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 劉玄劉盆子列傳
譯文
劉玄字聖公,是光武帝的同族兄長。因為弟弟被人所殺,他便結交賓客準備為弟弟報仇。賓客犯了法,劉玄為了躲避官吏的追捕,逃到了平林。官吏逮捕了他的父親劉子張。劉玄裝死,讓人運著靈柩回到舂陵,官吏就放了劉子張,劉玄從此就逃亡了。 王莽末年,南方鬧饑荒,人們成群結隊地跑到野外的沼澤地,挖些荸薺充飢,甚至互相搶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經常為他們平理調解,被推為首領,跟從的群眾有數百人。於是一些逃亡在外的人,像馬武、王常、成丹等人都前往投奔,一同攻打離鄉聚,並隱藏在綠林山中,數月間隊伍壯大到七八千人。王莽地皇二年,荊州牧某人派兩萬「奔命兵」攻打他們,王匡等人共同率兵在雲杜迎擊,大破荊州牧的軍隊,殺死了數千人,繳獲敵軍全部軍需裝備,於是攻下了竟陵。他們轉而攻擊雲杜、安陸,搶掠了許多婦女,返回綠林山中,至此有了五萬多人,州郡已無法控制他們。 地皇三年,發生大瘟疫,綠林山中的人死亡近半,隊伍便各自分散離去。王常、成丹西下進入南郡,號稱「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黨羽朱鮪、張卬等向北進駐南陽,號稱「新市兵」;將帥都自稱將軍。七月,王匡等進攻隨縣,未能攻下。平林人陳牧、廖湛又聚集千餘人,號稱「平林兵」,前來響應王匡部隊。劉玄便投奔陳牧等人,在軍中擔任安集掾的職務。 與此同時,光武帝及兄長劉伯升也在舂陵起兵,和各支起義部隊合力進擊。地皇四年正月,攻破了王莽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所帥部隊,並殺了他們,劉玄被推為更始將軍。起義部隊雖人馬眾多卻沒有統一領導,將軍們就一同商議擁立劉玄為天子。二月辛巳日,在淯水的沙灘上設立壇場,大會兵馬。劉玄登上帝位,向南而立,朝見群臣。劉玄歷來性格懦弱,羞愧得汗流浹背,舉著手卻連話都說不出來。之後就大赦天下,建元為更始元年。諸位將領全都封了官爵,以叔父劉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伯升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其餘的都封為九卿或將軍。五月,劉伯升攻下宛城。六月,更始帝進入宛城建都,同宗及眾位將領都一一封給爵位,封為列侯的就有一百多人。 更始帝忌妒劉伯升的威望名聲,就殺了他,改任光祿勛劉賜為大司徒。前漢的鐘武侯劉望也帶兵起義,攻占了汝南。這時王莽的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在昆陽一戰慘敗,歸附劉望。八月,劉望自立為天子,以嚴尤為大司馬,陳茂為丞相。王莽派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堅守洛陽。更始帝派定國上公王匡攻打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關,整個三輔地區都為之震動。這時,海內豪傑一致起兵響應,都殺掉州郡的長官,自封為將軍,沿用更始的年號,等待著皇帝的詔命,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更始帝的支持者遍布全國。 長安城中起義兵也攻打了未央宮。九月,東海人公賓就在漸台殺了王莽,收繳了玉璽綬帶,把王莽的首級送到了宛城。更始帝那時正在便殿閒坐,拿過首級一看,高興地說:「王莽如果沒有篡奪大漢政權,功勳應該和霍光一樣。」寵姬韓夫人笑著說:「他若不這樣,您又怎能得到這個位置?」更始帝非常高興,就把王莽的首級懸掛在宛城的市場上。當月,攻下洛陽,活捉王匡、哀章,送到宛城,將他們全部斬首。十月,派奮威大將軍劉信到汝南攻打劉望,殺了嚴尤、陳茂。於是更始帝北上定都洛陽,任命劉賜為丞相。申屠建、李松從長安送來皇帝的車駕與服飾器物,又派中黃門的官員恭迎更始遷都。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從洛陽西遷。臨出發,李松為更始帝導引車馬,馬受驚狂奔,撞到了北宮門的鐵柱上,三匹馬都撞死了。 當初,王莽被打敗時,只有未央宮被焚毀,其餘的宮廷館舍都完好無損。後宮裡還留下數千名的宮女,從鐘鼓、帷帳、車乘、器具、服飾,到太倉、武庫、官府、街市、里巷,都和舊時一樣。更始帝入宮後,在長樂宮起居,在前殿朝見百官,宮中的郎官屬吏們在庭院裡依次排列站立。更始帝非常害羞,低著頭用手刮著坐席不敢看他們。有幾位將領遲到,更始帝問他們搶掠了多少東西,左右侍從官員都是宮中的老侍衛,都驚訝不已,面面相覷。 更始帝娶了趙萌的女兒作為夫人,十分寵愛她,於是就把朝政委託趙萌,日夜與女人在後庭飲酒作樂。群臣有事稟報,他都醉得無法接見,萬不得已時,就讓侍中坐在帷幕內和臣下對話。將軍們聽出不是他的聲音,出來都埋怨說:「成敗還難以確定,就急著自我放縱到了這等地步!」韓夫人尤其愛喝酒,她侍奉皇帝喝酒時,看到常侍來奏事,就惱怒地說:「皇上正與我對飲,一定要在這個時候稟告什麼事情嗎?」站起來,把桌面都砸破了。趙萌則獨斷專權,作威作福。官員中有人報告說趙萌放縱,更始帝很生氣,拔出劍就把他殺了。從此再沒人敢提及此事。趙萌和一名侍郎結了私怨,要把侍中拉出去殺掉,更始帝請求放過侍中,趙萌不答應。這時,李軼、朱鮪在山東地區專權行事,王匡、張卬在三輔地區橫行暴虐。更始帝所任用的官員,都是小人、商販之流,還有廚子屠夫等人,大多穿著花大衣、花褲子、長罩衫,或是婦人穿的寬大上衣,在路上亂吵亂罵。長安城裡有人編了歌謠說:「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軍帥將軍豫章人李淑上書勸諫說: 軍帥將軍豫章人李淑上書勸諫說:「現在亂賊寇匪剛剛除掉,王道教化還未推行,應謹慎任命百官僚屬。三公上應天上的星宿,九卿下法江河湖海,所以人只是替天行事。陛下您立下偉業,雖然曾藉助下江、平林兵的勢力,但那只是一時之用,不可以在天下安定以後還繼續施行。現在應該改革制度,招納賢俊之才,將官位授予有才之人,才能匡正王國。而今公卿這樣的高位沒有一個不是由武將來擔任,連尚書這樣的顯要官員也只是平庸之輩。這些人的才能只夠得上當亭長,捉拿盜賊,卻擔負著輔佐朝綱國政的重任。聖人所注重的,是名位和器物。現在把這最重要的東西委託給不合適的人選,還指望他們對國家有助益,能夠振興教化、治理江山,這就像爬上樹捉魚,登上山采珍珠一樣。天下的人看到這種情況,就難免要暗自圖謀漢朝的天下了。我並非討厭妒忌某些人,想要以此求得升官,只是對陛下的這些行為深感惋惜。任用不稱職的人就會搞亂國家,這是最應該考慮的事情。希望能改正以往荒謬狂妄的過失,追求周文王在眾多賢士的輔助下安邦定國的盛世美景。」更始帝大怒,把李淑關入監獄。從此關中人心背離,四方的人都怨恨背叛朝廷。將領們出征,各自委任州牧郡守,設立的州郡相互交錯,百姓不知聽從誰的指令。 十二月,赤眉軍西向入關。 三年(25)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劉嬰為天子。開始的時候方望看到更始政治混亂,揣度他必敗,就對安陵人弓林等說:「從前的定安公劉嬰,是平帝的後代,雖王莽篡奪了帝位,但劉嬰也曾是大漢之主。現在人們都說劉氏的嫡傳應當受命為帝,我們一同來和他共立大業,你們覺得怎麼樣?」弓林等表示同意。於是在長安找到劉嬰,將他帶到臨涇正式立為天子。聚合黨羽數千人,方望為丞相,弓林為大司馬。更始派遣李松與討難將軍蘇茂將方望等擊破,把幾個人都殺了。又使蘇茂拒赤眉於弘農,蘇茂軍敗,死者一千多人。 三月,遣李松會合朱鮪與赤眉戰於踼鄉,李松等大敗,棄軍逃走,死者三萬餘人。 這時王匡、張卬駐守河東,被鄧禹打敗,奔回長安。張..與諸將商議說:「赤眉近在鄭、華陰間,旦夕就將到此。現在只有長安,眼看就會被消滅,倒不如統帥軍隊掠取城中財物發財,從這裡轉而進攻沿途經過的地方,東歸南陽,把宛王等人的兵收集過來。如果事情不成,就再入湖池中做強盜去算了。」申屠建、廖湛等都贊成,就一起去說服更始。更始聽後大怒,不答應,張卬等不敢再說。等到赤眉立劉盆子為帝,更始派遣王匡、陳牧、成月、趙萌屯兵新豐,李松屯兵扌取城,以抵抗他們。 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囂合謀,準備在立秋那天乘更始祭祀時用武力劫持更始,以完成前面提出的計劃。侍中劉能卿知道了他們的陰謀,稟報了更始。更始假託有病不出宮,召見張卬等。張卬等進來,更始準備把他們全都殺掉,只有隗囂不到。更始懷疑,令張卬等四人暫到外邊房子裡等候。張卬、廖湛、胡殷懷疑有變故,急忙衝出去,只有申屠建在,更始將他殺了。張卬、廖湛、胡殷於是率軍掠奪東西二市。天黑時,燒門而入,在宮中混戰,更始大敗。次日一早,就率妻子車騎百餘輛,東奔到新豐趙萌那裡去了。 更始又懷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同謀,就同時召見他們。陳牧、成丹先到,即被斬首。王匡嚇不過,率軍到長安,與張..等會合。李松回到更始身邊,與趙萌共同攻王匡、張卬於城內。連戰一個多月,王匡等敗走,更始遷居到長信宮。赤眉到高陵,王匡等向赤眉投降,於是與赤眉連兵而進。更始守城,派遣李松出戰,失敗,死兩千多人,赤眉活捉了李松。這時李松弟弟李泛為城門校尉,赤眉派使者對李泛說:「打開城門,饒你老兄的。」李泛就開了門。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單騎逃走,從廚城門出。許多婦女從後面連連呼喊說「:「陛下應當下馬謝城!」更始即下馬拜謝,然後再上馬逃走了。 當初,侍中劉恭因赤眉立了他弟弟劉盆子為帝,就自縛了到監獄去請罪;聽說更始失敗了,於是出獄。步行追隨更始到高陵,在驛站住下。右輔都尉嚴本怕放跑了更始後赤眉不會放過他,就率軍駐紮在外面,名為屯兵保衛更始而實際上是囚禁他。赤眉傳下書信說「:「如聖公肯降,就封他為長沙王。但二十天後,就不接受了。」更始派遣劉恭去向赤眉請降,赤眉派遣其將領謝祿前往受降。 十月,更始就隨謝祿赤膊到長樂宮,將皇帝的印綬奉獻給劉盆子。赤眉罪責更始,置於庭中,準備殺掉。劉恭、謝祿為更始說情,赤眉沒有答應,於是把更始帶去。劉恭追呼說:「我是極力護衛聖公的,請讓我死在聖公前面。」拔劍要自殺,赤眉統帥樊崇等連忙共同把他救了,於是赦免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再次為更始求情,竟然封了更始為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住,劉恭也加以衛護。 三輔苦於赤眉暴虐,都憐憫更始,而張卬等深以為慮,對謝祿說:「現在各營統帥多想奪取聖公,一旦失去了聖公,大家合兵向你進攻,你就是自取滅亡了。」於是謝祿派親兵與更始一起到郊外去牧馬,密令親兵把更始絞殺了。劉恭夜晚去收藏更始屍體。光武聽到消息很是悲傷,下詔令大司徒鄧禹將更始葬於霸陵。 更始有三子:「劉求、劉歆、劉鯉。第二年夏天,劉求兄弟與母親東到洛陽,帝封求為襄邑侯,奉更始祭祀;劉歆為..孰侯,劉鯉為壽光侯。劉求後來遷封為咸陽侯。求死後,兒子劉巡嗣封,再遷封..澤侯。劉巡死後,其子劉姚嗣封。 史官評論道:「周武王閱兵於孟津,後來退師而還,是認為殷紂不可伐,伐紂的時機沒有到來呢。漢代興起,更始驅使輕銳狡黠烏合之眾,人數還不到天下萬分之一,而旌旗所到之處,書文傳達的地方,莫不放下武器頓首歸降,爭著接受職命的。這不但是人們有懷念漢朝的思想,也是由於時機命運所促成的。首先發難的人很少不受害的。陳勝、項羽尚且沒有成就帝業,何況庸庸碌碌之輩呢! 劉盆子,是太山郡式縣人,城陽景王劉章的後代。祖父劉憲,元帝時封為式侯,父親劉萌嗣位。王莽篡位後封國被除去,因而成了式縣人。 天鳳元年(14),琅笽郡海曲縣有一個呂母,她兒子是縣吏,犯了一點小罪,縣宰把他殺了。呂母怨恨縣宰,秘密糾集賓客,策劃為兒子報仇。呂母家素來富有,家產數百萬,於是更釀醇酒,購買了刀劍衣服。年輕人來買酒的,呂母都賒給他們,看到貧乏的,還常借給他們衣裳,不問多少。幾年過去,家財漸漸花完了,年輕人都準備向她還債。呂母垂淚哭泣說「:「我之所以優待諸位,不是想求利,只是因為縣宰不講理,枉殺了我的兒子,我要為兒子報仇罷了。你們寧願哀憐我嗎?」少年們都覺得她忠氣壯烈,平時又受了許多恩惠,都答應了她。年輕人中有勇士自稱猛虎的,於是互相集聚得數十百人,與呂母一起到了海上,招合亡命之徒,人數到達數千人。呂母自稱將軍,帶兵回來攻破了海曲縣,活捉縣宰。縣吏們叩頭為縣宰說情。呂母說:「我兒子犯了一點小罪,本不當死,卻被縣宰枉殺了。殺人者死,有什麼情可說呢?」於是殺了縣宰,拿縣宰的頭去祭兒子的墓,復回到海上。 數年後,琅笽郡人樊崇起兵於莒,有眾百餘人,轉戰到太山,自號三老。這時青、徐二州鬧大饑荒,盜賊蜂起,強盜們認為樊崇勇猛,都歸附於他,一年之間擴大到萬餘人。樊崇同郡人逄安,東海郡人徐宣、謝祿楊音,也各起兵,合起來達數萬人,都引兵歸樊崇。一起回攻莒縣,攻不下,轉掠到姑幕縣,因而擊王莽探湯侯田況,大勝,殺萬餘人,於是北入青州,所過之地都進行虜掠。回到太山,駐紮南城縣,起初,樊崇等因窮困而為盜寇,沒有攻城略地的打算。後來隊伍漸漸擴大,就互相約定:「殺人者處死,傷人者償創傷。以言辭為約束,沒有文書、旌旗、編制、號令。其中職位最高的號為三老,其次為從事,再次為卒吏,一般的泛稱為「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師王匡發動進攻。樊崇等準備迎戰,但耽心自己部下與王莽兵混淆不清,於是令自己部下都把眉毛塗紅以相識別,從此號稱赤眉。赤眉大破廉丹、王匡軍,殺萬餘人,追到無鹽,廉丹戰死,王匡逃命而走。樊崇又引其兵十多萬,再次回兵包圍莒縣,數月。有人對崇說:「莒,是我們的父母之鄉,為什麼要攻它呢?」樊崇乃解圍而去。這時呂母病死,她的部下分別加入到赤眉、青犢、銅馬各部中。赤眉軍就侵入東海郡,與王莽沂平郡大尹作戰,失敗,死數千人,於是離開東海,攻掠楚、沛、汝南、潁川,返回陳留,攻拔魯城,轉到濮陽。 正好更始定都洛陽,派使者勸樊崇歸降。樊崇等聽說漢室復興了,就將兵留下,親自率大帥二十多人隨使者到洛陽投降更始,都被封為列侯。樊崇等既沒有自己的封地,留守的部眾慢慢開始離叛,樊崇等於是離開洛陽返歸其兵營,率軍入潁川郡,分其部眾為二部,樊崇與逄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樊崇和逄安攻拔長社縣,南擊宛城,斬縣令;而徐宣、謝祿等也攻拔陽翟縣引部到梁縣,擊殺河南太守。赤眉部眾雖多次打勝仗,但疲敝厭戰,都日夜愁泣,想要東歸。樊崇等商議,考慮到一旦東歸,部眾勢必散夥,不如西攻長安。更始二年(24)冬,樊崇、逄安到武關,徐宣等從陸渾關,兩路並進。三年正月,都到達弘農縣,與更始諸將連戰都獲勝,部隊就大發展。於是分一萬人為一營,共建三十營,每營設三老、從事各一人;進到華陰。 軍中常有齊巫擊鼓跳舞祭祀城陽景王以求福衤止。巫者胡說,景王大怒說:「當為天子,何故為賊?」嘲笑巫者的人就得病,軍中為之驚恐。這時方望的弟弟方陽怨恨更始殺了他哥哥,就上書勸樊崇等說「:「更始荒亂,政令不行,故使將軍到達這種地步。現在將軍擁有百萬之眾,西向帝京長安,而無稱號,叫做群賊,這是不能持久的。不如立劉氏宗室,打著正義的旗號以進行誅殺討伐。以此號令,誰敢不服?」樊崇等以為這樣很好。樊崇向前挺進到鄭縣,就與諸將共議說:「現在我軍迫近長安,而鬼神這樣顯靈,應當求劉氏宗室共立為帝。」六月,就立劉盆子為帝,自號建世元年。 當初,赤眉經過式縣,虜掠了劉盆子及他的兩個哥哥劉恭、劉茂,都留在軍中。劉恭從小學習《尚書》,懂得書中的一些大義。後來隨樊崇等投降了更始,即被封為式侯。因通曉經術多次上書議事,拜為侍中,從更始在長安。劉盆子與劉茂留在赤眉軍中,歸屬於右校卒吏劉俠卿,負責割草餵牛的工作,號稱「牛吏」。後來樊崇等想立皇帝,查找在軍中的城陽景王后裔,共得七十多人,只有劉盆子與劉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為近屬。樊崇等商議說「:「聽說古代天子帶兵稱上將軍。」於是就用木片寫了一個「上將軍」的標記,另外又把兩個一樣大小的空白木片放在篋中,於是在鄭北設了一個壇場,祭祀城陽景王。三老、從事都大會於台階之下,劉盆子、劉茂、劉孝三人站於正中,按年齡大小依次去摸取木片。劉盆子最幼,最後一個去摸,剛好摸中「上將軍」木片,壇下諸將於是都向劉盆子稱臣拜賀。劉盆子這時年僅十五歲,披著頭髮光著腳,穿著破衣,臉紅流汗看到大家向他跪拜,嚇得要哭。劉茂對他說:「把木片藏好。」劉盆子卻立即把木片咬斷丟掉,復回到劉俠卿身邊。劉俠卿就替劉盆子制了大紅色的單衣、空頂的紅帽幘、直線花紋的鞋子,讓他乘坐高車大馬,車軾前邊是赤色的屏泥,車身圍著紅色帷屏,但劉盆子還是和牧牛伢兒在一起玩。 樊崇雖然起於勇士而為大家所崇仰,但沒有文化不知術數。徐宣做過縣衙的獄吏,懂得《易經》。於是大家共推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逄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自楊音以下都為列卿。 大軍到達高陵,與更始叛將張卬等聯合,於是攻東都門,進入長安城,更始來投降。 劉盆子住在長樂宮,諸將每天集會討論誰的功勞大,爭言呼叫,拔劍擊柱,不能取得一致。三輔郡縣營長派使者來呈獻貢品,兵士動輒把貢品搶走了。又多次擄掠暴虐官吏百姓,百姓從此保壁堅守。到了臘祭那天,樊崇等設樂舉行大會,劉盆子坐在正殿,中黃門帶兵站在後面,公卿都列坐於殿上,酒還沒有開飲,其中一人拿著刀筆寫了名帖準備慶賀,其餘不會寫字的人都站起來請人代寫,一堆一堆地屯聚在一起,互相背靠背,大司農楊音按劍罵道:「各位公卿都是老傭人!今天設君臣之禮,反而更加混亂,兒戲也不會亂成這樣,都可擊殺。」互相爭吵打鬥,而兵眾們也各越過宮殿、斬斷關卡,闖進宮殿搶奪酒肉,互相殺傷。衛尉諸葛稚聽到消息,立即帶兵而入,擊殺百餘人,才安定下來。劉盆子驚惶恐懼,日夜啼哭,單獨與中黃門同起同臥,只能上觀閣而不聞外面的事。 這時住在皇宮旁舍的宮女還有數百上千人,自從更始失敗後,被幽閉在殿內,掘庭中蘆根蘿蔔捕捉池魚來充飢,死了就掩埋在宮中。有些過去在甘泉祭神的樂師,還在一起擊鼓歌舞,穿著鮮明的衣服,見到劉盆子叩頭說肚子餓。劉盆子派中黃門送米給他們,每人得數斗。後來劉盆子走了,都餓死在裡面出不來。 劉恭見赤眉部隊亂得不成樣子,知道他們必敗,自己唯恐兄弟都遭到橫禍,暗中教劉盆子把皇帝的璽綬交出,學說辭去帝位的話。建武二年正月初一,樊崇等舉行盛大集會,劉恭先說:「諸君共立我弟盆子為帝,擁立之德至為深厚。在位一年,混亂一天比一天嚴重,實在不足以成事。恐怕到死也無好處,願意退位做一個老百姓,以更求賢明智慧之人為帝,請諸君審察。」樊崇等謝罪說:「這都是我們的罪啊。」劉恭再次固請。有的人說「:「這難道是你式侯的事情嗎!」劉恭驚惶害怕,起身而去。劉盆子於是下床解下璽綬,叩頭說:「現在設置了天子而仍像過去一樣做賊。吏民貢獻物品,經常遭到搶劫,這種醜聞流傳四方,莫不怨恨,因而不再信任和嚮往我們。這都是立的不得其人造成的後果,我乞求保全我這條性命,讓位給賢聖的人。如果一定要殺我以塞責,我是無法逃避。誠心希望諸君能同情我可憐我。」因而淚流滿面哀嘆不止。樊崇等和與會者數百人,莫不為之哀憐,於是都離座叩頭說:「臣等不成樣,辜負了陛下,自今以後,不敢再放縱了。」因此一起把盆子扶抱起來,為他系上印綬帶。劉盆子呼叫不得已。罷宴後,各閉營自守,三輔一致稱天子英明。百姓爭著返回長安,市里住滿了人。 後二十餘天,赤眉貪財物,再次出去掠奪。城中的糧食完了,就收集裝載珍寶,因此大肆縱火焚燒宮室,帶兵向西。經過南郊祭天,車甲兵馬最為猛盛,擁眾號稱百萬。劉盆子乘坐王車,駕著三匹馬,後面跟著數百騎。於是從終南山一直掠到大城小邑,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縣,打敗嚴春並把他殺了,於是入安定、北地。到陽城、番須中,遇到大雪,坑谷都堆滿了,士卒多凍死,於是返回,發掘諸陵墳墓,竊取墓中寶物,呂后的遺體也遭到污辱。赤眉發掘的墓,凡有玉匣裝殮遺體的大都像活的一樣,所以赤眉得以多行污穢。大司徒鄧禹這時在長安,派遣軍隊擊之於郁夷,反為赤眉所敗,禹只得出雲陽。九月,赤眉復入長安,住在桂宮。 這時漢中賊延岑出兵散關,駐紮杜陵,逄安率十多萬人擊延岑。鄧禹因逄安精兵在外,只有劉盆子和一些身體虛弱的人住在城裡,於是自己率軍進攻長安。恰好謝祿救兵趕到,在槁街上與鄧禹軍展開夜戰,鄧禹兵敗逃走。延岑及更始將軍李寶合軍數萬人,與逄安戰於杜陵。延岑等大敗,死萬餘人,李寶向逄安投降。延岑收集散兵後逃走,李寶派人密告延岑說:「你盡力打回來,我當從裡面反過去,里外夾攻,可大破逄安。」延岑即返回挑戰,逄安空營還擊,李寶從後面拔掉所有赤眉軍旗幟,換上自己的幡旗。逄安等戰疲了還營,見到旗幟都換成了白旗,大驚亂奔,自投川谷之中,死者達十多萬,逄安與數千人脫身回到長安。這時三輔鬧大饑荒,人吃人,城郭都空了,野外堆滿了白骨,留下來的人往往結營互保,各個堅守不退。赤眉搶不到東西,到了十二月,就帶兵東歸,還剩下二十多萬人,沿途潰散。 光武於是派遣破奸將軍侯進等駐兵新安縣,建威大將軍耿弇等駐兵宜陽,分兵兩路,以攔截其歸路。命令諸將說:「賊若東走,可以引宜陽兵會師新安;賊若南走,可以引新安兵會師宜陽。」第二年正月,鄧禹自河北渡,擊赤眉於湖縣,鄧禹再次敗走,赤眉於是出關向南進軍。征西大將軍馮異在崤底打敗赤眉軍。光武聞訊,就親自率軍到宜陽,以強大軍隊攔阻他們的逃路。 赤眉忽遇大軍,驚震得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遣劉恭向光武乞降,說「:「盆子將百萬之眾歸降於陛下,陛下將怎樣對待他們呢?」帝說「:「不殺你們就是了。」樊崇就將劉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去衣露體向光武請降。光武得到了傳國璽綬、更始的七尺寶劍及玉璧各一件。繳獲的兵器堆積在宜陽城西,與熊耳山一般高。帝令縣廚賜給赤眉軍食物,眾軍士長時間又餓又困,十多萬人得以飽餐一頓。次日一早,帝陳列兵馬於洛水之旁,令劉盆子君臣列隊觀看。帝對盆子說「:「你自知當死不?」盆子回答說「:「罪應當死,還僥倖陛下見憐赦免了啊。」帝笑說「:「你真是聰明,我們劉氏宗室沒有痴呆兒。」又問樊崇等說:「是不是後悔了呢?我現在放你們回營去,你們可以再率領軍隊鳴鼓相攻,一決勝負,我並不想你們來勉強服從我哩。」徐宣等叩頭說:「我們出長安東都門時,君臣商議,向聖上歸降。百姓可以在事成之後與他們一同歡樂,但在開始時是很難同他圖謀的,所以我們沒有事先告訴群眾。今日歸降,好比是從虎口中逃出而歸慈母,真是歡喜之至,沒有什麼悔恨的。」帝說:「你真不愧是那種錚錚的硬漢子,庸人中的優秀人才啊。」又說:「各位大為無道,所過之處,誅死老弱,對社稷撒尿把井水鍋灶都污穢了。但還有三個好處:「攻破城邑遍於天下,沒有拋棄原來的妻妾,這是一個好處;立君主能用劉氏宗室,這是第二個好處;別的盜賊立了君,走投無路時往往拿著他的首級投降,自己以為立了功,你們卻讓盆子活著來降我,這是第三個好處。」於是令他們各與妻子住到洛陽,每人賜住宅一區,賜田二頃。 這年夏天,樊崇、逄安謀反,被誅。楊音在長安時,對趙王劉良有恩情,賜爵關內侯,與徐宣都回鄉下,死於家中。劉恭為更始殺了謝祿,自縛下獄請罪,被赦免不殺。 光武帝憐愛盆子,賞賜他很多東西,以他為趙王的郎中。後來眼生病,眼睛瞎了,就賜他滎陽一帶的均輸官地,開設鋪店,讓他終身食用這裡的稅收。 評價:聖公沒有聲名, 借我中興風雲之便,開始順利地登上了帝位,最後還是分崩離析。赤眉恃亂起兵,劉盆子摸取札符。(劉盆子)即使竊居皇帝之位,也竟能收取均輸賦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