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俠侶 · 第三章 隱患已潛伏鐵騎臨含冤被捕
鬼影子索雲彤在敵人發話的工夫,竭力向對面細辨來人的面貌,只是相隔稍遠,僅能看出是一個瘦小枯乾的小老頭兒。鬼影子索雲彤眼望著這人,一時間竟猜不出他究屬何人,遂冷笑一聲道:「朋友!你是這牧場中什麼人?竟敢這麼戲弄你索五太爺,你要知道索某在遼東道上,沒有人敢這麼稍存輕視之態的。如今既跟姓索的這麼為仇做對,你定是成名露臉的人物,請你報個『萬兒』來,索某倒可以領教領教。」索雲彤一邊說著,腳下漸漸往對面移動,暗中是恨極了這人,他想跟上步眼,用旱地拔蔥的身勢,猛撲過去,蛇骨鞭不把他砸死,也教他多少帶傷。他打算得雖好,無奈暗中卻有人已識破他的詭計,才往前湊了兩步,肩頭上突有人輕拍了一下,輕叱道:「喂!索老五,江湖上還這麼不識相,你再嘗嘗老夫的手段!」鬼影子索雲彤不禁大驚,一個燕子翻身,左掌在胸前一封門戶,右手的九煉純鋼蛇骨鞭舉火燒天式往上一舉,預備迎敵。就在他轉身作勢之時,身後這人已如飛鳥般退出數丈去,隱入黑影之中。鬼影子索雲彤恐怕腹背受敵,忙地一斜身,再看適才答話那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自己前後左右,靜蕩蕩的真成了無人之境。鬼影子索雲彤既憤怒又懊喪,憑自己縱橫江湖一二十年,雖也不斷遇著勁敵,可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不想今夜竟會被人軟纏上,無法退身。這分明是要教索某認敗服輸才算完,我姓索的在江湖道上,已經創出「萬兒」來,焉能落在他人手內,這麼栽跟頭丟人現眼。只要真箇不能脫出敵人之手,寧可揚鞭自殺,以結餘生,也教敵人看看鬼影子雖死不辱。自己想到這,把掌中九煉純鋼蛇骨鞭提起來,看了看自己,不禁咳了一聲道:「你在索某掌中會過多少成名露臉的英雄,在遼東道上成名立『萬兒』,全仗你捧我,今夜就是你我葬身之地,不過我還要借你之力,抖抖威風,咱們再一同離開這遼東道上,奔那枉死城中吧。」說到這,把這條蛇骨鞭提在手中,用了用力,立刻打量四下里,此時雖是敵蹤已渺,可是深知道敵人全在四下里埋伏著。自己打定主意,從東北角逃活,這時鬼影子索雲彤已破出死命,要逃出羅網,事若不成,只有與敵人同歸於盡,多料理一個算一個。腳尖點地,騰身躍起,飛身撲奔了東北,這座馬圈前者已經交代過,足有四十丈長,鬼影子索雲彤連縱身形,已離著東北角數丈遠,竟一路撲過來,沒有一點阻攔,心中方在詫異,趕到再往前一縱身,只聽得東北兩面的角落上,同時有人喝了聲:「回去!」立刻嗖嗖地打過兩支暗器來,鬼影子索雲彤全用蛇骨鞭磕飛了,身形仍然往前直撲。這次是安心拚命過來的,不管攔截的暗器怎樣厲害,依然是往前硬闖,堪堪離著馬圈邊已近,立刻有人喝道:「相好的,不要存著拚命脫逃之心,你要知道,寶馬金弓季萬方和你有梁子,憑你一身本領,可以另去找他,今夜這手做得不大漂亮,連好朋友全一塊埋了。好朋友存著息事寧人之心,趁寶馬金弓季萬方尚未回來,給你兩家解和,焉能容你脫身一走。你聽信老夫的話,尚可保全你兩家的威名,你想仗著你橫行江湖的蛇骨鞭往外闖,那算妄想,這裡有四十張連珠快弩,尚還沒肯用,憑你闖得過去麼?相好的,你見好就收吧!」
鬼影子索雲彤一邊提防著暗器,一邊冷笑著說:「索五太爺今夜認了命,我不領這空頭人情,如果真看得起我,就應該出頭相見,我們尚可商量,要這麼以武力令索某認敗服輸,你就刀山油鍋我也要見識見識。」索雲彤才說到最後這句,又覺背後微風動處,自己才要翻身應敵,肩頭已被人拍了一掌,這次比方才掌力稍重,隨有沉著的聲音說道:「你不服就招呼一下子。」鬼影子索雲彤一回身揚鞭猛起時,這人已退出兩丈去。一鞭砸空,背後又有風聲,這次索雲彤用巧燕翻身、烏龍盤柱,連蛇骨鞭帶身形一塊往後卷,可是任憑翻得怎樣快,依然撈不著敵人,這時索雲彤已知自己身入網羅,勢窮力拙,可是話已出口,寧死不能再服輸。當時這暗影中已步步緊逼來,不得不以死相拼了,翻身二次砸空,再找敵人,只看見一條黑影,鬼影子往斜刺里再一縱身,哪知暗器一支跟一支打到。索雲彤此時才知道這暗地潛伏監視的實非庸手,全是很好的手法,實在可怕,是不容自己再遲疑。剛將兩件暗器避開,覺得右肩頭忽然有人暗中襲到,容得再想閃避時,已經被人暗中點了一指,右臂一麻。鬼影子雖是綠林,可是他遇過名師,深得武道真傳,自己雖不會點穴術,可深明穴道,覺得來人似要向自己肩井穴下手,自己閃避得快,未被點入正眼穴,可是敵人手法很重,只覺得輕輕一點,一條右臂險些不能支持,趕緊在縱身之時,提丹田之氣,貫到右臂,身形才著地,左側又有敵人撲到,疾若飄風,快似閃電,掌到左肩頭,往右一晃肩,右手的蛇骨鞭一抖,橫架金梁式掠敵人的右臂,來人才沾即走,身隨鞭起,業已失蹤。跟著身背後敵人又襲到,趕到翻身應敵,敵又隱去。跟著暗器、鏢、石,還乘隙攻擊著,四面受敵,又不是暗中與自己搏鬥的對手。索雲彤認為自己就把全身本領施展盡了,也難脫圍困,想到這,索性往後一撤身,大吼一聲,立刻把掌中的九煉純鋼蛇骨鞭往胸前一橫,厲聲說道:「朋友毋須動手,索某有一言,朋友們聽我說完,索某自有個交代。我鬼影子索雲彤在遼東綠林道上,多少有點虛名,我與寶馬金弓季萬方當年結下樑子,才負氣離開遼東。我立誓這遼東道上兩人不能並立,不料寶馬金弓季萬方竟得一班好朋友之助,名成業就,我索雲彤講到江湖道的氣節,尤其不能再往這遼東道上行道。可是我近來因有不得已的事,非在這一帶露露『萬兒』不可,在我沒在這一帶動手作案之前,非得和這位場主了結了當年的舊賬,這才大膽地來動他的牧場,不想竟自有武林名手,暗中拚命維護姓季的,這一來我索雲彤落了他人的圈套。事到如今,索某落在你們手中,我一生英名,從此算是付之東流,索某在遼東道上闖了這些年,尚沒被人這麼輕視過,要想奴顏婢膝地在你們面前做那怕死貪生之舉,那算妄想,不過暗中幫姓季的朋友們,不教索某見識見識,我死也不瞑目。現在話已道明,我也不便要求朋友你們亮『萬兒』了,咱們下一世再見吧!」
鬼影子索雲彤說到這猛地把掌中九煉純鋼蛇骨鞭往起一舉,就往自己頭上砸,當時鬼影子索雲彤是真安著心不落到別人手中,掄鞭自殺,臨死落個英雄。哪知鞭掄起,往下再落,噗的一聲,蛇骨鞭被人抓住,鬼影子索雲彤耳中聽得有人說了聲:「索賢弟,你這可是想不開,我季萬方一步來遲,險些教我落個不會交朋友之名。」鬼影子索雲彤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剛要掙扎,嗖嗖地左右飛縱過兩條黑影來,這兩人身形一落,突然發話道:「朋友,寶馬金弓季萬方能依然拿你當好朋友敬重,你要識相的,應該千事了萬事休,再要是不講交情,可有點不夠朋友了!那你不用想和寶馬金弓季萬方講過節兒,有什麼事朝著晏老大晏老二說吧。」跟著哨聲,忽忽地四下同時晃著了亮光,從這馬圈的頂上四周同時亮起四十多支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單有牧場中四位馬師,呂燕雄、左隆、馬殃神杜明、鐵金城,各持有一枝火把湊了過來。這時遼東一怪鬼影子索雲彤知道已落到人家掌握,想自裁全不能如願,遂把手一松,蛇骨鞭已被背後過來的寶馬金弓季萬方接去。這時也看出暗中戲弄自己這兩個武林怪客是兩個形若鄉農的老頭子,自己心中一動。從外貌上看,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可是映著火炬,兩老人的目光全炯炯發異光。想到剛才戲弄自己的情形,輕功提縱術已有絕頊的功夫,若非遼東二老哪會有這般身手,真要是這兩個老兒,那真是自己時乖運蹇,命里該當。自己低頭不語,這時左邊這個瘦老頭子向寶馬金弓季萬方招呼道:「季場主,你身為主入,好朋友到了,還不陪櫃房款待,難道還要教人家挑你的眼麼?」
寶馬金弓季萬方忙地把接過來的蛇骨鞭向馬師呂燕雄手中一遞,隨即轉過身來抱拳拱手道:「朋友,我季萬方和朋友你不過一語之嫌。當年在崔四天王的垛子窯里,實出於一番善意,朋友你認為我季萬方藐視綠林道,有獨霸遼東不容線上朋友立足之意,想當時若不是朋友你逼我過甚,我季萬方絕不肯那麼反臉無情遽然動手,盛怒之下,才用金槍二十四式得罪了朋友。是非曲直,有在座的好朋友公論,公道自在人心,是非不容顛倒。朋友你竟自放一派狂言,徜徉而去。不想朋友你不能相諒,依然在今夜找上門來,把我季萬方慘澹經營的牧場,毀於一旦。若非正趕到遼東二老兩位老前輩一再攔著,不教我們各走極端,我們必落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呢!如今朋友你既來到我這牧場,遠來是客,我季萬方也得稍盡地主之誼,至於我兩家的事,若能從此一筆勾銷,固然是季萬方之願,若不願這麼完呢?我們甩開今夜,朋友你另外劃出道兒來,我季萬方准接著就是了。這裡有兩位老前輩,我先給朋友引見引見,還是請朋友你到櫃房一敘。」寶馬金弓季萬方說這些話時,那鬼影子索雲彤只是丁字步一站,口邊帶著一絲冷笑,一語不發,更顯出一派陰險傲慢的神色。寶馬金弓季萬方暗中經遼東二老一再囑咐,不准動火性,要忍到十分,耐到十分,到實不能再忍耐時,也不准動手,自有遼東二老擔當一切,才這麼委曲求全,要不然以寶馬金弓那種爽直的性子,早不愛看他這種神色了。那鬼影子索雲彤冷笑一聲答道:「好好,我索雲彤正要領教這兩位的萬字,今夜成全我的,虧了他們二位了。」
寶馬金弓季萬方不拾他這個話茬,一指右首這位道:「這是遼東二老,碧天一鶴晏大爺,單名一個翼字。」又一指左邊這位道:「這是二爺,人稱天馬行空,單名一個鴻字。朋友你也是遼東道上的老江湖了,該有個耳聞吧!」鬼影子索雲彤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索某所料不差,若非遼東二老,他人焉有這樣好身手。」說了這句,把雙拳微抱,帶著極不自然的神色,向遼東二老說道:「二位老前輩,這麼看得起我索五,教我沒世難忘,我焉能不答二老的大德,倘若索某依然能活在世上,總有教晏老前輩看看我索雲彤是否忘恩負義之輩。今夜的事今晚了,將來的事將來談。季場主你還要拿主人的身份,把我這鼠盜狗竊之輩當作上客,那真比罵我還利害,我索五縱然厚顏,也無面目再在這裡逗留片刻,縱算季場主有好朋友接後場,我索五沒遇上好朋友就完了!二位老前輩和這位季場主怎樣打發我索老五,靜候一言,我是謹從尊命。」鬼影子索雲彤這種含憤無禮的話說出來,寶馬金弓季萬方不禁哈哈大笑,方要答言,那天馬行空晏鴻向寶馬金弓季萬方微微擺手,隨向鬼影子索雲彤道:「朋友你這可有點辜負好朋友的美意了,我們弟兄多管這場事,也不為過,姓晏的是何如人也,朋友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弟兄當著朋友你說句放肆的話,我們本俠義道的門規,專愛管江湖上不平事,天下人管天下事,已經伸手管了,就讓他有起有落,絕不能中途撒手。今晚我弟兄正趕上做這裡場主的座上客,朋友你竟這麼巧,和姓季的事隔多年的過節兒,偏在今夜裡要找回來,連姓晏的全一塊毀,說句朋友你不愛聽的話,要是操在別的江湖道,姓晏的早把他打發了,焉能容他在這裡耀武揚威。只為都在綠林道中,雖有些心毒手辣的地方,尚還有些分寸,更念在成名江湖良非易事,你與寶馬金弓季萬方又不是殺子奪妻之仇,我們這才一心給你們化解這場事,保全你兩家的威名,不致落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如今朋友你不僅不領這個情,反倒說出這種負氣的話來,朋友你有些錯認了人了。依我相勸,還是化除前嫌,言歸於好,由我老弟兄給你兩家做個和事佬,杯酒言歡,從此把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朋友你可要明白,姓季的可不是怕事,姓晏的更不是省油燈,事情擠到那兒,莫說這個牧場算不得什麼,就是天大的事業也一樣地扔。現在息事寧人,就另當別論了,朋友你難道除了今夜還要找後場麼?」
鬼影子索雲彤冷笑道:「遼東二老在遼東道上、綠林中聞名喪膽,我索五焉能那麼不知趣味。不過今夜的事,太教索雲彤難堪。現在我已落在季場主的掌握之中,教姓索的怎樣?不過一舉手之勞,可是我索五不是怕死貪生之輩,雖是綠林道的小卒,倒還是可殺不可辱的性情,有負姓季的美意,咱們後會有期,現在老俠的杯酒言歡,我索五寧死不能從命,二位不必相強了。」碧天一鶴晏翼,乃連說了幾個「好」字,底下的話沒出口,突然從大圈頂上的東側,縱過一人。
此人厲聲呵斥道:「姓索的你太不識相了!」這人身形一落,鬼影子往後一撤身,蛇骨鞭已不在手中,雙掌一分,一掌應敵,一掌護身。鬼影子索雲彤,莫看他是敗兵之將,可是依然餘勇可賈,這一來不僅鬼影子猝然一驚,連寶馬金弓季萬方,也是愕然驚顧,因為遼東二老深知鬼影子索雲彤為綠林盜中最刁狡、最難纏的人物,目下雖不懼他再萌什麼惡念,可是來日方長,只怕他另生詭計,所以委曲求全,囑咐陸建侯一干武師等,千萬全不必露面,使鬼影子索雲彤少一分難堪,也少一分復仇惡念。不料鬼影子恣意刁難,雖入了網羅,仍然不肯就乾服遼東二老那種威望,苦口婆心,給他兩家解冤釋怨,他反倒惡語相加,頗有與寶馬金弓季萬方誓難兩立之勢。金刀陸建侯是豪放不羈的武林豪客,哪看得慣這種惡徒,立刻怒叱一聲,飛縱出來。寶馬金弓一看是陸武師,遼東二老也往後撤了半步,大爺碧天一鶴晏翼,用沉著的口吻說道:「陸老師這麼些年在江湖上磨鍊的,難道還不能忍耐麼?」金刀陸建侯恨聲說道:「弟子在江湖上已是憂患餘生,哪會不能忍耐,不過這個索朋友一意孤行,不講江湖道義,老前輩為兩家息事寧人,稍懂面子的,應該承老俠十二分人情,不料索朋友,你竟自這麼嚴詞峻拒,分明是目中無人,心不甘服。陸某闖蕩江湖以來,敬的是光棍漢子,不打死老虎,很知道晏老前輩,就是說個舌敝唇焦,你也未必甘心。你不用話里話外,季場主有好朋友相助,你姓索的人單勢孤,咱們甩開今夜,凡是季場主的事,我們做朋友的既已伸手管了,就管到底,有天大的事,陸建侯全敢接著。姓索的,你自管去你的,三個月內,任你施展,你有不滿意的地方,自管到七虎林廳找姓陸的,我陸建侯拱手恭候!」老武師金刀陸建侯,說到末句,向遼東二老一拱手道,「老前輩不必再費心了,我陸建侯以私人的情義強壓著我萬方兄弟,念在江湖道的義氣,化除前嫌,言歸於好。姓季的這麼忍事,可並非怕事。姓索的你對這場事,算完不算完聽便,晏老前輩也是姓陸的請出來的,有什麼事,你只朝我陸建侯一人身上招呼,我絕不含糊就是了。」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這番話,說得十分強硬,認定了索雲彤心懷叵測,二老雖是一番善意,他絕不會罷手,故此索性把他得罪了,把事情攬在一人身上。
鬼影子索雲彤一聲冷笑道:「原來季場主竟有這班好朋友幫忙,我索雲彤不度德量力以蛋擊石,哪會不自取其辱。明人不做暗事,我們是大丈夫說話,如白染皂,索某對於晏老俠客的一番美意,承著天大的人情。可是我這麼一完,心甚不甘,既是你陸老師橫打鼻樑,我索雲彤更得再來領教,如若再落在你們手中,漫說一了百了,就是叫我索某在牧場裡當一名小卒,我也認了。一言為定,這就告辭,只要姓索的不死,三個月以內必到牧場領教。」說到這句雙手一抱拳,向遼東二老一拱手道:「咱們是後會有期。」說著話這就要縱身想往馬圈上逃走,金刀陸建侯遂冷笑一聲,把鬼影子索雲彤的九煉純鋼蛇骨鞭從季萬方手中要過來,高聲說道:「你的兵器還不帶走,豈不叫季場主作難,還是勞駕請你帶去吧。再者,朋友你自己走出牧場還有點小麻煩,陸某和場主若是親身送你出去,索朋友你定然不肯,只得勞動本場的呂老師替我們送客吧。」這些話說得鬼影子面紅耳赤,遂憤然說道:「但憑尊便。」呂燕雄和馬殃神杜明說聲:「朋友隨我來。」兩人各執一枝極粗的火炬,身形一縱便到了馬圈頂子的邊上,向下招呼道:「奉場主之令,送好朋友出場,所有排弩手弓箭手一律撤退。」下面原是靜悄悄的,呂武師話聲未落,從黑暗中現出一隊健兒,全是排弓硬弩,鬼影子索雲彤雖是久經大敵,看此情形也自吃驚不小,自己憑著一身本領雖也闖得出去,究竟這種伏樁暗卡,十分厲害,闖著十分危險。這時馬師呂燕雄和杜明掌著火炬頭前引路,暗中全把腳底用足了力,健步如飛,直奔柵門,凡是有埋伏的地方,全由呂燕雄和杜明二人打招呼,教他們齊隊撤卡子。鬼影子索雲彤沿途看到牧場這份防守緊嚴,若是暗中往這牧場裡來,憑自己雖有一身絕技往裡硬闖,恐怕未必容易進得來,想起來時實是占了牧場沒有十分提防,出其不意,被自己得了手。看起來要想復仇,沒有撒手的絕招,絕難對付。一邊隨著二位馬師往前走著,一邊盤算,此時鬼影子索雲彤越是看到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牧場聲勢大,越是惡念橫生、妒火中燒,勢欲與寶馬金弓季萬方同歸於盡。這時呂燕雄和杜明已持火炬來到木柵門前,這裡暗樁明卡全得到了場主派快馬繞過欄柵來通知,命他們列齊隊伍送盜馬賊鬼影子索雲彤出牧場,這裡才由四十多名弟兄,和二十多枝火把分列柵門兩旁,弟兄們全是一色的紫灰布短褲短襖,各提一把明晃晃的厚背鬼頭刀,遠遠望著這班弟兄,如同兩條火龍相似。這位呂燕雄來到近前說道:「奉場主令,守柵門弟兄禮送這位索朋友出場。」守柵門的弟兄一聲答應,持火炬的不算,其餘的弟兄,各把右手往倒提刀鑽的左手一搭,一躬身,這一來鬼影子是敗兵之將,如何受得了敬奉,含羞帶愧一語不發,向呂燕雄和杜明一拱手,說了聲:「二位老師請回,我們相見有期,改日我索雲彤定要登門拜謝。」說了這兩句話,立刻奮身一躍,躥出兩三丈去,連著身形展動功夫,縱躍如飛,一眨眼之間,沒入蓬蒿荊棘中。馬師呂燕雄、杜明看鬼影子矯捷情形,不禁也點點頭嘆息道:「可惜這一身本領,武林中能夠練到這種火候的能有幾人。天賦異稟,更得名家真傳,只是性情乖張,不行正道,失身綠林,把一身本領全埋沒了。瓦罐不離井口破,綠林道中得好結果的又有幾人!」呂杜二人一邊嘆息著,一邊往回經走,才過瞭望台,東方已經有些發曉,遠遠望見大圈那邊人影迷離,一隊隊全撤下來,場主陪著遼東二老、金刀陸建侯、金豹掌武南生、銀髯叟陸明、老鏢師孟遐齡,一邊說著話,齊奔櫃房。場中所有昨夜間派出邏守柵牆的馬隊,也全奉到場主的命令,全撤了下來,三匹一撥,五匹一群地往馬圈那兒過圈來,自有走上的馬夫們伺候這班徹夜辛勞的弟兄,替他們刷溜餵飲,這班弟兄全趕到伙房用過早飯,全去歇息不提。且說鬼影子一走,寶馬金弓季萬方因為無論如何,這場事是自己的事,仗著遼東二老及金刀陸建侯等義膽俠骨,慷慨幫忙,保全住自己的威名,雖是後患方殷,自己說不出來不算,只能怎麼來怎麼接著,縱然落個瓦解冰消也不能含糊了,別教武林前輩遼東二老把自己看成畏刀避劍怕死貪生之輩。遂向遼東二老說道:「老前輩,能得賞臉光臨,弟子自幸何福,定著多承教益,不想鬼影子索雲彤,要把我季萬方毀到一敗塗地,遼東道上不能立足,才合他的心愿,幸蒙老前輩及陸老師拔刀相助,給我消除隱患,竭力周全。索雲彤這匹夫身落綠林,乖僻自恃,不識好歹,竟敢和老前輩為難,放下狂言,逃出老前輩們掌握,弟子認定這小輩不肯甘心,弟子適才一再容忍,全為遵從老前輩的訓示,只要這匹夫真要捲土重來,弟子情願和他一拼強存弱死、真在假亡,我們也可以把已往的新仇舊怨,一筆勾銷。老前輩一番成全,沒齒難忘。」說到這隨即深深一拜,復向金刀陸建侯道:「陸老師也無須和這匹夫賭氣,此人刁狡成性,難與理論,老師不必再和他賭氣了。我季萬方該著在姓索的手內丟人現眼,我也認了命了,他就是不來,我倒要把這片牧場收了,不論到了天涯海角,倒也要去找這匹夫。老師傅們一夜辛勞,叫我季萬方好生不安,請到櫃房先歇息歇息吧。」
碧天一鶴晏翼含笑說道:「我們這麼竭力成全這匹夫,原是想著三全齊美,不想這匹夫竟敢輕視老夫的好意,他是忘了我遼東二老,只要伸手一管他人事,沒有辦過有始無終半途而廢的事。漫說這匹夫還沒有什麼驚人絕技、獨步武林的功夫,就憑掌中那條蛇骨鞭和囊中那幾條喪門釘,就敢這麼狂傲不馴,我看他有什麼毒招惡計,鬧出老夫的掌心去,他錯開今夜,我若不叫他低首認罪,我們枉在關東三省闖了。」晏大爺話才落聲,天馬行空晏鴻,哈哈一笑道:「大哥,我們弟兄若真和這匹夫較量,實有些不值,就憑鬼影子索雲彤仍要和我晏老二較量高低,他焉能逃出了我晏老二的掌握。不過我弟兄還不屑和這鼠輩周旋,我們好在還要等候活藥天全虎撐盧庸盧九先生,他還得三兩天趕到這裡,我們索性趁著等人需要耽擱,一時看看這匹夫有怎樣作為?」
金刀陸建侯道:「對這種不講信義的匹夫,豈屑老師傅們親自動手,還由弟子一人和他周旋。弟子雖是沒有什麼驚人本領,自問還能對付得了這匹夫,老師傅們不要管了。」說話間已來到了櫃房門口,有本場弟兄們把這班風塵俠客迎接進來,大家才落座,呂燕雄等也進來,向寶馬金弓季萬方報告鬼影子索雲彤臨走的情形。季萬方點了點頭,這時天光早已大亮,有弟兄們伺候大家梳洗一過,寶馬金弓季萬方令廚房備辦了豐盛的早點。大家在櫃房裡吃過早點,外面大圈上已然放青,季萬方向陸武師道:「陸老師,鬼影子雖則已然打發了,只候他捲土重來,只是盧老鏢頭怎麼一夜沒見回來,難道又生什麼舛錯了麼?」
老武師金刀陸建侯搖頭道:「那倒不至於,老鏢頭的全勝鏢店在關東省已立住萬字,綠林道中很有些面子。虎頭岡鐵鷂鷹方琪,雖是十分扎手,但是盧老鏢頭絕不會跟他翻臉。再說到底是老林牧場的事,多少有些面子,難道我們就連這條線兒上全打不通了麼?」碧天一鶴晏翼道:「鐵鷂鷹方琪誠如陸老師所說的,絕不會出事,不過這位盧老鏢頭莫看年歲已然到了,可是火性依然沒退淨,很有些剛愎自恃、好大喜功。他一到虎頭岡,越問越沒有頭緒,老鏢頭見自己完全看走了眼,在自己人手裡也得算栽了一點,請想他這種性情,自己辦了灰頭土臉的事,哪肯回來再見我們。不信我們賭個東道,盧老鏢頭若是沒有辦法,絕不肯回來。」才說到這句,外面有伺候櫃房的弟兄招呼道:「鍾師傅回來了,請里坐,全在這裡呢。」跟著有人推門進來。來的正是陸建侯的大弟子鍾雲。這時大爺碧天一鶴晏翼哈哈一笑道:「這盧老鏢頭果然掛了火性,這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我們倒多找了麻煩了。」鍾雲往裡走著,外邊一撥馬隊,從櫃房前過去,正是盧老鏢頭帶去的弟兄回來。
鍾雲到了眾人面前,先給一班前輩行過禮,才給師傅金刀陸建侯請安,然後向寶馬金弓季萬方報告和盧老鏢頭追索敵蹤的情形。果然不出大家所料,這位盧老鏢頭自信過深,領著牧場的一班弟兄和陸武師的大弟子鍾雲,順著往南的大道追去。沿途上盧老鏢頭把馬隊手中的孔明燈要過來一盞,不時地向下面照著,竟在出去四五里地光景,連著發現兩處馬糞,更有時隱時現的凌亂蹄跡,老鏢頭越發地高興,在馬背上竟向鍾雲道:「我幸虧極力地主持著不能放棄這條道路不追,鍾老弟你看如何?盜馬賊足智多謀,他這種真假虛實,太教人難測,所以對付他這種成名露臉的綠林道,也得用些手段。這次若是依著場主和你師傅只往鐵沙溝一處追下去,那豈不中了匪徒的巧計?這算咱們該著露臉,連你老師這次全看走了眼……」老鏢頭一路上再不遲疑,儘自趕奔虎頭岡,這時也就是四更過後,才走入虎頭岡的外嶺,就有人家守土埋樁的擋著了。盧老鏢頭報了「萬兒」,哪知守嶺的頭目一點沒有面子,說是半夜拜山,沒有緊要事不敢回報,還是等著天明後再來拜山,並且話中還露出既然訪友來的,不應該後邊跟著按座的馬撥子。鏢頭遂也不再隱瞞,說是所率領的五騎全是老林寶馬金弓季萬方的部下,因為事也是季萬方的事,大家不過是幫忙而已。盧老鏢頭這一把牧場的萬字報出來,虎頭岡守線的頭目竟自一變先前傲慢的態度,說是既有牧場的弟兄,盧老鏢頭更是為季場主幫忙,他情願看在鏢局和牧場的面子,請大家到他駐守防卡的木屋中暫時稍候,當老鏢頭說明一切,他趕緊飛馬到他瓢把子那兒去回復,以免誤事。盧老鏢頭聽出那頭目是十分敬重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牧場,自己十分不快,當時不便說什麼,遂和他們到虎頭岡第一道防卡木屋中,和那頭目說明一切。那頭目說是據他所知,有風子幫在此借道,可是他不敢擅自答覆,還是回明了瓢把子再說。趕到這頭目去了半個更次才回來,盧老鏢頭已等得不耐煩。那頭目竟自回覆說是他們瓢把子鐵鷂鷹方琪因礙于山規,夤夜間不能請盧老鏢頭進寨。這裡從昨天到現在,沒有風子幫和別路同道在這條線上借道,並且和寶馬金弓季萬方也是好朋友,只要有大幫馬群從我們虎頭岡經過,除了老林季家牧場的馬撥子,不論是哪兒的全得到這裡拜山驗關,請老鏢頭給季場主帶個話兒去,牧場裡有什麼事,只管打招呼,只要有老林季萬方二指寬的紙條兒送到虎頭岡,用人力,用財力,全不能含糊,那算姓季的看得起鐵鷂鷹方琪了。這位頭目把這番話交派完了,盧老鏢頭當時只說了聲:「季場主在遼東道上真沒白闖,真有一班好朋友給他賣命。」當時謝了虎頭岡的頭目,立刻告別,離開虎頭岡的卡子。走出只有一箭地來,盧老鏢頭卻向我們交代,說是:這次來到牧場,原是隨陸老師到寧古塔劍峰谷開開眼,多長些見識,原沒有那種貪心想得千載難逢的寶物,想不到牧場中當晚出事,身為牧場座上客,實覺臉上無光,不想閱歷太差,竟依然沒有季場主「萬兒」正,來到虎頭岡又受了鐵鷂鷹方琪的冷淡,姓盧的總算沒闖開,如今決不願意再去寧古塔,要單人獨騎去訪盜馬賊,有了頭緒定來牧場送信。這場事一完,自己倒要見識見識這位威鎮虎頭岡的瓢把子鐵鷂鷹方琪,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領?……盧老鏢頭說完這番話,立刻不容我們相勸,竟自隻身向岔路而去,我們當時也無法攔阻,這才率領本場弟兄們趕回牧場報告。
寶馬金弓季萬方和金刀陸建侯聽了全十分著急,知道這位老鏢頭又犯了少年火性,這一走,他不探出確實信息來,絕不肯罷手,更與鐵鷂鷹方琪結下了梁子。盧老鏢頭是隨陸武師來的,負氣不別而去,這教寶馬金弓季萬方好生難堪。遂向鍾雲道:「鍾老弟你多辛苦了,今夜多虧陸老師和晏老前輩幫忙,盜馬的人已經全朝了相,只是盧老鏢頭這一走,教我季萬方何以為人,我們先商量著,你到客房歇息歇息吧。」遂招呼伺候櫃房的弟兄跟著去照應鐘師傅一切。寶馬金弓季萬方遂又向遼東二老和金刀陸建侯道:「這場事教我季萬方好生灰心,我現在自己落了灰頭土臉,又得罪了朋友,我焉能在遼東道上再交朋友。盧老鏢頭這種情形,更教我難堪,我打算親自趕奔吉林萬勝鏢店,把老鏢頭請回來,也好教我於心稍安。」
這時遼東二老的大爺碧天一鶴晏翼向寶馬金弓季萬方道:「季場主,這種事無須介意了,我們在江湖道上立足,無論是交朋友,與他人往還,只要胸懷坦白、行事光明即可,至於偶有禮貌不周,細微小事,何須介意。君子相交須要往大處著眼。我晏翼行道江湖,絕不肯教這些小事拘束我,『但求無愧我心,豈能盡如人意』。老鏢頭的事我們置之不理,固然稍差,可是你若是親自去到鏢店找他,更像多此一舉,我看你寫一封信,派一位口齒伶俐的弟兄趕到鏢店,請盧老鏢頭到牧場來,有急難相求,請他念在武林道義,慷慨援手,這封信送到了,不論他是否已回鏢店,把你這方面的交情算是擱在頭裡。你這裡有強敵,暗中尚在圖謀你,你哪好擅離牧場。我想這麼辦,陸老師想想是否可行?」
金刀陸建侯道:「晏老師這種辦法很好,這倒是兩全其美,盧老鏢頭的面子也顧全住了,萬方也可以免得落個不夠朋友,就這麼辦吧!萬方,這封信是你自己寫,還是教你們這裡管賬先生代筆?」寶馬金弓季萬方忙笑著答道:「陸老師,我肚裡有多少墨水,你老盡知,別教我現眼了,我們這裡的管賬先生也不通什麼文墨,還是陸老師替我代筆吧!」天馬行空晏鴻笑吟吟道:「陸武師是自己攬買賣。你是文武全才,武林中誰不聞名,這種文墨的事,只有陸老師最為勝任,請你多多偏勞吧。」陸建侯道:「晏老師怎麼也拿我開玩笑,我不過略識之無,哪懂什麼文墨,只要不怕寫出來教人家笑話,我倒願意獻醜,好在有萬方替我難看就是了。」說著話大家已把早點用完,自有伺候櫃房的弟兄給拿過來信紙筆硯,這位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真是風塵俠士,文武兼通,提筆展開信箋,不加思索,一揮而就。連信封也寫好了,向大家說了聲:「獻醜!」隨即遞與了碧天一鶴晏翼,晏大爺接過來看了看,這位公主嶺老武師,不僅文理通順,還寫得一筆好行書,從字跡上流露一派豪放不羈之氣。晏大爺含笑說道:「陸老師文武兼全,不愧是風塵奇士,從來草澤間不知埋沒了多少英雄俊傑呢。」金刀陸建侯笑道:「老前輩把我看得也過高了,再這麼捧我,這裡我有些坐不住了。」晏大爺掀髯長笑,把信箋交與寶馬金弓季萬方。
寶馬金弓季萬方遂喚來一名精明幹練的弟兄,教他把這封信帶好,備快馬,到賬房取二十兩銀子,趕奔吉林萬勝鏢店,投遞這封信,「老鏢頭盧振業在店中,你就面見盧老鏢頭,他如若不在,或是沒回去,可與鏢店中主事的鏢師說明這裡的情形,把信留下,老鏢頭幾時回去,務必請鏢頭念在已往交情,趕到牧場幫忙才好。」這名弟兄一一答應,領了信和盤纏,趕赴吉林不提。
且說牧場中當天一班武師全是整夜未眠,白天全在牧場歇息,唯有二爺天馬行空晏鴻,卻在午後獨自向外走去,寶馬金弓季萬方問:「晏二爺到哪裡去?」晏鴻只說是到老林一帶,游散游散。寶馬金弓季萬方還要陪著晏二爺去,晏鴻說是:「你也是徹夜未眠,更兼身為場主,事事操心,夜間尚得防備一切,為什麼不趁著白天歇息歇息,養養精神,既全是道義之交,到你這裡來的,莫不是賓至如歸,何必再存客氣之意。」寶馬金弓季萬方遂任晏鴻自己離開牧場。趕到夕陽銜山,場中又到了放青排馬的時候,場中又火熾起來,呼喝之聲,貫徹牧場。這時陸武師等全歇息得精神足煥,在櫃房和場主談著閒話,那晏大爺才從客房裡出來,在櫃房前站著,看那場中馬上健兒各試身手。晏大爺看到馬師們監視著這班武勇弟兄,控制不服羈勒的烈馬,長鞭一個勁地吧啦啦響,那烈馬咆哮掙扎,只是被套馬竿牢牢套住,直到力竭聲嘶。而那善於控制烈馬的馬師們,鞍韉不施,只有一條籠頭,馬師飛躍上馬背,吧吧地連著兩鞭。這頭烈馬好容易脫離馬竿的束縛,又有人來騎它,哪能那麼馴善,先把兩隻前蹄往起一揚,想把背上的馬師掀下去,那馬師哪會被這披毛帶掌橫骨插心的畜生所算計,襠里全有個別的功夫,兩腿往裡一合,兩足踵一捋馬腹,竟自如同粘在馬背上一樣。這隻烈馬怎樣顛躍奔騰,只是奈何那馬師不得。這樣的烈馬,你非得把它力量折騰盡了,它才能馴服。這位碧天一鶴晏翼,看著場中弟兄們和馬師們訓練烈馬,這種勇猛精神,好生高興。寶馬金弓季萬方在櫃房中正和金刀陸建侯說著話,見天色已經不早,見晏大爺在櫃房外,晏二爺還沒回來,自己才站起要到外面看看,忽見伺候櫃房的弟兄進來說道:「報告場主,有我們守柵門的弟兄進來回稟,說是本場押馬掌竿師傅托人帶了信來,這帶信人說話濱江一帶口音,我們問他姓名,以及在哪裡遇見本場馬群?他說是姓盧名叫盧豐,是鏢行當趟子手出身,如今老了,在這一帶種了些荒田,不在江湖上跑了,他因為往鏡泊湖探親去,歸途上和咱們場裡馬師遇見,全是熟人,所以托他帶了封信來。不過托帶信的,一再囑咐他,必須把信親交場主,若是見不著場主寧可把信帶回去。可是守柵門的聽他說話離奇,我們場裡除了押奔山海關一撥官家採辦的馬,別的全是少數,十頭二十頭,全是馬販子自己押運走的,哪有奔東邊的,來人愣說,往鏡泊湖這趟道遇見咱們場中馬師,這不是怪事嗎?故意又用別的話詐他,這個盧豐除了不肯答,所答的言語支離。守柵門的除暗中戒備外,趕忙進來報告場主,是見他不見。反正這人來路有些不對,若是先把他扣住了,洗洗他身上,只怕來人定有別情。」寶馬金弓季萬方聽了這名夥計的話,不禁愕然,立刻向夥計說道:「難道是那鬼影子索雲彤,他敢有什麼圖謀?也太膽大了,叫他進來。」碧天一鶴晏翼,微微冷笑道:「季場主,我就不信有這麼膽大妄為的狂徒,恐怕不是吧,叫他進來也好。」便把已走到門口的夥計叫住,晏大俠向他說道:「你囑咐弟兄們,對來人不要不客氣,不要搜索他,只管領他進來,我晏老大倒看看他究竟是有什麼手段。」
若論平時牧場中,任憑來了多生疏的人全不算一回事。這裡雖也幹著一種營業,但是這種營業不同,所交接的多是草野英雄、風塵豪客。所有來往的人是很雜亂,不過今日的事是過分的離奇,一者昨夜才出了這場事,二來所說的這條道上,絕沒有自己人到那裡去,顯見得來人定有非常的事。鬼影子索雲彤他栽在牧場,不肯甘心,必要報復,這是必然的事,所以對於來人不得不提防一二。金刀陸建侯,跟老鏢師孟遐齡,全把暗器扣在掌中,以防不測,季萬方跟晏大俠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等候。不一會兒,夥計把來人領進櫃房。這人一進門,金刀陸建侯跟老鏢師孟遐齡,悄悄把暗器納入囊中。凡是走江湖的,眼光銳利,和這人一見面,就能看出大概來。這人服裝上,雖是土頭土腦,可是臉上手腳上,似乎也有功夫,不過一團正氣,決非歹人。他進得門來,拱拱手說道:「哪位是季場主?」金刀陸建侯答道:「老哥,沒領教你貴姓大名,是哪位馬師煩前來送信,信在哪裡?」來人的眼光不斷地看著晏大俠,聽陸老師這一問,忙答道:「小人名叫何勇,我住家在於家坨。可是冒問一聲,那位敢是遼東二老晏大爺麼?」晏天一鶴晏翼也站起問道:「老兄你好眼力,不錯,我正是晏翼,老兄你奉何人差派,趕緊說明,不要自誤。」這自稱何勇的說道:「晏大爺,不必懷疑,小人五年前才退出鏢行。我幹了十幾年的趟子手了,久走關東三省,現在在家鄉種幾畝地,吃碗安生的飯,晏二俠和我頗有認識,他老人家在遼東道上,很幫過小人的忙。我在十里屯地方經過,這位老英雄把我叫住,似乎有很緊急的事。他到一個極僻靜的地方,用樹枝燒成枯炭,寫了一篇字,交與我,囑咐我務必送至牧場,面交場主。離開樹林,不准再提他老人家一字。遼東二老行道江湖,是我們鏢行所盡知的,我知道事關重大,故意隱蔽著行藏,這一直來到牧場,就沒有人看見我。我說了那片假話,正是為怕走漏風聲,誤了大事,我還不知道晏大爺也在這裡呢。」說話間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摺疊得齊齊整整,遞與季萬方說道:「場主你慢慢地拆看,字跡不甚清,再塗抹了,恐怕看不出所寫的事情來,豈不是誤事。」寶馬金弓季萬方把字帖接過來,輕輕打開,果然字跡模糊,仔細辨認之下才看出來,只見上寫著:
散步老林,無意中發覺敵蹤,窺聽秘議,包藏極大禍心,報復之期恐在目前。敵黨有盛京之行,事機迫切,不得不跟蹤躡跡,一查究竟。敵暗我明,鬼蜮伎倆防不勝防,我願與一較身手,匆匆草告,請慎防雲。
知名不具
這時金刀陸建侯、碧天一鶴晏翼,全湊在一處,把這字箋看完,未免全帶著驚疑之色。季場主不願意在外人面前露出懼怯之意,忙向何勇讓座道:「老兄多辛苦,這叫你幫忙了。」何勇落座,夥計們送上茶來,季萬方更問晏二爺還有別的話沒有?何勇道:「別無一言,並且走得很急,所以小人越發不敢耽擱了。」季萬方殷勤道謝。這何勇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知道這牧場有事,自己受人所託,已經盡人之事,不便在此耽擱,站起告辭。季萬方道:「何老兄,哪好就走,來到我這裡,就是別無敬意,也得擾我一杯水酒。何老兄,你知道我季萬方是好交朋友的人,你就是不為我的事而來,我也應該稍盡朋友之意。」何勇忙答道:「季場主,你這話說遠了,你這牧場我早已知道,對於場主,更久仰大名。我住得又離這裡不遠,今日我還有要緊事,這已經耽擱了半日。過了今天,我盡有叨擾場主的日子呢,我們何在一時。」季萬方道:「我們江湖道中的朋友,不會虛偽的客氣,哪時有工夫請何老兄賞臉,到我這裡盤桓幾日,我這裡先謝謝吧。」何勇忙地拱手道:「季場主你太客氣了,咱們改日再會。」轉身往外走,季萬方隨著送了出來,何勇回身攔住說道:「季場主,你這裡還有朋友在座,難道非和我客氣麼。」季萬方拱手道:「何老兄原諒,恕我不遠送了。」由牧場的弟兄引領著,何勇向外走去。
季萬方轉身回來,臉上已經湧起怒容。老鏢師孟遐齡正在拿著那張字帖看,金刀陸建侯低著頭背著手來回在屋中走著,碧天一鶴晏翼沉吟不語。這時櫃房只他們這幾人,馬師們和武南生、陸明、鍾雲,全去歇息季場主回到座位上,冷笑一聲道:「看起來,在這關東三省,想立一點事業,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這牧場還沒有整斗地賺金子,就有人不肯叫我立足。可是反想起來,還不如手底狠辣一些,昨夜無論如何,不叫索五再出牧場,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哪還有今日的牽纏,這真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你想留他,他依然不肯留你。沒有別的,他既不肯罷休,我季萬方倒要看看索雲彤有什麼厲害的手段二次施展。我單人獨騎,趕奔盛京,我們哪兒遇上哪兒算。」正說到這兒,外面一陣鸞鈴響,一匹駿馬鐵蹄翻騰,直到櫃房的門前停住。這牧場輕易沒有牲口直放到櫃房前,大家聽著可疑,季萬方卻從鼻孔中哼了一聲,跟著聽得門外有伺候櫃房的夥計說:「姑娘,櫃房裡有好幾位遠客呢。」一個女子答說:「但憑什麼人,我還見不得麼?」門開處,一個少女,一身緊身利落的衣服,頭上藍絹包頭,背弓挎彈囊,一派的英勇之氣,向季場主萬福行禮,招呼了聲:「爹爹,你給我引見引見。」寶馬金弓季萬方本在盛怒之下,趕到這位姑娘一進來,他竟把怒氣全消,這正是他寄身關東道上唯一的愛女,季蓮貞。季萬方喪妻之後,只這父女相依為命,任憑多麼著急的事,只要這個女兒到面前一解勸,立刻一天雲霧滿散。季萬方更把一身本領傳與了女兒,所以季場主所會的功夫,女兒季蓮貞全能拿得起來。季萬方對於這個女兒,愛若掌珠,今年她已十七歲,在關東道上長起來的,又乾的是牧場營業,所以季萬方竟把她當作男孩兒看待,決不過分地拘束她。這位姑娘季蓮貞沒有第二個地方去,這兩天她是被盟叔開源牧場場主張攸峰接去,因為那裡有一個女伴,彼此不斷地來往,今日她是聽得一點信息,場主張攸峰出去的馬撥子,在虎頭岡得著信息,說是老林季家牧場昨夜出事。季蓮貞放心不下,趕緊回來,張場主打發一名掌竿的跟了來,尚在外面候信。這時季萬方先給女兒挨次引見了,季蓮貞匆匆地問:「爹爹,牧場可是昨夜出事麼?我盟叔得著了信息,打發牧場的人跟了來,問你老這裡有用盟叔之處,只聽您一句話,他立刻前來。」季萬方道:「出了一點小事,值不得介意,這裡正和晏老前輩商量要緊事,我盟弟打發來的人,我不見他了,你去告訴他,我有用人之處,定然去送信。」季蓮貞答應著轉身出來,把來人打發走,自己又返回櫃房,站在父親身旁,不肯到後面去。因為這位姑娘從小就是膽大心細,她看到爹爹的情形,認為還有未了的事,遂向一旁靜靜站立,要聽聽他們牧場出事的情形。季萬方扭著頭說道:「姑娘,你還不到後面歇息等什麼?」季蓮貞道:「爹爹,難道牧場裡的事不許我問問麼?」季萬方道:「這件事叫你知道也沒什麼,不過不是你能管的,你可不許妄自行動。」季蓮貞道:「沒有爹爹的話,我決不多管閒事。」季萬方這才又向碧天一鶴晏翼說道:「晏大俠,我季萬方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決不是少年負氣,索雲彤他果蓄毒謀,定有一番辣手,這次我不和他拼個起落出來,我還有安生之日麼?」這位晏大爺微笑不語,金刀陸建侯道:「萬方,你雖然自知不會鬧少年的火性,你也得把氣沉下去,事情要從長計議,我們不要再有顧此失彼的情形。你要趕奔盛京,這牧場是你的根基地,難道你就不要了麼?依我看,晏二爺對於這件事看得這麼重,不能認為那索雲彤准奔了什麼地方,晏二爺若是確信他奔了盛京,就不至於一步不肯放鬆,綴他下去了。這索五狡詐萬端,防不勝防,可是若是這麼看他,還有別人的活路麼。不過我們對付這種強敵,要處處把腳步站穩,不能再有漏空的地方。依我看,你還是坐鎮牧場,晏二爺已經走下去了,我們來意已然全告訴你,我們不急於走,也不是忙在三五天的事,我想帶著我兩個師弟,我們跟蹤趕下去,萬一能夠在盛京一帶碰上他,也足可以把你們的事做徹底解決,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沒了沒休。牧場中更得嚴密提防,不能稍有疏忽,須要防備他又是故布疑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聲東擊西,他明說是奔盛京,有所圖謀,事實上他反倒勾結其他的黨羽,仍然向這裡下手。我的拙見,晏老前輩以為如何?」
碧天一鶴晏翼始終一句話沒說,此時聽到金刀陸建侯問到自己,微然一笑,點頭說道:「所見相同,陸老師你叫我晏老大還拿出什麼主意來,就這麼辦吧。」季萬方忙說道:「陸老師,我還不以為然。既然是牧場也極關重要,我還是屈尊諸位,在此稍留幾日,我親自走一趟。」碧天一鶴晏翼哈哈一笑道:「季場主,這不是你掛火性的時候,懲治鬼影子索雲彤,是我們弟兄二人的主張,他已連番失敗,絲毫沒有愧悔之心,反倒變本加厲,刻不容緩地就想來報復,季場主,晏老大在你面前說句放肆話,遼東二老,走遍了關東三省,在江湖上闖蕩不下四十年,什麼成名露臉的綠林也見過,這次我們弟兄才算遇見了對頭。晏老二綴下去,我晏老大能在這裡等著麼?你就是每天味列八珍,晏老大也吃不下去。明人不做暗事,我這個火性倒按不下去了,咱們回頭見。」說到這兒,這位老英雄也真夠厲害的,他是刻不容緩,立時起身。季萬方、金刀陸建侯、老鏢師孟遐齡全想攔著,可是這位風塵異人,他是言出必隨,誰也留他不住,竟自出了櫃房。季萬方身為主人,隨在身旁,連連說:「老前輩就是依你主意,你也得稍等一等再走,何妨再計議一下。」碧天一鶴晏翼回頭來向季萬方道:「季場主,少和我客氣,咱們辦的是事,我也用不著你們相送,咱們回頭見了。」碧天一鶴晏翼說到這兒,身軀一轉,雙掌一穿,騰身而起,兔起鷹落,輕快得如同飛箭一般,撲奔東北角的柵牆,竟自闖出牧場而去。季萬方和金刀陸建侯等愕然了半晌,嘆息著回到櫃房。這時季蓮貞把桌上所放的那張字帖,已經看過,大致亦已然明白,知道牧場中禍猶未已,不禁為父親暗暗著急。可是眼前有這般風塵俠隱、成名的武師,大家幫忙,還稍覺安慰。金刀陸建侯迴轉屋中,向季萬方道:「遼東二老,這種古怪的性情,真是難得,俠心義膽,名不虛傳。萬方,現在的事你就依我的辦法,好好地防備一切,你我的交情,不是泛泛的朋友。遼東二老,為你的事情,願與索雲彤為仇做對,我陸建侯要再走在他們後頭,可就叫人笑話了!沒有別的,我也跟著走了。」說著話,陸建侯就要往外走,這種人就是這種性格,認為應該辦的事,不論眼前有多大阻難,決不肯畏縮退避,說得到要做得到,言行相顧。當時寶馬金弓季萬方攔著道:「陸老師,你這是何必,遼東二老他們老弟兄對我季萬方總有些客氣之意,陸老師跟我季萬方,另當別論。我是你一手成全起來的,我知道你赴湯蹈火定所不辭,可是不見得鬼影子索雲彤他就有什麼出類拔萃的手段,把我季萬方毀個一敗塗地,我們也不見得就那麼容易就被他毀了。陸老師還是等著我們計議計議,要是走也一同走。」陸建侯道:「萬方,我們既然不是那浮泛交情,你也不必再和我做無謂的客氣,我意已決,你不必再攔阻我,我只有請孟老鏢頭在這裡和你緊守底營,再有我兩個師弟武南生、陸明,幫著你防範牧場,諒也不至於就叫他們再逞什麼手段。」剛說到這兒,武南生和陸明已從外面走進來。金刀陸建侯說道:「你們來得正好。」草草把二俠送信的情形,說與了他兩人,自己要追了下去,搜尋鬼影子索雲彤的蹤跡,這兩人不敢不聽從他的分派。陸建侯又招呼伺候櫃房的弟兄,把大弟子鍾雲招呼了來,告訴他自己要奔盛京,叫鍾雲也在牧場等候,不必跟隨。陸建侯把兵刃包裹取在手中,立時向老鏢師孟遐齡說了聲:「老鏢頭,多辛苦吧,你們靜候佳音。」大家全送了出來,季場主這個愛女季蓮貞,她聽父親的囑咐,只一旁靜靜地聽著,不敢多參與一句話。陸建侯已走出櫃房,回身向大家說道:「難道大家還和我客氣嗎?咱們回頭見了。」當時倒是想著追蹤遼東二老,搜查鬼影子索雲彤的行動,不信得不著他的下落。金刀陸建侯他打算好了,用全力對付他,還不致叫他逃出手去,哪知道意外的變故又起,自非遼東二老和金刀陸建侯始料所及。陸建侯和寶馬金弓季萬方此時一別,幾乎成了隔世,再相逢時,寶馬金弓季萬方,已經是九死一生。
季場主和孟老鏢頭、武南生、陸明,以及鍾雲,把金刀陸建侯送走之後,迴轉櫃房中,季蓮貞因為當著父親的生朋友,自己不便在這裡多說話,可是暗中已看出這場事恐怕還有一番大週摺,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把它消滅了,自己滿腹言語,當著人不便向父親說。告辭迴轉後面,他們所住的在這櫃房後邊,離開一箭地,單有一道院落,圈起一道矮牆,那是他父女住宿之所,季蓮貞迴轉後面不提。前面一班馬師拚鬥了一整夜,全因為累得筋疲力盡,這白天又沒有什麼事,放心大膽各自歇息了多半日,趕到他們起來,才知道走了兩位貴客。馬師們來到櫃房,十分抱愧地認為慢待了朋友,季萬方提著精神和他們談談講講,不願意叫大家看出自己心中不能容事,可是這種出於不自然來應酬朋友,總覺貌合神離。本來在這種情況下,季萬方身為場主,自己在關東三省闖出這點名望來,實非易事,如今竟出了這種事,分明是要把自己折在江湖道上,不容立足,事業和名譽立得住立不住全在這一回了,他怎會不走心。在晚飯之後,他吩咐所有的馬師們,仍然分班巡查各處,尤其是馬圈裡,更要注意著防備賊人下毒手放火焚燒。季萬方更騎著馬圍著牧場的柵牆轉了一周,親自調集了一班弟兄,分派好了,全是什麼地方應該明守,哪一處應該暗防,立時把人全分派出去,這種防守的情形,不止於是牧場四周,離開牧場一箭地外,凡是樹木掩蔽身形的地方,全安了暗卡子,這種布置十分周密,全分配好了。這裡孟老鏢頭,更自動地請求,願意前後夜和武南生、陸明、鍾雲分班巡查各處,季萬方很慚愧地說道:「眾位師傅們,不必這麼辛苦了,我這才是一人無能,累死千軍,我季萬方自己鎮壓不住,才有這場事。老師傅們是看得起我季萬方,拿我當朋友,全是輕易不能見面的,竟肯賞臉來到牧場,我應該盡其朋友之情,好好地款待諸位一番,才是我做主人的道理,不幸得很,出了這種逆事,索雲彤竟自和我弄成不兩立之勢,帶累得一班好朋友在我牧場中擔著多大驚險,一時不能安生,叫我季萬方於心何安。現在雖然是這麼布置提防,不過不能不這麼防備。可是本場中一班馬師,尚還能夠多替我們辛苦,老師傅們自管到時候安歇,有事時還會不帶累大家麼?」老鏢頭孟遐齡哈哈一笑道:「季場主,你怎麼越鬧越世故了,我們是那種交情麼?遇到了這種情形,不是你願意的,我們全是江湖道中人,路見不平,還要拔刀相助,何況我們友誼不是一般浮泛的交情,你就不必和我們客氣了。」季萬方心緒不寧,不便再向大家多謙讓,遂任憑他們自便。自己趁著天色尚早,往大圈上又轉了一遭,各處排房裡也看了看,順便迴轉自己所住的這座小院。季蓮貞正在屋中坐著,見父親進來,趕忙站起讓座,季萬方點點頭,向女兒說道:「你坐下,我正有話和你講。」季蓮貞答應著落座,隨說道:「爹爹,我在前邊不敢多言多語,我也正有好多話想和爹爹說呢!」季萬方道:「日常的瑣事,不必向我談了,我們父女大約不易在這裡立足了,說不定哪時這塊牌匾就算扔在這裡。」季蓮貞道:「爹爹,這鬼影子索雲彤你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怨,他非要把你毀個一敗塗地?」寶馬金弓季萬方道:「江湖上的事,不能找真理,不能論人只能論事。我當年初下關東,才立起一些事業,他也沒入風子幫,我們不過因為江湖道上一點小過節,他竟自發狂言,要我將來總要認識認識他。那時他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我哪會把他放在心上。不想這二十年後,他竟在關東三省成了非常的人物,更專和牧場為難,他吃風子幫,竟不知哪裡學來本領,再沒有比他手段厲害的。如今找到我們頭上,他不把我季萬方這點事業弄個瓦解冰消焉肯罷手,事情湊巧,趕上這武林一班同道,來到牧場中,昨夜竟沒容他得手。雖然一下手把我的匾牌算挑了,仗著遼東二老,以一身絕技,保全著我,索雲彤鎩羽而去。可是像他這種成名的巨盜,明知道他不肯甘心,遼東二老天馬行空晏鴻,竟自發覺了他形跡,聽得了他們黨羽暗中密議,另有圖謀。晏二俠雖未言明他究竟要用什麼手段,可是二俠走得過急,足見索雲彤等未可輕視。這次我已經遇上了這個對頭,那算是前世冤家,這點事業我還不把它放在心上,可是我不能就輕輕毀掉,我也要找個值得。好在我從少年來到關東三省,除去一身以外,全是在關東道上找來的,現在就是叫我落個事業全完,我也沒有什麼痛惜,只有你是我心頭一塊大病。現在也顧不得許多,我打算叫你先到盟叔那裡暫時相依,只要我這裡事情弄出起落,我們父女依然在關東道上耀武揚威,實在敵不過他那也就無法了!我已經快五十歲的人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難道我還可以活五十年麼?你明日收拾收拾,到你盟叔那裡去住,這裡事用不著你牽掛,我倒可以放手和姓索的拼一下子。」說到這裡,女兒季蓮貞眼圈一紅,幾乎落下淚來,今夜知道爹爹說的全是肺腑話,寶馬金弓在關東三省,不是無名無姓的人,他若不是事情真箇沒有十分把握,絕不會說出這種灰心話來。季蓮貞和藹著聲音說道:「我看爹爹很不必這樣想,你老應該想想,索雲彤當年為了一點嫌怨,他竟能懷仇二十年,今日找來報復。爹爹為什麼不能忍耐一時?名成業就之下,要依著女兒就該早早收場,雖然我們沒賺下多大家業,只就這現在牧場中這點資產,我們不幹了,父女二人找個地方一忍,不一樣也能過活下去麼?父親一年比一年老了,雖則牧場這行買賣,沒有多大危險,可是事情也難逆料,今日這場事誰又想得到呢?得罷手時且罷手,爹爹你看開些,不必負一時之氣,爭一時之短長。我們把這牧場不幹了,他縱然不能放過我們,我們沒有事業牽纏著,正像爹爹所說的,沒有別的牽掛,也容易放手對付他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暫避一時,也不算丟人現眼,依我看爹爹何不暫時忍耐了吧!」
寶馬金弓季萬方冷笑一聲道:「胡糊丫頭,你懂得什麼?爹爹憑這一身本領和一班朋友,樹立起這片事業來,好歹的關東三省誰不知有這麼個寶馬金弓季萬方。落在江湖道中,吃這碗江湖飯,愛名勝於愛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寧叫名存人不在,不叫人活名俱亡。你聽爹爹話,明天到開源牧場去吧。」季蓮貞悲聲說道:「爹爹你聽女兒的話不聽,我不管了,反正我不能走,有你在我能活著,爹爹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不願意偷生人世了,我怕什麼,我躲什麼?」季萬方站起來道:「任憑你吧!我管不了許多了。」季萬方趕奔前面去查看一切,這一夜間沒有一點驚動,安然無事,一連就是好幾天,大家認為索雲彤定已離開此地。
這天孟老鏢頭鏢店中有人到來,是鏢局子中出了一點麻煩事,請老鏢頭立時回去,孟老鏢頭倒也正合心意,因為到寧古塔采探仙參事,所聚合的人,已經全散開了,牧場中這些天,又是安安靜靜,既然那鬼影子索雲彤大致是奔了盛京,自己鏢店中雖不知出了什麼麻煩,正好趁這機會趕了回去也好,趁勢訪查索雲彤是否真到了那一帶,遂向季萬方道歉告辭。季萬方因為這種情形,倒也不便挽留,遂把這位老鏢頭也送走,又過了四五天工夫,仍然是沒有一點風波、一點意外,季萬方十分後悔,自己未能跟著遼東二老一同趕奔盛京和索雲彤早早算清舊債,未免晝夜擔心。這天已經距離著遼東二老走的日子,差不多有半月光景,遼東二老既沒回來,金刀陸建侯也絲毫沒有消息,季萬方十分悶悶不樂。在中午之後,正在櫃房中和管賬先生劉成瑞說著本年生意,忽然櫃房外一陣緊急腳步聲,慌張張跑進一個弟兄,紅頭漲臉,神色慌張。季萬方把面色一沉,呵斥道:「什麼事值得你這樣。」這名弟兄喘吁吁說道:「場主你快看看是怎麼回事,來了許多官人,已經闖進牧場了。」季萬方雖則一驚,仍然沉著氣說道:「我姓季的一不欠官糧,二不欠私債,官人又該怎樣,來,就叫他來好了,別在我面前嘮叨,快去看看是怎麼回事?」這名弟兄被場主呵斥著,不敢再多說,答應了聲,轉身出去,可是跟著外面一陣馬蹄聲響,是有十幾匹牲口的聲音,季萬方此時有些心驚了!站起來剛要往外查看,門已敞開,竟從外面闖進兩名武官,帶著四名護勇,全把腰刀拔出來,一看這兩位官全是四五品頂戴,在營伍中職位已經不小。進得櫃房,四名護勇分左右站立兩旁,這兩位武官,迎面站著,內中一人喝問道:「哪個是這牧場場主季萬方?」季場主此時趕緊向前迎了一步,答道:「小民季萬方,正是這牧場的主持人。」他這話還沒有落聲,旁邊的護勇厲聲呵斥道:「好大的架子,見了我們參將守備大人,還不趕緊叩頭,你太過大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