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二章 一朝顯達 忘舊恩翻臉竟成仇
盧向乾離開北京城,到處尋訪,可是江湖之中就沒有人再知道有這麼個綠林。盧向乾從北京把關里、關外全去到了,沒有他的下落,自己也灰心了,認定盛雲飛不是已死,就是更名改姓,洗手綠林,自己不能為了他就誤了自己一生事業,保鏢護院這種行當,不願意幹了,多年來山陝兩地面,竟自遇到了意外的機緣。正趕上四省經略征剿陝西川邊的叛亂,那時經略坐鎮長安,可是這次的事鬧得很厲害,有十餘里的戰場。國家多事之時,也就是英雄有用武之地,盧向乾無意遇到一個幼小時在學房中同硯的弟兄,此人名叫周文茂,那時年歲全小,在學房分手之後,各自東西。盧向乾從師習武之後,一向就西,流落在江湖上,始終未迴轉故鄉,誰早把誰全忘了。這時異鄉相遇,兩人是說不盡的喜歡。原來這周文茂,已經在經略大人那裡當了親信的將士,已經記名副將,在經略面前很能說得進話去。兩人在酒館中這一談起來,互敘起當年舊事,全不禁想起了幼小時同言說熱之情。只是盧向乾遭了那場事後,遊蕩江湖,絲毫沒有成就,看到周文茂現在居然做了官,比起自己來,真是有霄壤之隔,盧向乾感慨十分。周文茂道:「盧大哥,你假若是沒有什麼投奔,何不跟我兄弟一同當幾年差?萬一時運到來,也一樣地能巴結個官做,也算是揚眉吐氣。何況你又練就了一身本領,比較我來勝強得多。現在正是用兵之時,俗語說得好,學成文武藝,售與帝王家,建功立業,這不正是很好的機會麼?」盧向乾這幾年為的訪尋鐵燕子盛雲飛,在江湖上很受了些苦,自己想到有這種機會,哪好再放過去?倒不如求他汲引,自己憑著一身功夫,如能效命疆場,倒也是件快意事。遂向周文茂道:「賢弟,倒還不忘我們幼小時之情,能夠提拔愚兄一番,那真是我的幸運了。」
盧向乾這就叫時來運轉,這次不費吹灰之力,仗著周文茂的力量,把他薦到大營里,一入伍,就給了他一個小官兒,這一來算是給了他的腳步,他竟自隨軍出發轉戰川滇一帶。他這身本領,儘量施展出來,每遇戰陣真是身先士卒,屢建奇功,他只短短的時候,軍中全知道有這麼個人了,經略大人也知道周文茂舉薦的這個盧向乾,身上有極好的本領,遂也極力地提拔他,數年的工夫,竟做到參將。這時,邊疆一帶反亂全平定了,他被將軍派遣駐防,又在川邊做了三年多參將。又趕上小股的回匪擾亂,這次他並沒有用省城裡大兵行動,只架著個人所統率的兩營軍馬,一戰成功。所以說英雄出在亂世,時勢能夠造英雄,可總得遇到機會,任憑你有多大本領,若不是趕上邊疆變亂,入軍營就升官談何容易?何況是大發跡。盧向乾一晃十幾年的工夫,在這川陝雲貴一帶,連著做了十五六年的武官,這時他已經做到鎮守使。這滇邊一帶,凡是統兵的官,一連任就是多少年,盧向乾是安家立業,他最後這幾年,雖然也轉任了幾次,可是始終沒離開雲南省。
在他一帆風順之時,在川陝一帶也發達起來一個新有名人物。此人比他更是時運亨通,這隻短短三年的工夫,因為一次藏擾之亂,一個記名提督竟自封到將軍。這位將軍名叫盛在堂,在邊疆一帶,有著振威將軍震撫,地方安謐十分。這盧向乾他萬也想不到振威將軍盛在堂和他有什麼牽連。振威將軍鎮守在四川省,兩下里又隔著省,誰也沾連不上誰。
可是有一次,盧向乾因公進省,向巡撫那裡報告駐防的事,巡撫對於他的出身十分注意起來,雖然沒有明著盤問,竟在談話之間,細詢盧向乾的家世。盧向乾雖然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可是家世清白,並且自己屢立軍功,現在熱到這種地步,對於個人的履歷,更早已呈報到上邊去,全有名冊可查。所以巡撫對於他說話這種情形,盧向乾有些疑心了,自己問心無愧,遂也用話探著,問巡撫對於自己出身家世注意,有什麼原因?這位巡撫竟自含笑不言,可是口風中微露出來,四川省一坐鎮成都的振威將軍,對於盧向乾很是注意,不過這種事裡面並沒含著惡意。巡撫這裡也認為是一些無所謂的事,知道盧向乾出身行伍,地位低微,在未發跡前,跟這位振威將軍就許有個認識。當時把公事交派完了,盧向乾仍回原位,自己則有些動疑,對於這位將軍姓盛,可是絕沒往別處想。他想到即使那鐵燕子盛雲飛,棄邪歸正,洗手綠林,也不會就能得到這種千中選一的地位,自己把這事也就撂下。
盧向乾雖則已經做了官,但是自己性喜武功,這些年把當初被盛雲飛害得幾乎送命的事,早已忘掉,仍然是好結納江湖道中人,不過有了經驗,對於出身來歷,仔細了些。在川邊上結識了一位武師,名叫乜秋帆,此人是一個隱跡風塵的奇士,一身武功本領,全有過人的功夫,只是潦倒風塵,懷才不遇,疏狂成性,落落難合,卻被盧向乾一眼看中他,虛心結納,留在家中待若上賓。這乜秋帆漸漸地看出這盧向乾雖則做到鎮守使,論到官階、地位,已經很夠勢派了,可是絕無那種官僚的習氣。這乜秋帆對於盧向乾毫不隱諱,自己所有任俠尚義這事情,沒有一件不告訴盧向乾的,這兩人竟結為知心之友。盧向乾做官之後,已經成家立業,膝前有一個兒子,名叫盧家讓,很是聰明靈慧,生來就帶得一片的俠骨熱腸。這乜秋帆遂教授這孩子武功,更引來一位同志和朋友,名叫乾坤掌石子奇,這也是一個風塵中人物。他原籍是北五省的人,因為不得已的事,亡命邊荒,十幾年的工夫,不敢回故里,在莽蒼山得遇武林正宗以岳家散手名震武林的陶尚義老師傅,在莽蒼山學藝七年,練就了一身本領。更擅使用一對乾坤日月掌,這種兵刃,形為鐵牌,可是比鐵牌的柄長著半尺,這時,乾坤日月掌中,按使著卡簧,一從日月掌心,能夠發出兩支子午問心釘,這對乾坤掌的招數更是武林中少見的手法。石子奇得了這一個絕技,秉承著師門的規誡,在邊疆一帶盡做些有益人群的事。這位乜秋帆在江湖中全稱他南荒異叟,和石子奇結為道義之交。乜秋帆在盧向乾鎮守使這裡,落住了腳之後,更把乾坤掌石子奇也引進到盧向乾的身邊。盧向乾對於這種草野異人,風塵人士,也是格外推重。石子奇也不時地在鎮守使衙門中一住不是一兩個月,有時想走,總得落個不辭而別。不止於盧向乾不願意離開他,這少公子盧家讓對於這兩位老師傅也是起心裡敬愛。這一來,這兩位風塵異人,差不多終年地在鎮守使這裡。這次盧向乾晉省,巡撫那裡對於自己家世,偵問的情形,盧向乾認為無足輕重,所以回到衙門之後,並沒把這件事再提起,一晃的工夫,過了半年多的光景。
忽然有一天,盧向乾在自己辦公的籤押房中,批閱公事之後,竟自發覺有許多地方似乎全被人翻動。盧向乾認為這種事,不是伺候籤押房的差人,就是兒子盧家讓,不懂得公文重要,他竟到這裡胡亂翻弄。盧向乾檢點之下,並沒有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把伺候籤押房的親信差人趙福申斥了一頓,問他為什麼這麼不守規矩,竟敢私動文件。那趙福急得臉紅脖子粗,絕不承認有這件事,向盧向乾說:「當差多年,就算是公事還弄不明白,這種地方總知重要,這是大人放置機要文件之處,小人哪會那麼糊塗?」他絲毫不肯承認。盧向乾又打發人把兒子盧家讓招呼到面前。這時盧家讓已經長成,年已十七歲,雖則是公子哥兒,可是他仗著這兩位老師傅,和他一處待了七八年,受這種人的教誨,也通達世故,將曉人情,父親這一問他為什麼隨便動公文函件,盧家讓也是推得乾乾淨淨,一字不知。這一來反急得盧向乾十分生氣,把兒子和趙福嚴厲地申斥了一番。事後這種情形,被南荒異叟乜秋帆、乾坤掌石子奇知道了,遂和盧向乾談起這事,盧向乾因為任憑怎樣追問,兒子跟差人趙福那種情形,分明是未曾動過。乜秋帆遂向盧向乾道:「大人把這件事存在心中,不要再提起,好在大人已經查點過,重要的公事,並沒有短少,這也很萬幸了!好在事情是他們不是,早晚就可明白,大人一切事留心些,不要帶在神色上。我認為這件事絕不是無心做出來,恐怕這裡還有文章的。」盧向乾也覺得這種事雖則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奇怪得令人難測,這種地方錯非是親信人進不來,衙門裡的差人們全不敢隨便地進這屋裡來。想到趙福素日當差那麼謹慎,十分不像他所做。兒子盧家讓更是知進知退的少年,他已經過了那種頑皮時候,哪會辦出這種事來?看乜秋帆神色上,似乎對於這件事有些估料出來,不過不肯出口而已。從這時起暗暗地留看一切,過了五六天,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別的情形。
這天夜間,睡到後半夜,他發覺院中似有一些聲息,自己趕緊查看時,任什麼也沒看到,一連就是三晚上,只要到了後半夜,院中就有些聲響,但是無論多麼快地來查看,絕看不著一點別的跡象來,把個盧向乾鬧得寢不安枕。自己遇到這種情形,沒見著過動靜的跡象,也不肯向南荒異叟乜秋帆、乾坤掌石子奇說了,恐怕叫他弟兄二人笑話自己捕風捉影。何況個人也是江湖上一個武師,要為得一點小事,大驚小怪起來,個人也覺得臉上不好看。
三天過後,絕沒出一點是非,盧向乾又提防了一晚,直到第五天晚上,因為好幾天夜間失眠,覺得十分勞累,今夜遂沉沉睡去。這屋中只有盧向乾一人,他的夫人卻在連房隔壁中,盧向乾這一覺睡著了,直到第二日辰時方醒。他這一起來,服侍他的傭人,才敢進來。可是盧向乾在他們沒進來之前,竟自發覺夜間這室中有人進來了,靠這床角邊,放著四隻衣箱,兩個銀匣,分明全被人移動過。盧向乾出身是一個江湖道中人,他望著是最厲害,漫說是屋中重要的東西,就是平常的一點不值得注意的東西,被人動了,他全看得起來。盧向乾十分驚異之下,遂令女僕把夫人請過來,叫她拿鑰匙把銀匣衣箱完全打開,仔細檢點一下,可曾短少了什麼東西?夫人真不知是怎麼回事。夜間安安靜靜,這時屋裡一切情形和昨夜不差,大人這不定是為了什麼,竟自這麼小心起來?自己也不敢細問,遂遵守盧向乾的話,把這床角衣箱銀匣全開了,果然裡面的衣物似有已被移動的情形,可是仔細檢點之下,衣物當時雖是短少了什麼不易察覺,不過重要的珍貴飾物,絲毫沒有短少。夫人對盧向乾說了之後,盧向乾不住地搖頭嘆息。
他更把屋中門窗一帶,全仔細檢點了一下。臉也未洗,衣服也未換,立刻匆匆向前面走去了,找到了乜秋帆和石子奇,把後面的情形說與了兩人。南荒異叟乜秋帆、乾坤掌石子奇兩人一聽,全是驚詫十分,這種事也過於離奇了,來人他既然已經有兩次到鎮守使衙門,定有所圖。可是這兩次竟自絲毫沒有損失什麼,來人更不是為盜取財物,那麼他費這種手腳,究屬何意?這兩人看看鎮守使盧向乾,想要問又不敢問,盧向乾看出他們弟兄的情形,卻故作不理會,只催促乜秋帆、石子奇到後面查看這人出入的道路。
乜秋帆、石子奇遂跟著盧向乾來到內宅,把盧向乾所住的寢室中,仔細驗看了一番。盧向乾指給他兩人,床榻旁邊所放的箱篋,乜秋帆倒不注意存放貴重物品的箱籠,只注意看寢室裡間門窗,仔細看完了,向盧向乾道:「這裡間屋絕沒有什麼痕跡,此人定是從明間進來的了。你我全是練武的人,夜間不會睡得太沉,可是此人竟自沒有一點聲息,這種身手不是平常江湖道上常見的人物,可想而知。」盧向乾點點頭道:「乜老師說得不錯,我已經看出這人是從明間進來的。不過手法太高,我所以沒敢妄動,恐怕把痕跡全消滅了,老師們不好再查看。」南荒異叟乜秋帆和石子奇全來到明間兒內,看了看前面的窗戶格扇。乜秋帆往起一騰身,輕輕抓住了格扇上面的橫木,身形懸在上面,略一查看之下,用右腳先點住了格扇的木欞,單臂把身形懸在上面,騰出左手來,把上面的橫窗輕輕一拉,已經掀起,跟著又把它關好,一飄身落在了地上,乜秋帆微笑道:「此人身手輕靈,這種功夫不在你我弟兄之下,他能在這麼高僅一尺五的橫窗,任意出入,連上面的浮塵只微掃下少許來,這種輕快的情形,江湖道中,像這樣能手,真是少見了。」石子奇一旁說道:「此人他這麼兩次來到衙門中,施展這種身手,究竟是何所圖謀?我想盧大人多少也能夠知道他一些來意吧!」盧向乾微搖了搖頭:「這件事真叫我莫名其妙,我實想不出這綠林人屢次來到我這裡攪擾,是何居心。我雖然做了這些年官,我不敢說兩袖清風,可是並沒有什麼積蓄。他到我這裡,除非是想盜取我些財物,我又沒有什麼寶藏,他這麼空手而來,空手而去,我實想不出個道理。若說是我盧向乾的仇家,他既具這般本領,像這次已經到了我身旁,我竟未覺察,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可是絕沒有下手,想是並非仇家,這種事近於離奇了。」說話間,一同迴轉前面書房內。
對於這件事是毫無結果,南荒異叟乜秋帆和石子奇,在晚間兩人一計議,認為這種事盧向乾頗有可疑的地方,「這綠林人連番入鎮守使衙門,他是有一件極重要的東西,想要得到他手中,兩次下手,未能如願,這件事絕不算完,可是盧大人對於我們弟兄這些年來,情同骨肉,絕沒有一些把我們當外人看待,他無論大小事,從來沒有不肯告訴我們的。唯得這件事,看他那遲疑的情形,分明對那綠林人已知來意,可是他一定不肯吐露。朋友相交,貴相知心,盧大人也是出身江湖道,早年或者有什麼隱秘的事,此時已官至鎮守使,絕不願再提起未發達以前的行為。我們應該為朋友留餘地,不要緊自追問,免得傷了彼此的友誼。」石子奇點頭道:「乜老師所說極是,據我看,這綠林人既未得手,絕不甘心,他恐怕還要來第三次。這件事情我們雖則不便追問,既然是盧大人的知己之交,更是他衙門中的座上客,我們焉能袖手旁觀?無論如何,也要見識見識來人,究竟怎麼個路道。」南荒異叟乜秋帆點頭道:「我也想這麼辦,我們中情放在心中,盧大人不提時我們不要再追問,不要強人為難。在夜間注意地提防,只要他敢再到鎮守使衙門時,我們絕不容他輕輕易易地離開這裡。」乜秋帆和石子奇暗中計議已定,更留神看盧向乾的神色,看到他實是懷著什麼心事,整天地低頭,若有所思。乜秋帆和石子奇對於這件事,隻字不提。最奇怪的是盧家讓,他對於內宅中出了這麼重大事論少年人的心情,應該十分注意,可是他也對於這件且很冷淡點的,在兩位師傅面前絕不問這件事,乜秋帆、石子奇更加瞭然。
一晃過了三四天的工夫,毫無動靜,乜秋帆十分詫異,這真有些離奇莫測了,可是這兩人對於這件事,終不能釋懷,每天夜間,必要到前後查看幾番,可是看盧大人倒是按著時候安然入睡,也不見他夜間出來。
轉過了十幾天的工夫,這天正趕上在晚間,天氣陰起來,趕到掌燈之後,外面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乜秋帆、石子奇在每晚必要帶著盧家讓在衙門後面一座小小的花園子裡操練一個時辰的功夫。這天因為天氣不好,頗有雨意,遂早早把功夫練完,盧家讓回至他自己屋中歇息。乜秋帆、石子奇住在籤押房旁一段小院內,這道院內只有三間精雅的書房,前面的差人們全輕易不到這裡來。乜秋帆和石子奇因長夜無聊,兩人遂在燈下擺了一盤棋,彼此飲著茶,消磨長夜。這一盤棋直到了三更交過,方才終局,他們老弟兄二人,就在這書房住著,單有傭人伺候他們的起居。夜已經太深了,衙門內前後的燈光全熄,乜秋帆和石子奇因為雨沒下起來,天陰得很沉,這種時候,正是夜行人出入的好機會,乜秋帆向石子奇說了聲:「師弟,你先歇息,我到外面轉一周就回來。」石子奇答應著,先行收拾入睡。
乜秋帆來到外面,黑沉沉的小院中,毫無一點聲息,腳下一點地,騰身而起,輕輕落在小牆頭上,向四下打量了一眼,整個鎮守使衙門,一片黑沉,任什麼看不出來。自己好好在這裡待得久了,屋面上的形勢尤其熟悉,遂順著這矮牆頭向前面轉過來,繞到儀門前,停身在儀門上面,向外看了看。只見儀門前和東西轅門,全有軍兵在把守著,那官衙燈閃著昏黃光焰,駐守的軍兵來回地走著,再看街上時,越發顯得死氣沉沉。乜秋帆遂往前面回來,遂從大堂的兩邊繞過來,輕蹬巧縱,撲奔後面,過了大客廳後面,正是內宅的所在。乜秋帆雖則到了內宅這邊,從來不往院中落下去,因為盧大人是有家眷的人,雖則沒有少年的婦女,自己總得要持著俠義道的身份,只略微地向院中看了一眼。正房裡靠東邊窗上還有些燈光,別處全是一片漆黑。乜秋帆遂從那東廂房上面,轉向內宅後面花園子的園門,這裡越發清靜了。這花園子裡因為有後門通著外面,只有一個老僕,住在園子裡一間小屋中,盧家讓練武的場子,也就在這裡。乜秋帆是從西往東,飛縱過來,要繞著東邊牆,轉回書房歇息。就在自己的身形才轉到東面的房上,耳中似乎聽到花園子內有一些響動,辨別出絕不是花草被風搖動的聲音。乜秋帆在東面屋頂的後坡,往下一矮身,向花園子那邊查看時,一條黑影,在花園子門上面微一晃,已經騰身而起,向乜秋帆隱身的這屋頂上躥過來,往屋頂上一落時,腳下極輕,只微帶著一點聲息,還錯非是和他相離太近,也不易聽見。乜秋帆伏身不動,這人道路很熟,他從屋頂這邊輕蹬巧縱,直向前面撲去。乜秋帆並沒辨別出此人的身材相貌來,趕緊把一身小巧的功夫施展出來,盡力掩蔽著身形,追了下來。見他直奔籤押房那裡,盡在屋面上把身形停住,似乎向下張望,跟著這人一飄身,已落在籤押房這段小院內。乜秋帆心說:「這人好生大膽,他竟敢到鎮守使衙門這麼施展手腳,也太以目中無人。」乜秋帆跟綴過來,伏身在籤押房西面牆頭,身形橫繃在牆上。見這人到了籤押房窗下,先側耳聽了聽,跟著用手指向窗上連彈了兩下。乜秋帆心想:「好厲害的賊人,這簡直有點明著叫陣,他分明是要試試屋中有人沒人。」跟著見他一轉身,斜往西面一段小屋子上面落去,再一騰身,竟自躍上西邊一座後房坡,毫不停留,經屋面上斜撲內宅。乜秋帆和他隔開數丈遠,仍然跟綴過來。
這人到了內宅的屋頂上,毫不遲疑,飄身落在院中,躡足輕步,到了正房的東窗下,他竟把窗紙點破,往裡看了看,忽然他輕輕地把窗戶拍打了一下,竟自發話招呼:「盧大人,盧大人,你睡了麼?」他連呼喚了兩聲,裡面的燈光忽熄,聽得屋中正是盧向乾的聲音,向外喝問:「外面什麼人?」這綠林人並不躲閃,仍貼在窗上,低一聲說:「盧大人,你請出來,我有事和你商量。」盧向乾在屋中聽得外面這人說話的情形,太以地怪了,一時間竟測不出他是什麼來意。不過自己也是很好武功,雖則官居鎮守使,並沒把出身江湖道的性情變了。隔著窗戶答道:「朋友,你找我盧向乾很好,你等著,我正要會會你。」盧向乾膽量可也真夠大的,伸手把床頭旁牆上掛的一口青鋼劍鞘右手倒提著,竟自開門,坦然走到院中。南荒異叟乜秋帆在暗中看著,反替盧向乾捏一把汗,更服氣盧大人好膽量。盧向乾走出屋門,丁字步站住。這時,那夜行人已離開窗下,盧向乾一打量這人,面生得很,雖然在黑夜,相離很近,也能辨查這人面貌,此人年紀在四旬左右,身形瘦小,長得那麼精幹利落,不過一臉奸猾之氣,一身疾裝勁服,背後插著一口七星尖子,肋挎鏢囊。盧向乾和他並無一面之識,遂用沉著的聲音問他:「朋友,你是何人?找盧向乾有什麼事?」這人道:「我在下名叫韓三秀,也是江湖道中人。大人,我深知你的出身來歷,今夜來到貴衙,並無惡意,我更不會向盧大人求幫告助,我受朋友所託,來和你商量一件事。盧大人如不見疑,請你隨我韓三秀到宅子後面花園中,我有要緊的話同你講明。」盧向乾冷笑道:「朋友,你把眼睛放亮些,盧向乾不錯,身處江湖道中,現在居然做了官。可是我是憑戰功熬到今日,這份頂子是一刀一槍換來的。我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和朋友人無恩無怨,我又沒有什麼虧心事,有什麼事何妨就在這裡講?」韓三秀道:「盧大人這一說,你還是對我姓韓的不放心,我把兵刃暗器留在這裡,講完了話我再取走,盧大人准該放心了。」盧向乾冷笑一聲道:「朋友,你把我盧向乾真看作怕死貪生之輩麼?後面小花園一談又有何妨?請!」那韓三秀答了個「好」字,他一斜身飛縱向正房旁的夾道,向後面闖過去,再過了一層院落,就是花園子小門。那裡這人並不去開園門,他騰身一縱,躥進了花園。南荒異叟乜秋帆仍然在暗中跟綴著。只見那韓三秀到了花園中太湖石前,停身站住,等待盧向乾來到近前,他卻拱手說道:「盧大人,我這麼深夜攪擾寶覺不安,現在我把來意說明,盧大人,你要擔待我的冒昧。我跟盧大人並無一面之識,也沒有什麼牽連,我此來是為朋友所託,向你取一件東西,請盧大人你慷慨地賞給我。」盧向乾道:「不用說了,朋友,你想要盧向乾項上人頭,這倒很好辦,你只管取去好了。」那韓三秀卻冷冷笑道:「盧大人,你過於言重了,你我無仇無恨,我焉能要你的性命?我提一件事,盧大人諒不會忘掉,大人你可收藏著至近朋友一件東西?他不願意自來取,所以託付我這跟他知己的人,向盧大人請求,把你收藏不下二十年的那點東西還了他。他絕不忘盧大人你的大恩,將來自會報答。」盧向乾此刻可有些明白了,但是還不敢斷定準是那件事,遂答道:「朋友,你有話只管說,不要這麼吞吞吐吐,我想不起收藏什麼人的寶物,值得朋友你這種行蹤詭秘地,這樣來向我討取。」這韓三秀帶著笑說道:「盧大人,難道你真忘了麼?我想請你把收存多年的那一個鐵燕子,物歸原主吧。」盧向乾驚詫十分地說道:「哦!原來你為的這個,可是不錯,我倒想起來,有這麼件東西,被我收藏好些年。不過我要物歸原主,朋友,你這件事不能替他辦,他現在哪裡?我們要當面一談,才能夠清算這筆賬。只憑朋友你這片空言,想要那件東西,我豈能就那麼隨意甩手。」韓三秀道:「盧大人,難道這點面子全不賞給我麼?這本主絕不願再見你了。並且你可放心,這件東西只要你能好好地還他,保全了他的地位,保全了他的威名,不會不感激盧大人你的。」盧向乾把面色一沉道:「君子不強人所難,我認為這件事,只有我自己解決。朋友你今夜前來,替我們傳達這種信息,我深領盛情。朋友,你不必和我做這種無味的麻煩。此人待我有恩,到今日我還在感激他。只是我也曾海角天涯,訪尋他的下落,只見不著他的蹤跡。如今幸虧他自己肯煩朋友你來給我送信,他就是不來,我也一樣地親自去找他,朋友,你要只為這件事,請你不必耽擱,我盧向乾不見著他絕不肯交還此物,恕我不留朋友。」韓三秀忙向盧向乾道:「盧大人,事情你可不能看得這麼固執。我們已然全是江湖道中人,所謂光棍怕調個兒,像盧大人你腳步走得正了,完全入了正途,到如今加官進祿,蔭子封妻,名利雙收,當年困頓江湖,所有的一切行為,哪一件事做得不當,到如今是知痛悔,這是人之常情。你這位朋友跟你的情形何嘗不一樣,他如今也棄邪歸正,痛悔前非,洗手江湖,也算是得到了功名富貴。當年他有那種見不得朋友的事,他既然改過自新,跟他沒有殺妻之仇,奪子之恨,只是一點微嫌,不會放不過他。所以盧大人正應該把你所存的那件東西慷慨地交出來,必有什麼對不住盧大人之處,他定要負荊請罪,盧大人,這種事何樂不為?這才真正是成人之美,不念舊惡。我想你這位朋友他不會忘了盧大人你對他的恩義。倘能是盧大人對當年的事不肯釋懷,他所要的東西不肯還他,這一來誤會更深,恐怕於盧大人十分不利。我韓三秀不是故作危言來要挾盧大人,事情很顯然,盧大人你扣留這件東西,分明有要挾他之意,那一來把當年盧大人你交他友好之情,完全湮沒了。」盧向乾聽韓三秀這種口齒伶俐,明明是有威脅自己之意,反倒說關照自己,不要因小失大,弄成了不可解之局,對方定要施展一切手段,可是盧向乾此時越發憤怒,想到當年,鐵燕子盛雲飛那種忘恩負義、把朋友送入大獄中,險些死在監牢內。自己懷恨這些年,也曾到處訪尋他,並不想把他怎樣,只要見著他叫他自己講,對於恩救過他的人,那麼對待,天良何在?他用那下五門兒綠林中所用的薰香,為江湖道中所不容,這種人自己和他劃地絕交,為江湖除害,正是義所應為。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匿跡之處,那也就無法了。既已知道他尚在人世,焉能夠輕輕放手?恨聲說道:「朋友,你這番話講得很有理,我盧向乾也很明白,你是一番好意,不願意我們弄成意外的是非,為仇結怨。不過,朋友你既然肯替他來向我索還那件傷天害理的東西,你也應該知道這件東西落到我手中的緣由,我們不當面講講,我盧向乾絕不甘心。據我看,朋友你不必多費事了,他現在哪裡?是否還在綠林道中?請你說個明白,無論他在什麼地方,我盧向乾願去找他。」韓三秀道:「我姓韓的不過盡朋友之情,眼前的利害,我已說明,盧大人你非要見他不可,這件事只怕未必能如願。不怕盧大人你聽著不滿意,現在他的身份絕不低於盧大人你。他正為顧念著當年的友誼,所以打發我來找盧大人你婉商,把這件事做個了斷。盧大人既然不肯聽從,我焉能過分勉強?至於他的下落,恕我暫時不能奉告,好在他近在眼前,絕沒離著千山萬水,你想找他不會費什麼事。我現在不陪了。」盧向乾厲聲呵斥道:「朋友,你慢走,我和朋友你素昧平生,今夜來在我衙門中,只憑你自己講,是姓盛的至友,替他來做說客,這些事我也不敢不承認。不過,現在我那好朋友的下落,只有向朋友你身上問了,大丈夫做事,行為光明磊落,難道他現在還見不得人麼?這件事我盧向乾只有請朋友你說說他寄身的所在。我們冤有頭,債有主,和朋友你絕不相干。朋友你若是這麼拒絕我盧向乾,那實在有些把我盧向乾作頑童看待。他現在究竟住在哪裡?」那韓三秀哈哈一笑道:「盧大人你若是這麼向我身上問姓盛的一切,你可有些失禮了。我三秀為朋友幫忙,是一番好意。事情辦不成,我自己很知道,像我這種來頭,哪會放在盧大人你眼中?你反要這麼取我的口供,可有些藐視我韓三秀不夠朋友了,漫說他還沒犯什麼大罪。不過朋友間的一點微嫌,盧大人你不肯寬宏大量地對待他,我這當中人絕不為你們挑撥是非。他有本領他自己來向你討取,盧大人憑著兩面的力量,你找他還不是易如反掌?你反逼迫著叫我韓三秀做出那賣朋友的事,我寧死不為。盧大人你若強留我,恕我不能勉從尊命了。」說話間,他一斜身,已經飛縱出去。盧向乾也跟蹤縱起,口中在喝著:「你想這麼離開我的鎮守使衙門,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我看你們全是下五門綠林的一黨,盧大人要懲治你們一番,免得留著你們在江湖間作惡。」那韓三秀已經兩次縱身撲奔這小花園西邊的一道矮牆,盧向乾提劍追趕過來,兩下相離不過四五尺,盧向乾把掌中劍往起一提,就要往前遞傷他。
這時,忽然從北邊花園子西牆下一排花頂子上飛縱下一人來,卻往盧向乾的面前一落,口中卻在招呼:「這位朋友慢走,我在下有話問你。」韓三秀此時已一換步,飛縱上牆頭,一翻身把背後插的七星尖掣在了手中,也在喝問著:「什麼人留我?」這時,盧向乾也在往旁一縱身閃避來人,已然看出突然現身的是南荒異叟乜秋帆。
乜秋帆他暗地隱身把兩下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已知道了大概情形,見盧向乾和來人定要動上手,自己認為此時這麼辦,於盧向乾十分不利,趕緊地飛身縱落到他兩人的當中,向這牆頭上的韓三秀說道:「這位朋友,你和盧大人夙無嫌怨,兩下里絕不宜結這種無謂之仇。朋友,你不肯說出那姓盛的所在,這更看出朋友你夠得上江湖硬漢,我在下倒很佩服。只是現在任憑朋友你回去,盧大人也不應該再阻攔。今夜的事既然朋友你已說明來意,盧大人也正式向朋友你表示他的心意。從今夜起,朋友你不要再多管這種閒事。他兩家的事,叫他兩家自己去辦,這鎮守使衙門倘若有人再施展那鬼祟的行為,那可怨不得盧大人劍下無情,放手對付了,朋友你只管請吧!」這人往後一縮步,向南荒異叟乜秋帆看了看,冷笑一聲道:「朋友,你就能這麼打發我走麼?請你亮了個『萬兒』來,也叫我多認識一個武林中能手。」乜秋帆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朋友,你不必明知故問,你既連番地來在鎮守使衙門探查,你焉能不知道這裡的虛實動靜?我在下也不能像你想的是江湖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我姓乜名秋帆。朋友,你若是知道有我這麼個人,請你賞賞面子,不必再到此攪擾。主使你的人他應該直接向盧大人索取他所要的東西,局外人何必非要參與這件事?若是主使你的人始終不肯露面,倘若用威嚇手段,漫說盧大人不肯認頭,有我乜秋帆在,也不會叫你們稱心如願。」此人答了個「好」字,立刻說了聲:「原來你是南荒異叟,莫怪盧大人不肯賞我薄面,有你這種武林名家在這裡主持一切,他哪會不言聽計從?老朋友,只怕你終歸要害了盧大人,有悔不當初之日!咱們話不用多說,我能來不能來,只在我自己了。咱們各憑手段,再會了。」一轉身縱躍如飛而去。
這位鎮守使盧向乾見南荒異叟乜秋帆已然現身和來人搭了話,知道事情已被他知道了,自己好生悔恨,遂向前打招呼道:「乜老師,事情已然擺在這兒,我也無法隱瞞,還望老哥你要原諒我不得已之苦衷,不要怪罪我才好。咱們到籤押房去講。」乜秋帆點頭道:「好。」立刻隨著盧向乾奔籤押房走出,這裡門已經早鎖了,招呼著前面的差人們點起燈火,叫他們泡上茶來,把乾坤掌石子奇也請了過來,盧向乾這才細說當年經過,那鐵燕子盛雲飛忘恩負義,自己被他害得身陷囹圄,險些死在獄中,自己為了他幾乎誤了一生事業,後來算是得到同窗硯友的提拔,以軍功得有今日這種地位。但是對於盛雲飛並沒有一日忘掉,自己總盼望著能見到他當面講一講,我從黃縣救他時起,絕沒有絲毫虧負他。在北京城和他相遇時,雖然已知道他是綠林中人物,但是總想著他是少年交友不慎,為饑寒所迫,走入歧途,我看他既有一身本領,更生得一表人才,全不是平凡之輩,能夠提拔這麼個人改邪歸正,也不枉我認識了他一場。我一念之仁,幾乎我自己造了殺身大禍。我所不能見到了他,任憑我發達到什麼地步,也算是畢生恨事。想不到如今他又找上門來,但是他自己不肯露面,反打發這種人前來,可見他還沒離開綠林道中,這尤其是令人痛恨的事。他若是痛悔以往之罪,知道我這個拜兄已經做官,他應該親自前來低頭認罪,把他當年作惡的那件東西立時消滅了,他也可免去了許多罪孽。到今日事隔這些年,他竟自打發綠林中人物先施展那卑鄙的手段,要把那薰香盒子盜回去,要銷贓滅跡,你們二位想想,他是何居心?越是這樣我越發從根詢到底,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我倒要看看他隱匿在什麼地方,究竟還有什麼高謀?任憑他對我盧向乾怎樣下手,我只覺著問心無愧,對於他身上只有恩沒有怨,天理尚存,公道二字還可以講,那麼我不和他當面解決,我焉能就把這件東西放手還他?或者他此時也把綠林事業放下,恐怕這件東西留著總是他一輩子的污點,可是他也應該親自來向我商量,到現在還有這種行為,這種手段,我焉能忍耐下去?這是以往實情,我盧向乾再有一句虛言,有一點假情,天必不容我。
南荒異叟乜秋帆和乾坤掌石子奇聽到了盧向乾這番話,也全憤憤不平。
乾坤掌石子奇道:「盧大人,這種事我看著像大人所說的情形,在情理上有許多講不下去的地方。這鐵燕子盛雲飛這些年來,他若仍然混跡在綠林道中,已經積惡難返,絕不會痛改前非,這件薰香盒子總然尚存在,於他有什麼妨礙?他不過是當年曾使用過這種下流的手段。現在他總然沒洗手綠林,他只要不曾再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又有什麼妨礙,何必非把它要回去不可?再說當日在北京城鬧出事來之後,在盧大人你想他是忘恩負義,至他本身或者還許覺得沒有什麼對不起盧大人之處,他沒有安心陷害這個恩兄。事情發作之後,他自己急於逃命,哪能再顧得你。他很可以在這時親自來求你饒恕他過去的一切,所以這種情形於情理說不下去。那麼他不惜用種種的手段,非要把這種東西得回去,我認為對於他現在的聲名地位有極大的害處。現在必是他已經發達起來,不是當年的盛雲飛了。既不肯親自露面,更不肯露出他現寄身之處,這種情形盧大人你想想,他這麼索取此物的緣由,絕不是盧大人你所想像的那種情形了。」盧向乾不禁點點頭,南荒異叟乜秋帆也認為石子奇所說的十分近理。盧向乾遂說道:「石師傅,你猜測的這種情形十分近理,只是他現在形跡上這麼秘密著,我急於要知道他的下落,我們用甚樣法子入手探查?我不找到他絕不甘心了。」南荒異叟乜秋帆微微一笑道:「方才我在後面小花園中現身和他相見,也正是為的要故意地逼迫他一下。盧大人你放心,你不用再去找他,他自會前來找我,今夜這綠林人臨行時分明發下狂言大話,這鎮守使衙門是擋不住他,我倒也正願意他早早地前來,他再來時我們弟兄倒要放手地對付他,即或不能收拾了他,也要從他身上查出那鐵燕子盛雲飛的蹤跡,豈不比較我們大海撈針容易得多了麼?」盧向乾點頭道:「乜老師還是經驗多,老謀深算,這一來准可以查出盛雲飛的下落來。」乜秋帆略一沉吟,欲言而止,盧向乾忙說道:「乜老師有什麼意見,只管說出,我們這種道義之交,無須乎再存客氣。」乜秋帆說道:「盧大人,他破死命所要搜尋的那件東西,你可要收藏好了,我們正要倚靠他作為香餌,好誘他上鉤。」盧向乾道:「乜老師只管放心,除非是把我落在他手中,從我口中告訴他,這件東西存放的所在。任憑他手段多麼高,也叫他枉費心機。」南荒異叟乜秋帆絕不再向下追問。彼此這一談話,已經到了五更左右,才各自回到自己屋中歇息。
這件事隔了六七天的工夫,絲毫沒有什麼動靜,這鎮守使衙門中每夜全有人暗中防守,可是絕不見那盛雲飛和他的黨羽到來。一晃的工夫過了有半月的光景,乜秋帆和石子奇明著是守護衙門,在夜間加緊地提防有人來攪擾,可是在這些日中,更從各處明察暗訪,連這川邊一帶的綠林中人物全設法探問過,只沒有這鐵燕子盛雲飛的蹤跡,綠林道中更沒見著這麼個人物,這件事情就怪了。日子一多,漸漸地把這件事忘下,認為他老不得逞,也只好罷手,更無面目自己前來。
這天,已經到了中秋佳節,到了晚間,天氣很好,在這小花園中設了一席酒,幾株桂花樹開得極茂盛,一陣陣微風過後,桂子飄香,那碧藍的天空,高掛起一輪明月,盧向乾和乜秋帆、石子奇以及兒子盧家讓,全在這裡賞月飲酒,談談講講十分高興。這一席酒,直吃到三更過後,因為夜深了,頗有些涼意,正要回到前面,驀然間前面一陣人聲喧譁,聽得差人們大聲喊嚷,內宅起火。眾人大驚失色之下,齊向前面趕來,果然是從內宅上房燃燒起來,火勢一起,十分猛烈,人全逃出來,所有的屋中一切完全燒在裡面。所幸在因為過節睡得全晚,連兵丁帶差吏盡力撲救之下,只是把上房燒毀,並沒連累上別處。查看起火的情形,十分離奇,直問不出火是怎麼著起來的。只有一名小丫鬟看到盧大人的寢室這邊窗戶上面無故冒起火光,絕不是從屋中燈火上不小心失慎。這種情形立刻大家起了疑心,認為火著得離奇,這定是有人暗中使了手段,用引火之物放起來的,若是燈火不謹慎,出了岔子,不會從窗戶上整面燃燒。尤其是那使女平日極謹慎,從來不肯多言多語,她絕不肯說那望風捕影的話。這麼一推測,鎮守使盧向乾已然猜出大概來,索性不再追問這件事,只令差弁們督導著人役清理火場,盧大人損失不貲。鎮守使衙門出了這種事,闔境官員全來道驚問候,盧大人遭到這種逆事,反得要應酬一班文人同僚,直忙亂了兩天才清靜下來。
盧大人找到乜秋帆、石子奇,當天晚間彼此一計議,這件事恐怕又是對頭人弄的手腳了,這把火一定是韓三秀他一手放的,可是他放火究竟何意,我們不查個水落石出也太以便宜了賊子。乜秋帆點頭說道:「盧大人,你所料的還是一些不差,這件事定是他所為,可是他究竟是意圖泄憤,還是別有陰謀,我們要仔細想想,不要中了賊子們的暗算才是。」乾坤掌石子奇忙說道:「據我看來,這件事已然是他們對盧大人不肯甘心,所以才敢來下這種毒手。可是想到火起的情形,又有些講不下去了。他既然放火泄憤,不能夠單獨地只把後面上房點著了,他不可以再向別屋下手麼?可是他明是能做的,都不肯去做,定然是有他的打算。那麼只燒這上房,只怕他是注意的,是他所惦記取回的那件東西了。盧大人你所收藏的那件東西,可曾燒毀?」盧向乾忙答道:「我早防備到賊子們這一手,石師傅既然也想到這層,越發地更對了。他為的是我現在嚴密收藏那件東西,他總然本領過人,也無法下手,可是他認定了這種重要的東西定然在我寢室裡面存放,他這一放火焚燒房屋,我若是慌著把那件東西搶出來,立時被他察覺存放的所在,或者當時就下手劫奪也未可知。可惜這惡賊枉費心機,僅僅把我這幾年做官所得的一點積蓄,完全毀在這惡賊之手,叫我太不甘心。石老師放心,我還不至於那麼愚蠢,被他略施小技,就叫他查出存放之所,那也太以地容易了。」南荒異叟乜秋帆秋搖了搖頭道:「盧大人,此事大人你也不可再存輕視之心,那夜來人,韓三秀定是久走江湖的積盜,他被盛雲飛差派來辦理這件事,還要提防他一計不成再生二計,往後或者還許有比較狠辣的手段施展出來呢。」盧向乾冷笑一聲道:「我盧向乾對得過天地,對得過人民,那雖是一個武職官,但是從報效國家以來,以身許國,絕無二念。那些年平定邊疆的時候,我統率的軍兵,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也沒落了出什麼怨言。我又不貪贓枉法,我還怕他什麼?難道為的他暗中加害我,我就肯甘心,把那薰香盒子獻出來麼?何況現在尚不知那盛雲飛的下落究竟落在什麼地方,這件事反找到我頭上,就不把他辦個水落石出,也叫我盧向乾太對不起自己了。我現在絕無後悔,絕無所懼,我個人還要親自下手訪查盛雲飛的真實下落。至於那韓三秀捲土重來正是我的願望,免得我去找他,我倒要看看忘恩負義的人他究竟落到怎麼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