:「首領,我太不濟事了,險些喪命在馬猴手內。」趙元龍道:「你要覺著力氣頂不住,先不要說話,叫他們背著你咱先回去。」吳老疙瘩搖了搖頭道:「不要緊,我沒受多重的傷。我在穿雲峰下追著一隻鹿,一箭射去沒把鹿射上,倒射到了一隻小猴,哪知一隻大馬猴竟撲了過來,已到了我面前,再放箭已來不及了,拿弓背打它竟被它躲過,把我面前抓傷。這馬猴奔山彎逃走,我又射了它兩箭全未射中,那時我心中一怒把弓也扔了,抄了一桿槍奔這山彎趕來,哪知剛轉過了穿雲峰,那猴子見我追近又反撲過來,花槍被它奪去。絕不料這馬猴有這麼大的力氣,我的頭臉被它抓傷了好幾處,力盡筋疲被它把我兩膀抓住一口向我咽喉咬來,我拚命地一閃,肩頭上被它咬了一口痛徹肺腑,疼得我將要暈過去,那馬猴還咬我咽喉。我自量絕無生望,耳中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長嘯,似乎喊了聲『好兇惡的牲畜』,那馬猴把張開的血盆口立刻縮回去,我也覺精神一振抬頭一看,見由右邊峭壁上飛下一個白髮銀髯的老者,輕飄飄落在地上。那馬猴見背後有人一聲怪叫把我往旁一摔,我從那時就死了過去,以後的事我就絲毫不知了。」趙元龍同眾獵戶們聽著,不由得全異常驚異,這深山絕頂上竟出了這麼個白髮老人,真是怪事。吳老疙瘩說完了就要掙扎著起來,趙元龍用手按住道:「你先坐一坐吧,我們再搜尋搜尋。」說罷遂向四下里一搜尋,見左邊的山澗斜坡上躺著一頭血淋淋的死猴,已被劈為兩半,猴的臟腑全流在山坡上,鮮紅的血已向澗下流出多遠去,一桿花槍也拋在山澗內的蔓草上。趙元龍看了看這隻死猴,倒吸一口涼氣,向眾人說道:「莫怪吳老疙瘩險些喪命,淨看這隻死猴身量這麼龐大兇猛可知。若非這個怪老人相救,吳老疙瘩焉能活到這時。」獵戶們全疑惑白髮老人定是山神顯聖,要不然這裡哪會有這麼大本領的人。趙元龍心中可不疑惑是什麼神仙,因為他曾經練過十幾年的武功,知道真有絕頂功夫的人,這種山峰也一樣的能上下。昨日虎子看見的兩個老人定與今日是一起的,不過這種高人隱跡在這人跡不到的荒山,莫非是要在這裡參禪修道或者是有什麼秘密的行為,所以絕少顯露形跡。但無論如何我總要訪個水落石出。 趙元龍自己打定主意也不對獵戶們說,來到吳老疙瘩前面說道:「你真是命不該絕,五行有救,那隻大馬猴大約是被那位老人劈為兩片,你能脫這步大難將來定有發跡的時候,天已不早了,叫他們背著你,我們回去吧。」吳老疙瘩答道:「首領,我的傷就是兩臂重,可以走的。」趙元龍道:「山路非比平坦之地,你何必掙扎著呢。」遂叫兩個獵戶背著慢慢地奔穿雲峰山彎,趙元龍把大槍拾起在後面跟隨出了穿雲峰。那六十多名獵戶把打得的野獸已堆放到一處,等候著首領回來了一同走,這時見吳老疙瘩被人架著轉出山澗來,這些獵戶們驚喜若狂,全迎上來七言八語地問吳老疙瘩怎麼受的傷。趙元龍向眾獵戶一擺手示意不要吵嚷,眾獵戶本是想問明白,這時見首領皺著眉頭,一個個不禁不由得肅靜起來。趙元龍這才約略把吳老疙瘩受傷遇救向大家說了一遍,眾獵戶聽得沒不驚訝。趙元龍吩咐齊隊回喀蘭寨,眾獵戶把獵獲的野獸挑的挑扛的扛,順著原路往回下走。趙元龍把捉住的一隻小猴抱在懷中,在後面督著隊走。這隻小猴一半因為受傷一半因為驚懼,蜷伏在趙元龍的懷中絲毫不敢掙扎。頂到了山口時已是酉末戍初了,遠遠地一望喀蘭寨內,一縷縷的炊煙散布在空中,正是那獵戶的家人們預備晚飯,待那獵罷歸來的骨肉親丁一塊兒吃呢。 獵戶們出了山口剛上山坡,從寨前跑過來十四五個孩子,全不約而同地跑到人叢中各自找著爹爹,拉襟拉袖問給捉了松鼠來沒有,小孩們的心性就是喜歡玩,他們哪知道這個勾當是拿性命換來的勝利品呢!趕到進了喀蘭寨天已經黑了,所有沒進山的幾十名獵戶點著火把迎接,老費領著虎子也趕來迎接主人。虎子一眼看見爹爹抱著一隻小猴子,樂得拍著巴掌招呼,爹爹你給我捉了來玩的,說著伸手就要去接,趙元龍道:「傻孩子,先不要摸它,看它抓了你的臉。」虎子真就不敢接了,趙元龍把大槍跟這隻小猴子全遞給老費,叫虎子跟著先回家去,自己遂指揮著獵戶們把打來的野獸堆放在一個場院裡,全放好了明日再收拾。有十幾隻鹿全是受傷了,把它放在鹿圈裡堆些青草飲料,為是養好了傷好賣活的,趙元龍全吩咐完了留人看守著,眾人獵戶紛紛散去。趙元龍回到家中見老費早給預備好茶水酒飯,虎子守著那隻小猴子寸步不離。趙元龍先不顧淨面吃茶,忙去找出一瓶藥來命老費給吳老疙瘩送去,告訴他把傷處的血污洗淨了,把藥面撒上一些再用水沖服一份,靜臥一夜明天准能好了。你不用忙,看著他把藥用過剩下的拿回來,這藥名「九轉回生散」,並不是什麼值錢的藥,不過配製太費事。老費答應著把藥瓶揣在懷中,把酒飯全給擺好了,竟去給吳老疙瘩送藥。 趙元龍把兒子招呼過來一塊兒吃飯,虎子拿了一個饃兒擺在面前看著發怔。趙元龍喝著酒問道:「你大概不餓吧?」虎子睜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看著爹爹囁嚅著說:「我餓,那猴子也餓了,不拿饃兒喂喂它嗎?」趙元龍倒笑了,遂豁然地說道:「傻孩子,猴子不吃饃饃,只給它些果子吃就行了。」虎子這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父子才把飯吃完,老費也回來了,把「九轉回生散」仍然交給了主人。趙元龍問道:「他的傷勢不妨事吧?」老費道:「不要緊,這會子精神很好,不過傷處一陣陣的作痛,已然全給上了藥,吳老疙瘩說謝主人的惦念。」趙元龍點點頭道:「你吃飯去吧。」老費把碗盞收拾下去,見虎子另弄了好些果子餵猴子。老費知道這隻猴子老實的緣故是因為受了傷,要不然虎子非叫它抓哭了不可,遂把虎子哄到柴灶旁,一邊吃著飯一邊給講說餵猴子的法子,並教虎子玩把戲的趣味,虎子聽得津津有味。老費吃完了飯收拾利落了,趙元龍一天勞累早早地安歇。 這一宵過去,第二天一早起來,遂先去看望了吳老疙瘩,吳老疙瘩已然好了一多半,精神也恢復過來,趙元龍才算放心。隨即來到那場院中,許多獵戶正在收拾打死的野獸,剝皮、刷、曬晾。喀蘭寨獵戶的規矩是賣下錢來由趙元龍分配,由賣得的價款提出一成作為修葺房屋之用,提二成買馬匹、器械、帳篷等旅行的用具,餘下七成按名均分,沒有絲毫自私自利的行為,所以這一百多名獵戶絕無怨言。趙元龍對置備馬匹旅行器具等是另有深意,因為看喀蘭山的野獸日見減少,一年半載中還可夠這百十戶嚼用,再長了就將所得無幾,難養這些人了。所以未雨綢繆免得大家星散,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獵戶們把皮毛骨角全整制好了,趕到了臨江縣城去賣,這次還算很好,竟賣了四百多兩銀子回來。由趙元龍分配完了,每人雖只分個三二兩銀子,然而在清初時代生活程度極低,有賺二百錢的能力就能養家。現在二百錢連喝茶全不夠,還說什麼養家呢!把錢給大家分配完了,閒暇無事的時候想起山上的怪老人,趙元龍決意一探究竟。只是想這穿雲峰壁立千仞,自己雖有武功,然而也很危險,不過不見個水落石出心中總覺疑團莫釋,非常懊悶。遂想不告知眾人私自進山,免得他們跟著累贅。遂在獵後第五日夜間悄悄地預備了一袋乾糧、一個軟水袋,把十二支甩手箭裝好向老費說:「我明天一早去到城裡訪個朋友,當天要回不來後天一定回來,你管著虎子別叫他滿處跑去。」老費道:「虎哥兒這兩天淨擺弄那隻猴子,整天的也不出去啦。」這時天已二更時候,趙元龍隨即安歇。第二天天還沒亮趙元龍就起來,老費是有年歲的人了睡覺很輕,聽見趙元龍咳嗽隨即也起來給忙著燒水。老費心中納悶,看望朋友去何必起這麼早,心中雖是疑惑也不敢問。虎子還睡得正酣,趙元龍收拾好了,把一柄青劍摘下來掛在腰間。老費越發看著可疑,心想主人善用大槍,這柄劍向未用過,今日忽然帶這柄劍,這真是個別的事。趙元龍又從炕里把一個小黃包裹拿起來,向老費道:「我走了。」老費答道:「挺熱的,我給你備一匹牲口去。」趙元龍搖頭道:「不用,我圖走著涼快。」一邊說著已出了家門。這時天也剛亮,天空殘星未沒,遠望去霧氣迷濛,這喀蘭寨的獵戶們尚在夢鄉。趙元龍出了北邊柵欄門,往東一望喀蘭山,隱在霧氣之中。西北是廣漠無垠的原野,這種地方莫說是黎明的時候沒有行路的,往往三五日見不著一個生人,趙元龍慢慢地走向山口,沿路上看著這清幽的景色不覺心曠神怡。 趕到進了山口天已大亮,撿了一塊乾淨的山石把小包裹放在上面,把青鋼劍也摘下來放在一處,又把長衫脫將下來打開包裹放在裡邊,將水袋掛在腰間,取出一根絨繩把青鋼劍斜背在背後,把小包裹也緊在背上胸前斜打麻花扣,收拾停當這才直奔穿雲峰。來到這穿雲峰下循著那日吳老疙瘩受傷的所在過去。東邊是一條大嶺阻路,相度形勢,非從這嶺上走別無道路可通。趙元龍回手把劍穩了穩,又把鞋提了提,用一條絹帕把髮辮盤好勒上,這才振奮起精神走上了這崎嶇險阻羊腸的山道。攀荊棘、捋藤蘿、踏懸崖、登峭壁、躥高縱矮,趙元龍若非有十幾年的武功,哪能走得了這種山道,就這麼上了十幾丈也得歇息歇息。這座穿雲峰足有六十餘丈,從旁邊這道山嶺往上走,又多了二三十丈的道路,因為有時無路可通,只好從旁處繞著找尋往上去的道路,從卯時到了午時才上去一多半。趙元龍實在力盡筋疲,在一個小山頭上歇息,吃了些乾糧把水又喝了些,抬頭看了看峰頭,離著還有三十多丈,上面的景色非常清晰,時有猿猴野鶴跳躍飛翔,又一看上去的道路,不由有些自悔孟浪。原來再往上走更難走了,儘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危崖,一算計這時間就是到了峰頭,倘若把上邊的老人找著,還算沒白擔驚履險地奔上來。倘或是山精野怪、狐鬼幻形,夜間再遇上毒蛇猛獸,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想到這裡不由得好生懊喪,不期然地一抬頭,見穿雲峰上起了一縷炊煙,趙元龍由失望中轉起了十分欣慰,這一來決定了峰頭的老人定是生人無疑,絕不是山魈野魅了。精神由萎靡中又復興奮起來,立時站起把衣服整理了整理,默祝蒼天護佑叫我能夠上了穿雲峰,尋著那白髮的異人,把我的沉冤得雪重返故園,情願廣行善事多積陰功,絕不再做這殺生害命的生涯了。自己虔誠默禱了一番,又看了看山勢,立刻爬山躍澗往上走。 這趙元龍倒是有什麼沉冤呢,讀者不要忙,因為要翻他的舊事非片言所能補敘得明白,後文自有表明他身世的地方。 且說趙元龍往上又走了二十餘丈,躍到一個略為平坦的峰頭緩緩氣,剛站了不大的工夫,猛然鼻中嗅到一股腥風。趙元龍是久慣打獵的人,就知是定有什麼野獸毒蟲。站的這地方有十幾丈的寬廣,雖不是危崖峭壁,可也是亂石夾雜蔓草荊棘。往東南那道山坡上一望,見順著山坡二三尺深的荒草忽地往左右分開,隨分隨閉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穿過。趙元龍猛然醒悟,蔓草中一定有大蛇經過,一剎那間已離著自己所站的地方只有五六丈遠。趙元龍就知不妙,回手一軋劍把,嘎巴一按崩簧,把青鋼劍抽出劍鞘。只聽得唰唰草葉子一響,從裡面躥出一條大蛇,如飛地奔向自己而來。見這條毒蛇長有三丈,蛇身足有碗口粗,帶著一股腥風。趙元龍急往旁一撤身把劍往下一揮,往這毒蛇頭上劈來,哪知這蛇身形更快,只把頭一擺,劍劈在亂石上火星四迸,這蛇半段身子倏地竟奔趙元龍掃來。趙元龍一劍劈空就知不好,這時急忙一縱,躥出五尺遠去,腳未站穩蛇頭一擺已到了身旁,趙元龍早把青鋼劍交與左手,右手一捻甩手箭的箭尾(甩手箭長七寸,以鋼鐵造箭頭,後接藤杆,打時以食中二指捻箭尾甩出,分陰陽把,甩箭遠近固在腕力,然亦須分箭頭輕重)嗖兒連著甩出三支箭,因為毒蛇迫得太緊腳下未能站牢竟打空兩支,只有最末一支打在毒蛇的眼內,這一來更糟了! 這條毒蛇疼得一個勁地盤旋,把碎石子掃得全飛了起來。箭是打入毒蛇左眼,趙元龍為生死在目前用了十分的力量,箭杆已沒入一多半去,血流得過多把右眼也給蒙住了。趙元龍望了望,見靠一個山坡旁有株枯樹,縱身一躍上了樹幹,左臂捋住了樹幹把劍插入劍鞘爬上了樹巔,暫避毒蛇的凶焰,然而已是一身冷汗。 再低頭看那蛇時,它還在旋轉著尋人。一會兒盤在石上用口去噬,頂到蛇口觸是石頭暴怒了猛力一甩,把那百餘斤重的石塊甩出多遠,看得趙元龍心驚膽戰,這時就盼它滾到山坡里,自己算脫險了。哪知正在思索著,這條毒蛇也不知是已望見趙元龍在這枯樹上,也不知是無意中奔了這個枯樹來,只見它如疾風似的從這樹幹上一擦的工夫,唰地半截蛇身已卷到樹幹上,前身往前一躥,只聽得一陣咔嚓、咔嚓聲,這棵枯樹已經漸漸歪了。只因是一棵枯樹,樹根被蟲蝕獸啃、風雨剝削,哪能有多大的支持力,這條毒蛇是被傷後不論碰到什麼就盡力地纏噬,為的是解它的疼痛。趙元龍見樹已要倒,倘若倒下去正正地掉在山澗里,就得落個粉身碎骨,若是這時往下跳也得死在毒蛇的口內。只這一剎那間,這樹已歪下去。趙元龍一想還是死在山澗里落個乾淨,免得被這毒蛇吸精吮血,索性我跳下去就完了。想到這裡一咬牙關叫了聲:「虎兒,爹爹再不能疼你了!」原先是伏在樹杈子上不敢動,這時一長身站起剛要往前邁一樹杈子,忽頭上有人喝喊:「嘿!獵戶不要輕生,老夫救你。」聲若銅鐘震得山鳴谷應。語聲未落忽覺一股涼風,樹杈子一顫,在面前站定一位白髮銀髯的老人。趙元龍腳下不穩身體往前一栽,那老人右掌往趙元龍的左腋下一叉,喝了聲:「走!」趙元龍不自主地身體竟似嬰兒似的隨著這老人躥高縱矮左右迴旋著,轉眼間站住,那老人也撒了手。趙元龍被帶著走得如騰雲駕霧,這時雖站住了還覺得有點發暈,遂坐在地上定了定神方才覺得頭目清爽,往旁一看那老人還在旁邊站著,急忙站了起來要謝人家救命之恩。還沒容自己開口,只聽那老人自言自語道:「畜生,你的威風何在,你的凶焰何在?」那老人又一拍自己的肩頭道:「獵戶你看,毒蛇一死昂古喀蘭山去一大害。」 趙元龍順著老人手指的地方一看,去腳下十六七丈的地方,正是方才自己遭險的所在,那株枯樹帶著那條毒蛇翻滾到山澗里,毒蛇被那嶙峋的澗石將它的身軀颳得一段一段的。趙元龍看得心驚膽戰,自己若非有老人相救早做澗底遊魂,一思索著真是不寒而慄。驚魂稍定,一轉身向老人納頭便拜道:「獵戶蒙神人相救,得護不死於毒蛇之口,恩同再造,請示仙人尊號以便終身叩拜。」那老人用手相攙哈哈大笑說:「尊駕請起,凡夫俗子哪配做神仙,這真是笑話了。」趙元龍叩頭起來,這才仔細打量這位老人。 這位老人身高六尺,面上皺紋堆壘,兩道白眉,眉梢下垂,兩眼閃爍發光,膚色紅潤,一部銀髯飄灑。頭上的白髮用一根木簪綰起,身穿一件灰色長衫白襪雲履,站在那裡真像畫上畫的老仙翁似的。趙元龍又屈背躬身說道:「老人家雖不是神仙,也定是俠隱一流,請賜上姓高名。」老者手捻銀髯說道:「尊駕過於推重了,老朽不過幼學拳棒遊蕩江湖,既不能救人之危、濟人之急,又不能光宗耀祖、顯達門庭,只落得漂流四海到處為家。來到關東無親無友才棲身這荒山絕頂,與木石野獸為伍,哪還敢當俠隱二字,老朽的姓名亦無須奉告,尊駕不必追問了。」趙元龍見那老人不肯說出姓名,自己死裡逃生的到了這裡,哪肯就罷手不問。於是雙膝點地跪在老人的面前,誠誠懇懇地說道:「老人家是施恩不望報,不肯示弟子姓名,不過弟子捨死忘生奔上穿雲峰來,原為一瞻老人家的風采,弟子雖不敢必定能報大恩,也應當知道老人家的姓名,使弟子於心稍安。」那老人伸手相攙道:「尊駕不必多禮,老朽並非不欲以姓名見告,實以立志埋名與惡濁社會、險詐江湖永久隔離,免得多添氣惱,尊駕情意惇惇叫老朽倒不便過於見卻。天已到這時,尊駕不必再下穿雲峰了,前邊老朽搭蓋了一間木屋,不過聊避風雨,尊駕不嫌荒野在此留宿一宵,我們再細談吧。」 趙元龍一聽大喜。遂趕忙答道:「弟子正愁著無處棲身,蒙老人家相留感激不盡。」老人道:「看尊駕也是豪爽人,不要這麼拘禮才好。」正說到這,忽然從北邊一段亂石堆上跑過一個女孩子,看情形也就是十三四歲的光景,面似晚霞,兩隻漆黑的眸子如一泓秋水,漆黑的頭髮挽了兩個髮髻,前邊剪的劉海兒發齊眉,後邊是披肩蓋頸。穿一身藍布短衣裳,束著白綢巾,走著凸凹不平的山路如履平地,一派的天真爛漫,笑嘻嘻地到了老人的面前叫一聲:「爹爹,回去吃飯吧。」說罷又看著趙元龍面現驚疑之色。 趙元龍一聽這種稱呼頗有些不倫不類。因為這老人已有七十多歲,他這女兒才十三四歲,六十多歲的人還能生子未免有些少見。這時老人手挽女孩子的手向趙元龍道:「老朽為尊駕引路。」那女孩子低聲向老人問道:「爹爹,這是誰?」老人答道:「我也太疏忽了,佳客光臨還不知道人家姓氏呢。」遂向趙元龍道:「尊駕貴姓高名還沒領教。」趙元龍聽老人一問心中暗忖,只許他不示人以姓名卻來問別人的姓氏,這真是不近人情,心中雖是這麼想,可不敢不趕緊回答,遂答道:「在下姓趙名元龍,原籍是直隸古北道桃花堡人,半生漂流在關外,現時就住在這昂古喀蘭山下喀蘭寨中,做這遊蕩生涯。」老人點點頭道:「這一說,我們倒同是天涯淪落人了。老朽要討大說,趙老弟你身體這麼矯健定有很好的武功,未領教派宗哪一門。」趙元龍道:「老人家不要謬讚,在下哪會什麼武功,不過是花拳繡腿練過幾年莊稼的把式。」那個女孩子撲哧地笑了,看了看趙元龍又笑著向那老人道:「爹爹,他這說的就是那把式把式全憑架勢,沒有架勢不算把式吧?」老人從鼻孔哼了聲道:「小孩子家懂得什麼,不許胡說。」那女孩還是咯咯笑個不住。趙元龍一聽這明明是笑自己說錯了話,不由得臉一紅,心中未免有些生氣,拿自己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被這麼個小女子輕笑未免難堪,只是也不便發作。 這時走過一道亂石崗,見前面挨著一帶的層巒,用荊棘杆蓋了一間小屋,在屋前站著一個老者,長的相貌非常古怪。中等身材枯瘦得如一束乾柴,一部花白的鬍鬚,穿著一件繭綢的短衫,大銅紐子,下面是米色的中衣白布高靿襪子,一雙鑲福字履一寸厚粉底,一臉皺紋可是兩眼爍爍令人不敢逼視,趙元龍知道這就是虎子看見穿短衣的老人了。趕到來了近前,忽聽那瘦老人向白髮銀髯的老人道:「師兄從哪裡來,這是何人?」白髮老人答道:「這位是喀蘭寨獵人的首領趙元龍,倒也是闖蕩江湖的朋友。」趙元龍見說到自己,遂恭恭敬敬向這老人施禮道:「弟子趙元龍拜見老前輩。」那瘦老人也還禮道:「尊駕不要這麼稱呼,爽直些還是以兄弟相稱吧。」趙元龍道:「二位老前輩年高德重,在下哪敢那麼狂妄。」那瘦老人道:「老弟你若是這麼拘禮不能脫俗,那就不是我們跑江湖的本色了。」趙元龍遂答道:「既承抬愛,在下倒要遵命了。」那瘦老人又說道:「蝸居簡陋只可避風雨,這時不便請老弟裡邊坐,就在這席地而談吧。」趙元龍道:「穿雲峰人跡不到,這上邊的風景奇絕,在下很願飽覽這蒼茫的景色。」說話間各揀了一塊較大的石頭坐下。瘦老人向那女孩子道:「蘭兒你燒些茶來。」趙元龍這才知道那女孩子叫蘭兒。蘭兒自去燒茶,白髮老人問趙元龍道:「老弟怎麼知道我弟兄在此潛蹤?隻身上這穿雲峰定非踩獵而來,敢問老弟究為何事?」趙元龍道:「說起這事也算是一段夙緣,二位在這最高的峰頭怎麼也不易被人知曉,因為這峰頭在下面望著直入雲霄,絕非目力所能及。那日雨後小兒在寨前玩耍,他竟看見峰頭上有兩位老人跟一個小孩在這上面走,他回到寨中對我等一說,因為小孩子的話有什麼可靠,正在疑惑之間。第二日進山行獵,在穿雲峰下竟有一個獵戶失蹤,趕到尋到了峰後,卻見他已受傷暈去,及至緩醒過來才知道他被一位白髮老人相救。在下就知穿雲峰定隱奇人,這才決心要到此峰上訪尋究竟。在下自幼愛習拳棒,說一句有罪過的話,實在是未遇名師。我不敢說欺天滅理的話,所遇的幾位恩師實在掏心吐肝地教授,無奈這位老師也是拳棒平庸,縱然盡其所學地傳授我,也不能稍窺堂奧,我只恨自己無福,三十年來每至一處必要訪問名家虛心請益。可是雖也遇到幾位肩著拳術名家武林國手的招牌,趕到費盡了心機投奔了去,原來也是徒負虛聲,哪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功夫?看起來真才難得,眼下到了這般年歲也不想再學什麼本領,不過總想著訪到有真實功夫的人,把拳術的精華奧義指給我,夙願得償雖死也瞑目了。天賜機緣竟得與二位相會,尚求念在下一點愚賦指示弟子一二。」 兩位老人聽趙元龍說著不住點頭,等趙元龍說完,那白髮老人說道:「你所說的倒是不差,穿雲峰頭所見正是我等,可是老弟令郎天生來這麼好的目力實在難得,天賦過人的資質真覺可愛,他幾歲了?」趙元龍道:「今年十二歲了,只為襁褓中母親去世,教養失甚,頑皮過當。」那瘦老人看著白髮老人道:「他這孩子我們倒要看看他。」白髮老人點點頭,這時那叫蘭兒的女孩已把茶燒來,也沒有茶杯,卻用檳榔瓢替代。煎的又是松子茶,飲著頗富清香之氣。趙元龍遂指著蘭兒向白髮老人問道:「這位小姑娘大約是令愛吧?」老人頷首道:「正是小女,不過並不是我親生,老朽是孤獨一身,只為酷嗜武功卻把香菸斷絕。」趙元龍道:「這荒山絕頂飲食一切也頗費周章,何必定住在這裡呢?」白髮老人經趙元龍這一問,遂長嘆了一聲沉吟不語。那瘦老人向趙元龍雙手一擺道:「休提身世,莫惹傷心。老弟你既到穿雲峰正好賞龍江落日的奇景,隨老朽來。」趙元龍知道二位老人全是懷才不遇潦倒風塵的奇士,滿腹牢騷怕談身世。這時見那白髮老人站起來背著手,低頭來回踱著,那瘦老人也站了起來,用手一指道:「從這屋後繞過去尚有一個小峰頭,才算是昂古喀蘭山的極巔了,你們那裡去吧。」趙元龍遂轉奔了屋後走,剛走出沒三步,忽聽那白髮老人長吁一聲朗吟道:「絕頂竟成埋骨地,孤魂常在白雲鄉。」趙元龍不覺愕然,那瘦老人也站住了,臉上神色慘然卻向木屋中招呼了聲蘭兒,那女孩子答應一聲遂向這邊走來,只是眼圈兒紅著,似乎剛哭過了的神情。趙元龍見這老少三位異人各懷著一腔冤抑,滿腹冤屈潛蹤荒山,自己得會異人實是畢生之幸,哪又知道喀蘭寨化作劫灰全基於此日的遇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