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红颜祸水和护国侠女只是立场不同罢了。褒姒对于周王朝来说是祸水,但对于母国褒国就是侠女,西施对于吴国来说是奸佞,但对于越国来说就是功臣。然而无独有偶,人们往往宁愿将亡国之责大而化之地盖在一名女子的头上,去享受那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无意去为那早已远去的历史背影正名,因为那实在是太扫兴了。然而罗隐却不同,他咏叹的则是家国有命,非一二人力所为,犯不着怨怼西施。

《西施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西施完成了越国交给她的重任,成功地让吴王夫差沉溺在温柔乡中不思进取,而另一边越王勾践早已卧薪尝胆多年,只等良机到来。当公元前472年,勾践的铁蹄踏进吴国王宫时,不知道夫差有没有醒悟过来,自己的枕边人正是多年来处心积虑让自己沉沦的人?他肯定想到了。看着西施坦然地回到越国的怀抱,不再回头看身后的馆娃宫一眼,夫差知道自己二十年前就输了。

公元前494年,越国战败,越王赴吴作人质,同时带去的还有美人西施。西施本是一名普通的浣纱女,名叫施夷光,对于她前往吴国的动机,很多人相信她是为了"国家大义"而心甘情愿,然而就像游走在吕布和董卓之间的貂蝉、"独留青冢向黄昏"的王昭君,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她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吴国后宫妃嫔众多、风云诡谲,何况西施还是去做间谍,这风险何止一般地大。勾践才不管,他有卧薪尝胆的苦,当然希望别人都可以体谅。

《西施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和计划的一样,夫差对西施一见倾心,在李白的诗里,西施的美貌无与伦比,秀色玉颜、皓齿云鬓,怎么看,都是绝艳。夫差为她在苏州修了奇山秀水的馆娃宫,他把她捧在手心,渐渐地荒废了政务,大是有"美人在侧,江山何求?"的狂放姿态。直到此刻他看着那婀娜的身姿飘飘然远去,才恍然发现,过往种种不过是幻梦一场,他拔出佩剑搭上了自己的脖颈。西施走下台阶,她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见夫差那双质问的眼睛。

《馆娃宫怀古(其一)

绮阁飘香下太湖,乱兵侵晓上姑苏。

越王大有堪羞处,只把西施赚得吴。

晚唐诗人皮日休站在馆娃宫的旧址上,尽情地嘲笑了一把夫差,说他苦心孤诣多年,最后只是赚得个美人西施,实在是羞愧得很。我想夫差不仅是羞愧吧,更多的兴许是被欺瞒多年的痛心和愤恨,但是历史向来是成王败寇,是非对错也只得留给后人评说。

勾践想把西施留在自己身边,但是却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毕竟那个只凭轻颦浅笑就倾了吴国的女子,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把越王也迷得神魂颠倒呢?"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而对于西施来说,她早已不是那个自由自在地在溪边浣纱的村妇了,吴国的倾覆既是她的功劳,也是她抹不掉的耻辱烙印。越国虽大,但前一瞬是故土,后一瞬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范蠡看出西施的难处,也看出勾践的薄情,决定带着她去隐居,其后二人泛舟游于西湖云云,被后人浮想联翩、传为美谈。然而令人无奈的是,这般美好的结局只是流传着的,关于西施下落的无数种说法中的一个而已,也是最好的一种说法。更多的说法,则是西施被吴国百姓围杀、被越王赐死、浣纱落水而死等等,总之,"死去"大概才是西施真正的归宿。

在这段故事中,有的人看出古今兴衰,有的人看出红颜薄命,而王维在西施的发迹中看出运气的重要性。一句"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让人不免羡慕这时来运转的速度之快,但转头,诗人便说"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让吾等平头普通人不要无端做非分之想,西施的运气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西施咏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香粉,不自著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是啊,绝非人人都能有的好运气,千古也唯此一人罢了。只是不知道,西施有没有把这吴国二十年的荣华富贵当作自己的幸运,又有没有曾经在夜晚因为思念故国而默默垂泪,我们知道的从来都只是她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公元前422年,春秋战国最后一个称霸的国家——越国覆灭,"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西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幻化成美丽的符号和象征,人们再想起她时,想到的已不是阴谋战乱,而是"沉鱼"之美的惊心动魄。